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0 月 6 日,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系的一间办公室,一个博士生坐在那里,对面是研究生项目负责人和系主任。
这个博士生把导师一篇发表在顶刊上的论文,用原始数据重新分析了一遍,然后发现结果对不上,他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系里。现在,系里叫他来谈谈。
普林斯顿神经研究所 来源:网络
按他后来的转述,那天他听到了这样几句话 ——
「You're making everyone uncomfortable.」你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You questioned her integrity. We are a community. You attack one of us, you attack all of us.」你质疑她的正直。我们是一个共同体。你攻击我们其中一个人,就是攻击我们所有人。
「There is free speech, and then there are consequences of free speech.」有言论自由,然后有言论自由的后果。
谈话结束时,他被告知需要在一个月内离开美国。
对方还补了一句:「You're lucky! It's application season!」—— 你运气不错,现在正是申请季。
这事,得从十八年前的一篇论文说起。
01 被重新审视的论文
2008 年,Nature Neuroscience上发表了一项研究,作者是 Konen & Kastner,它想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的大脑,到底是怎么认出一个东西的?
教科书上的说法是,视觉系统兵分两路 —— 腹侧通路负责「这是什么」,背侧通路负责「在哪儿」。这篇论文往前推了一步,提出背侧通路里同样存在物体表征,而且 IPS1、IPS2 这几个区域属于更高级的加工阶段,能形成对物体大小和视角变化都不敏感的稳定表征。
这是个漂亮的发现。它此后被大量引用,写进综述,成了这个领域里被默认为「已知」的一块拼图。
论文的通讯作者 Sabine Kastner,是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与神经科学教授,普林斯顿神经科学研究所人类神经影像设施的科学负责人。她 2000 年加入普林斯顿,二十多年里发表论文及书籍章节 150 余篇,同时担任多个学术期刊的编辑工作。
在这个领域里,她是那种站在塔尖上的人。
来源:普林斯顿官网
这篇论文在接下来的十八年里,没有人重新跑过它的原始数据,直到文章开头的那位博士生,他花了一年时间,去跑了这份十八年前的数据。
按举报人后来的公开说法,他找到了实验室之前的几位博士和博后,拿到了他们手上的数据和代码,然后按照论文原本的方法,重新跑了一遍。
结果对不上。
据他披露,多个脑区的重新分析结果与论文当年的结论出现分歧:MT 没有表现出论文所描述的稳定 3D 物体表征;V3A 和 V7 在物体改变视角之后,仍然表现出对同一物体的识别;而原本被论文视为高级加工区域的 IPS1 和 IPS2,也没能得出对物体大小变化具有稳定表征的结果。
最后那一条最要命 ——IPS1、IPS2 那部分结果,恰恰是支撑整篇论文核心结论的关键证据。
他还称,事情不止于此。除了重新分析原论文的数据,两名前实验室成员还重新采集了一批新数据,同样得不到论文中描述的那套背侧视觉通路层级结构。
来源:小红书
一篇顶刊论文,重新跑,跑不出来。但如果就这么下结论,那才是真的冤枉人。因为「重复不出来」和「造假」,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拿 fMRI 来说,从机器里出来的原始数据,到论文里那张柱状图,中间要经过一长串处理 —— 头动怎么校正、感兴趣区怎么画、阈值设多少、用哪种统计模型。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好几个说得通的选项,而选择不同,结果就可能不同。
结果是:两个都很诚实、都很严谨的人,拿同一批原始数据,完全可能跑出两份不一样的图。这不是猜测 ——2020 年Nature上就有一项研究,把同一份 fMRI 数据交给七十个团队去分析,最后没有任何两个团队走的是同一条路。
而这次涉及的,是一份十八年前的数据,中间隔了好几代软件版本。
所以「我重新跑了一遍,结果不一样」,只能说明这个结果不够稳健,它推不出「当年有人动过手脚」。
02 他没有选择离开美国
据举报人称,他把重新分析的结果汇报给导师之后,被要求逐个检查不同被试、不同刺激条件、不同脑区的数据,并删除那些不符合原论文预期的结果。
这个行为有专门的名字:cherry-picking,选择性挑选数据。它和「重复不出来」的区别在于,前者指向主观故意。
一个是「我们当年可能错了」,另一个是「我们知道错了,但我们让它看起来是对的」。
但这句话目前也只有举报者的单方面陈述。没有邮件,没有录音,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被公开出来,而正是在他把这件事报告给系里之后,才有了开头那场谈话。
一个月内离开美国 —— 这在通常情况下,就是故事的结尾。
对一个国际博士生来说,学籍终止意味着签证身份同时失效。没有身份,没有导师推荐信,没有完成的学位,五年时间归零。绝大多数人在这个位置上会选择沉默,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而是因为手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了。
但他没有走,他进一步向学校正式报告自己可能遭遇的举报人报复。然后,校方随后启动了相关调查,并采取措施保护他的学业和研究安排,他最终得以继续留在学校。
与此同时,他把两件事一起递了上去 —— 科研问题本身,以及举报人保护问题 ——收件方除了学校,还有 NIH 的科研诚信办公室。
这一步很关键,因为一旦牵扯到联邦经费,事情就不再只是学校内部的家务事了。
来源:小红书
到这里,事情停了一段时间。
03 院士荣誉与一场未落幕的举报
半年后,普林斯顿神经科学研究所发布了一条消息。
2026 年 4 月 29 日,Sabine Kastner 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普林斯顿官方将其称为「美国科学家能够获得的最高级别荣誉之一」。
而在此之前的半年里,那位提出质疑的学生,刚刚经历了一场被告知「一个月内离开美国」的谈话。
我们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任何关系,也不认为它们必然相关。一个是科学院的评选流程,另一个是一所大学内部尚未结案的调查,它们大概率运行在两条互不通气的轨道上。
但那位举报的博士生决定不再走内部流程了。七月七日,一个小红书账号发布了它的第一条帖子。账号名叫「None of this matters」,大意是:这一切都不重要。
帖子正文的第一句话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会陆续曝光 Princeton Psychology/Neuroscience 教授数据造假的事。」
他在帖子里交代了来龙去脉 —— 他跟实验室之前的几位博士和博后深入了解了情况,拿到了他们手上的 data 和 code;因为牵扯多项 NIH 经费,已经上报给了学校和 NIH 的科研诚信办公室;有多篇顶刊论文的主要结果存在问题,其中包括Science和Nature Neuroscience。
然后他解释了,为什么第一炮要发在小红书上:「因为这个 Lab 招收的国际学生占比很大,特别是中国人。」
最后一句是:「这就当是个序,我们会尽快上内容。」
来源:小红书
这条帖子后来收获了九千多个赞、八百多条评论。
评论区里,有人问「好奇导师怎么指导造假」;有人说自己当年做阿尔茨海默模型的时候就注意到某个蛋白有问题,「只能庆幸没试,不然怕是毕不了业了」;还有人提起阿尔茨海默症领域那段著名的往事 —— 一个基础性理论多年后被证明造假,整个方向跟着走了很多年弯路。
一件本来锁在系办公室里的事,就这样进入了公共视野。
一个月后,8 月 5 日,他再次公开表示:自己收到了来自普林斯顿方面的警告邮件,学校强调相关调查信息需要遵守保密要求。
这封邮件本身,其实很难说错。科研不端调查设置保密条款,有充分的正当理由 —— 保护被举报人在结论出来前不被舆论定罪,保护证人不被打击报复,也保护调查本身不受外部干扰。
这是全世界通行的做法,不是谁的发明。如果没有这条规则,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靠一条帖子毁掉另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而无需承担任何举证责任。
但保密是双向的义务,还是单向的封口?
当举报人已经公开发声、而被举报的机构以「保密要求」向他发出警告时,这条规则在实际运行中,保护的是程序的公正,还是机构的声誉?
被举报的教授没有说话,学校没有说话,ORI 没有说话,那篇 2008 年的论文,到今天既没有撤稿,也没有「编辑关注」标记。
时间线到这里,停住了。
现在把这个具体的案子放到一边。假设你是一个博士生,你发现导师的一篇论文数据有问题,你会怎么办?
在回答之前,先算一笔账。在现行的师徒制下,你的导师同时握着五样东西:
你的毕业资格 —— 能不能过、什么时候过;
你的推荐信 —— 几乎决定你下一份工作;
你的经费和实验资源;
你的数据所有权 —— 原始数据往往存在实验室服务器上,不在你手里;
如果你是留学生,还有你的签证身份 —— 学籍一旦终止,合法居留资格随之消失。
所以「举报导师」这件事,在成本结构上从来不是「我要不要说出来」,而是「我愿不愿意用整个职业生涯,来换这件事」。这就是为什么绝大多数人选择沉默,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学术诚信,而是因为这笔账根本算不平。
这件事到今天没有结论,很可能还要拖很久。指控可能成立,也可能不成立。重新分析对不上,可能是因为当年有人动了手脚,也可能只是十八年前的分析方法在今天已经站不住脚。这些都需要正式调查来回答,不是我们能判断的。
但有一句话,无论调查结果如何,都不该被说出口。
「你质疑她的正直,就是攻击我们所有人。」
因为如果科学真的是一个「你攻击其中一个人,就是攻击所有人」的共同体,那它就不再是科学了。因为科学靠的从来不是彼此维护,而是彼此验证。
那个博士生的账号叫「None of this matters」,这一切都不重要,但如果这一切真的不重要,他不会花一年时间,去跑一份十八年前的数据。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