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日本公司曾经郑重其事地登报道歉,理由说出来让人有点发懵:他们把一款卖了二十五年的冰淇淋涨价十日元,折算过来还不到五毛钱人民币。
就为这几分钱,企业低头鞠躬,态度诚恳得像是犯了什么大错。搁在别的国家,这多半会被当成小题大做,可在日本,这事儿一点都不好笑。
因为在那片土地上,涨价这个词,几乎是不存在的。
有整整三十年,这个国家的物价要么纹丝不动,要么一路往下掉。所以一支冰淇淋涨十日元,才会闹成一桩需要公开谢罪的大事。
通货膨胀这个概念,对普通日本人来说是彻底陌生的东西。你想想看,一个人从出生到成年,去超市买鸡蛋永远是那个价,买米也永远是那个价,货架上的标签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几十年不变。这种日子过久了,价格上涨在他们心里就成了近乎不可能发生的怪事。
现在,这层冰面裂开了。
日元对美元一路走软,跌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都没见过的低位。日元一贬值,麻烦就跟着来了。
日本是个资源匮乏的岛国,能源、粮食大半靠进口,钱不值钱了,进口的东西自然全面涨价,从超市里的食材到加油站的汽油,一样都躲不掉。硬币的另一面是,对于揣着外币进来的游客而言,这里突然变成了一个便宜得让人心动的地方。
这也正是那个让人玩味的地方。日元越是往下走,日本货就越是显得价廉物美。名牌化妆品、电饭煲、马桶盖、药妆店里的小玩意,换算成人民币一算账,比过去划算太多。你说十年之后,面对这样一个价格洼地,普通人还扛得住不心动吗?
所谓抵制日货,喊口号容易,可真站在货架前,看着几乎腰斩的价签,人性里那点精打细算的本能,往往比口号更诚实。日元这一跌,跌出的不只是日本自己的经济难题,也是一道摆在很多人面前的现实选择题。
接手这个烂摊子的,是日本历史上头一位女首相高市早苗。她一上任,面对的就是一场几十年一遇的生活成本危机。有人评价说,日本正走到一个大转折的关口,整个社会都可能被重新塑造一遍。
要弄明白日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得先看一样最不起眼的东西——米。
大米在日本人心里的分量,外人很难体会。它几乎成了这个国家眼下最大难题的一个缩影。过去很多年,日本的米价几乎没怎么动过,有时候甚至还往下掉。可这两年不一样了,米价开始猛涨。
问题还不止饭桌上这一处,能源、交通、住房的价钱全在往上蹿。如果你生活在欧美,物价上涨算不上什么新鲜事,可对日本人来说,这是一记结结实实的闷棍。一整代人从来没见过东西涨价,突然间钱包缩水,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茫然:这到底是怎么了?
想找答案,得把时间倒回上世纪八十年代。
那会儿的日本,风光无两。经过二十年的高速扩张,日本人过上了全亚洲最好的日子,外界普遍认为这个国家的经济迟早要超过美国。
可就在八十年代末,资产市场吹起了一个巨大的泡沫,然后,泡沫破了。资产价格断崖式下跌,股市崩了,房价连着跌了十几年。通货紧缩、越滚越大的债务、加上不断老去的人口,三座大山压在一起,把日本的增长死死摁住,一摁就是很多年。
日本人想出的脱困办法,是用极端的货币政策去人为制造一点通胀。日本央行把利率按在地板上几十年,甚至一度摁到负值——你把钱存进去,不但没利息,还得倒贴。
央行还大手笔买入政府债务,往金融市场里拼命注水。这两招确实把日元压弱了,可就是不见效。工资不涨,房贷不动,价签依旧冻着。
打破这个死循环的,是两股谁也没料到的外力。头一股,是全球陷入封锁的那场大停摆,一记经济上的冲击波席卷世界。紧接着,是那场战争。
对日本这种能源几乎全靠买的国家来说,外面的东西一涨价,等于是把通胀直接进口回了家。物价开始往上走,通胀总算成了一件真实存在的事。
即便这样,日本还是把利率死死按在低位,结果日元跌得更凶,反过来又给通胀添了把火。到后来,通胀率涨到了官方目标的两倍还多。是时候动手了。日本终于给那场持续多年的巨型印钞实验画上了句号——央行多年来头一回加息,还取消了刻意压低长期利率的那套做法。
被压抑太久的消费欲望,这下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声势之大,一度让日本的通胀水平在七国集团里冲到了最高。大大小小的企业被逼着重新盘算自己的生意,包装、原料样样都在涨价。可涨价的同时,工资却跟不上,这才是真正扎心的地方。
有小老板私下说,他们不是不想给员工加薪,是被形势逼着不得不加,这份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些地区的最低时薪已经追上甚至反超了他们原本开出的价,为了留住像样的工人,一个店主得咬牙把时薪开得很高。
可就算名义工资涨了,把物价的因素刨掉之后,实际到手的购买力反而在缩水。挣的数字大了,能买的东西却少了,这种憋屈,恐怕比单纯的穷更磨人。
也正因如此,长期执政的自民党在几轮选举里都不太得势。老百姓的账本骗不了人,日子过得紧巴,选票自然就会说话。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关键:日本其实是想要通胀的。政策制定者折腾了十几年,图的就是把通胀搞起来。麻烦在于,他们要的是恰到好处的那一点,不能太多,更不能来得太急。
理想中的剧本是这样一个良性循环——物价温和上涨,人们于是要求更高的工资,手头宽裕了就更敢花钱,花钱多了又推动经济转起来。可现实里,这个循环迟迟没能转起来。
高市早苗要做的,是在社会和经济艰难调整的当口,稳住这个盘子。为了让老百姓和选民别失去耐心,政策上给了不少补贴,替大家把柴米油盐这些基本开销的压力削掉一角。
听着是好事,可这些补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全靠借债来填。而日本的公共债务本就高得离谱,是所有发达国家里包袱最重的一个,欠下的钱相当于整个国家一年产出的两倍还多。
加息的节奏还直接牵动着日元的命运,对做外汇的、搞进出口的、开公司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得掂量。这盘棋,怎么走都别扭。
日本还有一堆别人没有的难处。社会严重老龄化,一大批人靠养老金过活,可那点钱压根撑不起退休后的生活。
于是钱开始从储蓄大规模流向股市,政府也顺势推波助澜,开出可以享受税收优惠的账户,鼓励大家去买股票。这股劲头在股市上看得清清楚楚,日本大企业组成的那个主要股指,一度冲上了历史新高。道理也简单:只要增长能被重新点燃,这些公司就值得押注。
普通人心里那根弦已经变了。通胀是真的来了,日子得跟着它重新安排。日本大概率回不到过去那种物价长期冻结、死气沉沉的老样子了。
那么真正的问题就浮出来了:这个国家能不能重新找回八十年代末那股子创新的劲头和活力?还是说,它正拿几十年攒下的安稳去换一个未知的未来——一个家庭收入追不上物价、贫富差距越拉越大的未来?
答案没人敢打包票。只知道在东京某家超市的货架前,还会有上了年纪的人,捏着那袋比记忆里贵了一截的米,站着愣上几秒钟,然后默默放进篮子。他们这辈子头一回,得学着接受东西会越来越贵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