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溪流、水潭,氤氲缭绕的大山,是童年时就被吴代杰刻进骨子里的记忆——后来这些山野的气息都凝缩成他创作中的灵气,故乡的老树、放牛时坐过的砂岩,纷纷在他的水晶里获得另一种重生。对水的迷恋,加上从小跟着外公读书、写毛笔字、画画,让他走上了一条独一无二的艺术之路:像他所钟爱的水一样,既有无形的包容,亦有化生万形的可能。
2000 年,吴代杰来到深圳。一年后,他在艺术创作过程中萌生了一个在当时近乎疯狂的想法:做一件大型透明水晶雕塑。然而琉璃易裂、亚克力只能做板材、水晶只适合小件——没有一种材质能满足他的想象。他花了三年时间走访琉璃厂、水晶工坊、树脂厂、亚克力厂,发现各有难以逾越的瓶颈。2004 年起,他在出租屋里用高压锅做实验,冰箱成了化学试剂的储藏柜。前后历时十年,他跨界摸索出一种全新的高科技透明材质及其完整的工艺流程,还给用这个材质工艺创作的作品注册了一个品牌名叫“铂晶”,由于其独特的高透明、高折射率、成型不受局限等特征,迅速成为透明领域的标杆,被业界称为 “铂晶材质”,“其实铂晶不是一种材质,是艺术机构旗下的品牌名称。”吴代杰无奈地说。
材质一通,创作便如泉涌。《上善若水》取自老子“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将水的磅礴与灵动凝固于铂晶之中;《修行》系列以龙门石窟洞窟为外形,把三维水墨“修行者”镶嵌其中,探讨“现在”与“历史”的关联;《无上菩提》将艺术家手抄的《金刚经》包埋于水晶释迦牟尼像之内,以水晶的清澈呼应“空性”的教义。从《万物幻化》的灵动变奏,到太湖石的当代转译,从纯粹的艺术雕塑到可被触摸、可被使用的器物——他走出了一条介于设计与学术之间的独特艺术道路。
而与航天器残骸的邂逅,则将他引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维度。月图航天机构找到他,邀请他用这些从未接触过的材料进行创作。那些碎片曾作为火箭的“肌体”冲出大气层,抵达人类目力不及的太空,又历经剧烈的回返,最终落回大地。“它们见过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吴代杰说。每一块残骸都携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能量——那是无数科学家和工程师智慧的凝聚,是太空之旅赋予的神秘加持,也是撞击大地时获得的最后一次淬炼。整枚火箭,从图纸到制造,本身就是一件完整的装置艺术品,从发射到坠落为残骸的过程,也是一场行为艺术。而他,只是接过下一棒的人。
此装置由《时装男士》与艺术家吴代杰共创完成
材料:ZQ-3(朱雀3号)火箭碎片
尺寸:6米×3米
材料支持:月图航天机构
从水到太空,从东方哲学到航天史诗——吴代杰的创作始终将厚重的历史与大国重器的痕迹,巧妙地封存于温润纯净的晶体内。这些作品虽为“人造”,却常有浑然天成之感,充盈着对自然的观照与东方哲思。它们有一条清晰的线索始终贯穿其中:用最当代的材质,承载最深沉的文化基因。
《时装男士》对话吴代杰
Q:您耗时多年研发“铂晶材质”,在推崇效率的时代,如何看待“慢”?
A:慢是奢侈,也是必要。这个时代推着人向前,创作却无法被催促。2000年到深圳,2001年萌生念头,2004年起自己买料做实验,前后十年,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走不通时便放下,过一阵子又会重新拾起——那些停顿并非浪费,认知在沉淀,再次动手时已经登上了新的台阶。但我从未想过做出来会怎样、有没有人收藏,就只是一个念想:做出来肯定很美。一切都很理想化。
Q:您的作品中水的意象反复出现,对水的迷恋从何而来?
A:我们每天都会和水相遇,但最深层的源头是童年。我在湘西的山村长大,瀑布、溪流、水潭,童年的记忆是刻进骨子里的永远情怀。而这种高科技透明材质,最适合表现水的通透和灵动——换成金属或木材等其他材质,意境便折损了。山里树木奇石的造型也千姿百态,各种形态和雕塑感,一直留在我脑子里。
Q:火箭系列的灵感来自哪里?
A:其实源头还是水,因为我做了水的作品,有航天文化机构看到了,火箭对我来说很遥远,但艺术就像桥梁,促成了这样的合作。
我更愿将火箭置于“太空”的维度里来谈。太空是宇宙观的延伸——“宇”是空间,“宙”是时间,合起来便是宇宙。
小时候的夜晚,我在山里仰望满天星斗,老人也会讲述嫦娥奔月的故事。我们从小都对太空怀有想象。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位神仙不小心把镜子打碎了,碎成了许多星星,那是古人极为浪漫的想象。古人观天象,看日月星辰,衍生出无数神话。所以这个题材背后既有深厚的文明根脉,也有无限的想象纵深。
Q:当您看到这些火箭残骸,最震撼您的是哪方面?您的创作思路是怎么样的?
A:我震撼于这种非人为的力量带来的美感,箭体本身是人造的,而且是顶尖的精工制造的产物,但当我看到残骸的形态,展现的完全是自然力的鬼斧神工,挤压、撕裂、灼烧带来的残缺和破碎之美,让我经常不知不觉凝视几个小时,越看越震撼,也越发笃定:这些残骸落地后的形态,就是最完美、最真实、最有力量的状态,无需过多的人工修饰、重塑和雕琢。
我想它已经以最完美的姿态呈现在我面前,不应该去做太多人为的干预,只须要考虑如何让人们看到它。
Q:在火箭艺术创作过程中有什么难忘的时刻?
A:大工程——五辆十几米长的大车,还要用吊车,就像开盲盒,残件一件件被吊下车,过程始终很兴奋。然后就是复杂的系统归类,残骸的边缘很锋利,很危险,但我总觉得它们有生命,我经常独自在深夜去跟他们对话,感觉它们像一群从太空归来的“智慧体”,比我们见识过更多。
Q:您以“东方表达”进入大众视野,那么利用火箭残骸创作作品,和“东方表达”有哪些关联吗?
A:当然,东方语境是植根于我骨子里的,这和我从小的经历及后天的学习有很大关联,这次的创作也受到中国书法和上古神话的影响。比如《天问》,我随手挑了两块碎片,恰好拼出一个“天”字。那一弯像极了毛笔的笔锋,自然成形,毫无雕琢。旁边还有一个“问”字。这些碎片拼出文字,把材料本身的性格也带了出来。然后我将这些残件封存在透明水晶里面,创作出融科技、雕塑、书法于一体的特色作品。《山海经神兽》系列,也是在尊重真实的火箭壳体、发动机等坠落残骸的最初状态,结合与神话想象的感性魅力,在艺术再生的熔炉中融为一体,表达火箭曾经撕裂长空,如今化作守护四方的灵兽,以另一种形态延续传奇,是对“天人合一”的当代诠释。
Q:在您看来,火箭残骸从“工业零件、航天废料”蜕变为艺术作品,最大的价值升华是什么?您想通过它们传递什么?
A:火箭残骸的物理价值,是完成航天使命后的工业遗存,本质上是消耗品、废弃物;但它的精神价值,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它承载着中国航天的攻坚历程、无数科研人员的匠心付出、大国重器的崛起底气,更承载着人类探索宇宙、突破边界的勇气与浪漫。艺术创作于此的最大意义,就是为科技留存温度,为时代封存记忆。我希望大众透过我的作品,不止看到科技的硬核力量,更读懂中国的探索精神、坚守初心与天地浪漫。
Q:那件关于长城的火箭艺术作品,能介绍一下吗?
A:从太空返回的火箭残骸实物为基本元素。你看这些残骸有灼烧的痕迹,有烈焰的印记,也有撞击大地的力度扭曲,本身都是极具美感的能量体。碎片有大有小,我一直想找到统一的方式。后来灵光一闪,想到用水晶将碎片封铸成统一尺寸的砖块。我计划用一万个透明砖块组成一件“长城”系列装置,每块砖里封存着航天残骸,独立编号,每一块都独一无二。长城是中国最具象征意义的文化图腾。远望是长城,近观是碎片——既是致敬,也是一次关于文明载体的思考。通过艺术,航天实物得以触达大众,既是科普,也是文化自信的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