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美霞推开家门时,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她换了鞋,径直走进客厅,朝沙发上看了一眼:“刘宏斌,今晚同学聚会,我带宋助理一起去。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已经被汗水浸湿的体检报告。

肝癌早期。

这个消息,我已经攥在手里三天了。

三天,她没问过我一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抬起头,看着她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我一个人去不行吗?”我问。

“你懂什么?”罗美霞不耐烦地挥挥手,“他帮我签了两单大客户,带他有面子。”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体检报告,慢慢把它折好,塞进口袋。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叶律师,帮我拟份离婚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说:“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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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其实不是突然发生的。

我跟罗美霞结婚十七年了。

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们从一穷二白走到现在,我在国企熬了个不大不小的中层,她在私企当销售经理,收入比我高出一大截。

日子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安稳。

问题是,她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三年前,她升了销售经理以后。

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起初我还等着她一起吃饭,后来菜热了又热,凉了又倒,我也就不等了。

她开始频繁提起一个名字——宋俊贤。

“宋助理今天又帮我谈了个单。”

“宋助理真能干,比你们国企那些混日子的人强多了。”

“你看看人家宋助理,多上进。”

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年轻人嘛,刚毕业,努力上进是好事。可我渐渐地发现,罗美霞不只嘴上提他,行动上也开始有变化。

她开始买新衣服,开始去美容院,开始注意打扮。

有一次她出差回来,我帮她收拾行李箱,发现里面有一条男士领带。黑色的,上面有暗纹,不像她平时给我买的那些款式。

我问她,她说:“客户送的,你不合适,我打算给宋助理。”

我没再问了。

有些事,问多了就是你多心。不问,心里又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份体检报告看了又看。

医生说发现得还算及时,做手术,预后不错。

可我不知道跟谁说。

给罗美霞打电话,她那边闹哄哄的,说正在跟客户吃饭,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我挂了电话,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的妻子,正在陪客户吃饭,而她的丈夫,刚刚查出了癌症。

我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笑得很开心。她说:“刘宏斌,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

我信了。

可现在,她人在哪儿呢?

02

离婚协议是叶鸿涛帮我拟的。

叶鸿涛是我发小,做了十几年律师,见过太多离婚案。他听我说完,没急着动笔,先给我倒了杯茶。

“老刘,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我再不离婚,我会被憋死。

“她这半年转了38万到她妈那边。”我说,“我查了银行记录,备注写的是‘养老款’。”

叶鸿涛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个月前。”

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以为她会停下来。”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不想跟她撕破脸。我觉得夫妻一场,她总不至于把事情做绝。

可她就是在做。

一笔一笔地转,有时候两万,有时候三万,零零碎碎的,加起来正好38万。

叶鸿涛翻着手机上的记录,脸沉了下来:“这笔钱,离婚时可以主张分割。但你得有证据证明这笔钱是转移财产,不是正常的赠与。”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要离婚?你女儿怎么办?”

刘思彤今年十七岁,读高三,马上要高考了。

这是我的软肋。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协议上写,房子归她,车归她,存款二八开,她八我二。我只要女儿的抚养权,还有手术费。”

叶鸿涛愣了:“你疯了?你把房子给她,你住哪儿?”

“我租房子。”

那女儿呢?

“让她跟我住。”我顿了顿,“或者共同抚养也行。”

叶鸿涛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老刘,你这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我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我不是要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我只是想告诉她,我什么都不要了,你满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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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协议拟好的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罗美霞已经在了。

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进来,头都没抬:“吃饭了吗?厨房有剩菜。”

我说:“吃了。”

其实我没吃。我没胃口。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呆。

厨房里还残留着饭菜的味道,我看着橱柜上贴着的便签纸,上面是她的字迹:“酱油快没了,记得买。”

那是三个月前写的。

她大概早就忘了。

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在她对面坐下。

“我有事想跟你谈谈。”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怎么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罗美霞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了愤怒。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离婚吧。”

她愣了,然后笑了,笑得很冷:“刘宏斌,你疯了?”

她拿起那份协议,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当她看到“房子归甲方(罗美霞),车归甲方,存款二八开”时,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了点不解。

“你把房子给我,车给我,你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想要女儿的抚养权。”

她把协议往茶几上一扔,冷笑了一声:“你做梦呢?你有什么资格要女儿?你没房没车,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你拿什么养她?”

“我可以工作。”

“你那点工资,够你吃药的吗?够你交房租的吗?够你给女儿交学费的吗?”她越说越激动,“你以为离婚是过家家?你什么都不要,你拿什么养女儿?”

我慢慢地说:“你有38万转到你妈那边去了。”

她的脸色僵住了。

那不是震惊,是心虚。

“那是我给我妈的养老钱。”

“我查过记录了。”我说,“半年前开始转的,一共转了六笔,总金额38万。如果你觉得这是正常的赠与,那没问题。但如果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那按法律,这笔钱离婚时也要分割。”

罗美霞的脸沉了下来。

她盯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早就查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等着你给我一个解释。”

她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钟表嘀嗒嘀嗒的声音。

最后,她拿起那份协议,当着我的面,把它撕了。

“我不签。”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地上那些碎纸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4

接下来那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僵。

罗美霞不再跟我说话,每天早上出门前,把早饭放在桌上,然后就走。晚上回来,也是直接回卧室,把门关上。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但我开始查她的转账记录。

叶鸿涛帮我把那几笔转账记录打印了出来,一清二楚:六月转了5万,七月转了8万,九月转了10万,十一月转了15万。

加起来38万。

我拿着这些记录,去银行查了岳母的账户流水。

岳母今年六十七,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她账户里突然多了38万,正常人都知道不对劲。

叶鸿涛说:“如果你起诉离婚,这笔钱可以主张分割。但你想清楚,你起诉的话,你们夫妻那点破事,全都得摆在法庭上,你受得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晚上女儿从学校回来,看到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问我:“爸,你怎么了?

我看着女儿,心里一酸。

她长得像她妈,瘦瘦的,爱笑。今年高三,压力很大,周末都要去补课。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背着书包进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电视上循环播放的广告,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跟罗美霞刚结婚的时候,日子过得苦,但她总是笑嘻嘻的。她说:“刘宏斌,我们俩一起努力,肯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那时候真好。

可现在呢?

她有了好日子,却把我丢了。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可能是我不够上进,不够能赚钱,不够有本事。可我只是个普通人啊,我没有她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她不要安稳,她要的是往上爬。

我知道她从小穷怕了,她爸妈都是工人,她小时候穿的都是亲戚家孩子的旧衣服。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再也不要过那种穷日子。

所以她才拼命赚钱,拼命攒钱。

只是,她攒钱的同时,也把我攒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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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那天我请了假,去医院拿检查结果。医生翻着我的病历,皱着眉头:“老刘,你这情况不能再拖了,建议尽快做手术。”

我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递过来的手术同意书,脑子里嗡嗡的。

“手术成功率多少?”

“早期肝癌,术后五年存活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八十。”医生说,“但你得尽快,不能再拖了。”

我签了字,说要回去跟家属商量一下。

医生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你的家属呢?怎么每次都你一个人来?

我没解释。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很刺眼。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去医院陪女儿?她在上课,怕打扰她。

手机响了。

是罗美霞。

“你在哪儿?”

“医院。”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跟她说“我查出了肝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没什么,体检而已。”

她哦了一声,说:“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有个客户要陪。”

我挂了电话。

站在医院门口,我站了很久。

人到中年,最怕什么?

不是没钱,不是没房,是孤独。

是我躺在医院的时候,没人来给我送饭。

是我做手术签字的时候,旁边没有一个人。

是我站在诊室里,听到“癌症”两个字的时候,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掏出手机,拨了叶鸿涛的号码。

“老刘,怎么了?”

“帮我约个时间,我要起诉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确定?”

“确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份离婚协议重新打了一份。内容跟上次一样,只改了一句:如果甲方不配合,乙方有权向法院起诉。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