主子的私事叫“受辱”;自己的动手叫“护主”;对方的反抗叫“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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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墨砚斋

贾府学堂打成一锅粥。

砚台飞了,门闩抄起来了,马鞭也上了。

秦钟头上见了血,宝玉急得跳脚。

闹事最凶的是茗烟,他冲进学堂第一句话就是:

“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

在茗烟讲述的版本里,事情很简单:金荣欺负秦钟,秦钟是宝玉的朋友,于是连宝玉也受了欺负。自己身为宝玉的小厮,当然应该挺身而出。

听起来颇有几分忠仆护主、仗义出头的味道。

问题是,把时间往前倒半个时辰,这件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它的起点一点也不正义。

秦钟和香怜互有情意,偷偷跑到后院“说体己话”;金荣撞破之后,以此要挟羞辱;香怜和秦钟告状;贾瑞因为自己的利益关系拉偏架;贾蔷又因为秦钟和贾蓉的关系准备出手。

薛蟠包养学生留下的旧账、几个少年的情欲、争风吃醋、失宠后的嫉妒、管理者徇私、贾府子弟之间的裙带关系,全搅在了一起。

怎么看,都只是一桩不太体面的烂事。

可等到茗烟冲进去的时候——

脏事不见了,正义出现了。

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一件事情究竟怎样讲着讲着,就从“我们的私事”,变成了“别人欺负我们”?

先得把原始现场讲清楚,否则后面那场“包装”就没有了落差。

薛蟠进家塾不是为了读书,是“只图结交些契弟”。拿钱、吃穿和身份去笼络漂亮少年。香怜、玉爱曾经得到他的宠爱;金荣也是“当日的好朋友”;后来薛蟠“今日爱东,明日爱西”,一个个抛开。

所以,学堂里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同窗关系。情欲背后连着金钱,金钱背后连着权势。

尤其要抓住这一笔:“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

这句话几乎解释了金荣为什么如此兴奋。

他当然是在羞辱秦钟和香怜,但他自己也曾经身在这套关系里。于是他嘴里的道德指控,本身就混着失宠后的醋意。

一个曾经参与其中的人,忽然站到了岸上,开始举报水里的人衣服湿了。

至于秦钟和香怜,也不是什么受迫害的纯洁少年。两个人确实“八目勾留”“设言托意”,又借小恭跑去后院说体己话。

所以不用替任何一方洗。这场冲突最初根本没有“正义的一方”。

贾蔷看见秦钟受辱,想帮忙。

但他马上想到:“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倘或我一出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

然后他找到了最漂亮的解决方案——自己不出头,却把茗烟叫过来,“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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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甚至不告诉读者他说了什么。

没有必要。

因为下一秒,我们马上看见加工后的故事是什么样:错综复杂的利益纠纷,被贾蔷剪辑成了一条适合茗烟理解的信息——秦钟被欺负了,金荣在侮辱宝玉——你这个做奴才的还不管?

然后贾蔷“

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一步。”

正义已经交给别人执行,聪明人该回家了。

茗烟得到的信息是“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

注意“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

至此,事情完成了决定性的升级。

原来的事件是:金荣撞破秦钟和香怜。经过加工以后变成:金荣欺负秦钟。再加工一步:金荣欺负秦钟,就是冒犯宝玉。

于是茗烟获得了行动的正当性。

私情 → 受辱 → 主子受辱 → 奴才护主 → 正义行动

事实没有发生变化,只是主语换了。

一旦宝玉成为受害者,所有原来难以启齿的细节都可以删除。

秦钟为什么去后院不重要了,香怜和薛蟠是什么关系不重要了,甚至金荣为什么挑衅也不重要了。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有人欺负我们爷。

这件脏事完成第一次漂白。

但茗烟还是把自己绕糊涂了,虽然他未必感觉到

他先是:“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

后来又说:“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

这一句是个很奇怪的转折。

因为茗烟如果真的认为问题是“金荣欺负秦钟”,那么金荣姑妈有没有钱、是不是向凤姐借过当头,与是非有什么关系?

毫无关系。

可在茗烟的世界里,非常有关系。

因为他真正相信的逻辑不是“你错了,所以我打你”,而是:你这么个东西,也敢惹我们?

这就把前面所有“主持公道”的包装一下捅破了。

茗烟维护的并不是抽象的是非。他维护的是宝玉所属的身份秩序。

宝玉的行为也很耐人寻味。

一开始,他确实愤怒于秦钟受欺负。可是当李贵告诉他金荣是哪一房亲戚,茗烟进一步揭出璜大奶奶的底细之后,宝玉马上说:“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来!”

“我只当是谁”。

如果欺负秦钟本身就是错的,对方是谁的亲戚重要吗?

于是,最开始由贾蔷加工出来的一套“宝玉受辱”叙事,经过茗烟执行,最后反过来被宝玉本人接受了。

奴才替主子制造正义,主子最后也相信自己代表正义。

自始至终,茗烟恐怕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颠倒黑白。

他是真的愤怒。真的觉得宝玉受了欺负。真的认为自己是在忠心护主。

这和一个明知事实却故意撒谎的人完全不同。因为长期生活在等级秩序里,他已经自然形成了一套判断:主子的利益就是是非的尺度。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别人教他撒谎。他只需要做一次加减法:有利于主子的部分留下;不利于主子的部分删除.

于是,主子的私事叫“受辱”;自己的动手叫“护主”;对方的反抗叫“欺负人”。

甚至连事实都不用造假。只要重新安排事实的轻重,真话一样可以撒谎。

但事情确实闹大了。

贾蔷煽动,自己跑了;茗烟动手了;双方混战了;秦钟受伤了;贾瑞控制不了场面了。

最后怎么解决?

金荣赔礼。

还不够。宝玉要求:磕头。

最初一场根本说不清谁更高尚的脏事,最后竟然生产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司法结果:金荣错了。

为什么呢?

不是事实查清楚了,不是规则作出了裁决。而是事情闹到最后,大家终于开始比后台了。

公义未必显性,强权倒是明明白白的,

茗烟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替宝玉打赢了一架。而是打完以后,连这场架为什么打,都被重新定义了。

秦钟与香怜的私情消失了。薛蟠留下的烂账消失了。贾瑞的徇私消失了。贾蔷的挑拨也消失了。最后留下来的故事只有一个:金荣欺负秦钟和宝玉,所以金荣磕头赔罪。

这件脏事,终于有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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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写茗烟,不在于写一个奴才如何忠心,而在于他展示了一种极其古老的游戏规则:先决定自己站在哪一边,再决定什么叫是非。

茗烟不是在替宝玉撒谎。撒谎反而低级。他做的是更高级的事:把那些不方便讲的事实留在后院,把能够讲得理直气壮的事实带进学堂。等到所有人都只讨论后者,主子自然就成了受害者。

而当主子成了受害者,奴才挥出去的拳头,也就有了那么一点替天行道的意思。

至于最开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