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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当下的生活中,时常可以与一种审美体验相遇:在我们爬山的过程中,某个周末在自己的阳台或者院子里种花,在练习书法的过程中,在学跳一支自己喜爱的舞蹈时,在织毛衣、做菜、整理房间、打球……在这些具身性操劳的活动中,我们都有机会感受到一种身体展开、进入世界、进行能量与物质交换的深度体验,在这种参与的、互动的、介入的过程中体会到一种节奏、韵律、专注、充实……进入一个饱满的当下。

原文 :《具身操劳,抵达一种特殊的审美》

作者 |中山大学教授 杨震

图片 |网络

【前文已于2026年8月25日推送】

通过身体操劳而看

可是,另一种传统为我们打开了更广阔的兼容性路径,那就是鲍姆嘉通奠基的“感性学”。更具体地说,鲍姆嘉通把美学的重心从“对完善性的感性认识”转移到“感性认识自身的完善”上来,这就为审美活动带来了最底线的一种定义,即感性的完满——感性经验的具体、充实、丰富、多样、变化、光辉……而审美自律则可以理解为一种“终结为自身的游戏”,或曰“以活动本身为目的”(作为对“人是目的”这样一个道德命题的审美映射)。在这个路径上,审美自律就不必诉求于一种客观主义的“标准“”规范“,无论称之为“诗艺”还是“趣味”,而是可以诉诸于一种感性游戏,即一种既不落脚于概念判断,又不落脚于实用目的的“生命活跃”过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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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感性学”“生动学”的思路虽然还紧邻分离主义的趣味学,但已经为一种非分离的生存论介入美学奠定了逻辑起点。首先,我们可以卸下“非功利”的道德主义重负,集中在“自身的完善”这样一个感性游戏的底线上来,但凡有助于实现感性体验之丰富性的,都属于审美体验的范畴。进一步,我们就可以考虑到具身性这一维度,亦即感性并非只是单一维度的、扁平化的五官感受,而更多地是一个正在“活着”的身体作为主体所进行的主动地被动性的参与活动,以这样一个主动的被动身体所体验到的感受,它才是审美感受的主体。这也是梅洛-庞蒂的主动-被动性、赫尔曼·施密茨的“情感震颤”、阿诺德·柏林特的“介入”、理查德·舒斯特曼的身体美学所给我们揭示的。同时,在这种具身感性学的视野下,我们可以进一步为一种生存论美学进行辩护。这个美学维度是尼采奠基的,一反叔本华的静观、断裂、分离的美学,尼采强调酒神的生存论维度,在一种悲剧意识下对“演员”“角色”“观众”的三合一态度,其实就是审美的态度,也可以称之为“剧场化”态度:我们不需要为了“看”而拒绝投身,我们可以既投身、又观看,通过观看而投身,通过投身而观看。就像梅洛-庞蒂在谈论塞尚时所暗示的:我们不单是通过眼睛去看,更多地是通过身体操劳而看。否则,我们可能看不到什么,看不到更多。

传统审美追求在于具身的操持和安顿

在以上的理论发展中,可以看到,当对“审美”的理解从“趣味”推进到“感性”,又从“感性”推进到“身体”,从“身体”推进到“生活”,我们就得以进一步把视野推进到“具身操劳”的审美经验中。

也就是说,当我们意识到,审美活动之所以区别于认识活动、实践活动,在于它主要是一种感性活动,即终结于当下的感受本身,那么,一切有助于丰富这种非概念、非实践的感受活动的维度,都具有审美价值。而身体无疑是在传统哲学与美学中被忽视的、在当代哲学美学中蔚然成风的感性主体。但无论是梅洛-庞蒂、施密茨,还是柏林特、舒斯特曼,他们视野中的“身体”依然只是“欣赏者”的身体,即便考虑到了“参与”维度,也是相对被动的参与,而非主动的操劳。在此,我想指出,一种主动的、进入世界的、展开能量与物质交换的具身操劳,也是获取感性丰富性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维度。它需要的恰恰不是“审美撤退”,退身出来旁观,而是需要“投身”,通过投身而实现体察,通过身体的操作、受累、力量感、实现感、落空感等交织起来的过程来实现对自身生存处境的体察。这种体察带来一种审美深度。审美可以是一种“入世感”,而并非必然是一种“出世感”。

当陶渊明写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他暗示的是一种“入世美学”,而非“出世美学”。这种审美基调一开始就是参与性的、打交道的,而非遗世独立、坐岸观火的。“采菊东篱下”暗示出具身性操劳的维度,即审美主体是以身体进入环境之中,进行的是一项“有目的”的活动,正是因为这种有目的的活动,他才能实现人与菊的深度结合,这时,当他“悠然见南山”,就获得了一种“无目的”的终结感,他停留在了此时与此地的显现中。虽然用的词是“见”,但其实也是“被看见”,在同一个情感震动的场域中,两种具身性相互照亮。它是审美的,因为它从一个有目的的活动中现身出来,同时又没有进入概念反思,而是“欲辨已忘言”,实现了一种“有目的的无目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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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郭熙说道“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林泉高致》),他的用意也与此接近。中国传统文人的审美追求在于具身的操持和安顿,正如郭熙所说,纯粹视觉的、有距离的、走马观花的“图像”式审美,并非绘画所揭示的审美追求,中国绘画追求的是一种具身操劳和居住的审美体验,这是一种固执于静观审美的美学所不能看到的。绘画虽为二维平面,它的使命却不在于虚构三维空间感,而是具身参与的“四维”体验感。这也就是为什么荆浩为了图画山水,要亲自去太行山开垦田地,披荆斩棘(“太行山有洪谷,其间数亩之田,吾常耕而食之。”《笔法记》),为的是获得具身操劳的审美体验,深度体察山水与人居之间的生存论关系,获得一种深度体验。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13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狄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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