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它从未远去

在世间万物的秩序中,人有着自己特定的位格;在人一生的秩序中,童年也有着特定的位格。我的童年,我用大脑思考,更用天性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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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场

那年我四岁,秋收时节的麦场是我的乐园。

我喜欢看邻居把晾干的麦子迎着风高高扬起,麦粒沉甸甸地落在一边,麦皮轻飘飘地吹向另一侧。

风一过,收成就分明了。

扬麦子的邻居放下家什,叫着我的乳名,把我高高举起,轻轻放到麦垛上。我坐在那里,身子随着麦垛的松软颠来颠去,阳光暖烘烘地罩着,小风慢悠悠地吹着,我们笑成一团。

多年后我才懂得,"丰收的喜悦"原来就是那个大人扬麦子时的模样——有力量,又有一种拥抱岁月、溶解艰辛的轻松自如。

七岁那年,被城里的亲戚带出去"开眼界",花五毛钱玩了五分钟跳跳床。

那个床弹力很大,但快乐很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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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道上的自行车

十岁那年的夏天,我学会了骑自行车。

是成人的车子,座子高,坐上去腿够不到脚蹬,我便干脆站着骑。身子一高一低,车速飞快。刚开始摔过几次,膝盖蹭破皮,手掌擦出血,但那种疼混在风里、混在自由里,并不觉得苦。

在那个年纪,伤痛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恐惧——而那时的我,没有恐惧。

我没用过车闸,也用不惯,但总能灵敏地控制着车子或快或慢。家门口的大马路是一条国道,卡车、拖拉机轰隆隆地来来往往,我的快乐就以各种曲线在其中穿梭。偶尔驶过的车辆,串着我的笑声,一路轰鸣。

有一次在村里的小路上飞驰,前后都是你追我赶的小伙伴。路边高台上站着回来省亲的城里人,用地道的城里口音,嘹亮地对旁边人说:"你看那些农村孩子,多野!"

时过境迁,我才知道,"野性"在哲学里其实是个很高级的词。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城里见到了亲戚邻居家的女孩。第一眼看过去,一种消毒水的味道透过眼睛钻进鼻孔——白净的皮肤,整洁的着装,一板一眼的站姿,满眼都是"防贼防盗防暴"的戒备。我觉得她有点怕我,或者说,她的眼神里全是防御。按照当时的风尚,她之于我,是降维打击的高级感。

城里的马路上,看不到和我同龄的孩子骑车。虽然城里的车速,比国道上那些轰鸣的大家伙温和得多。

那个年龄,我还觉察不到什么起跑线、天花板,更谈不上抱怨命运,只顾着痛快地享受天性。

很多年后,我学会了交规,离不开座子和车闸,满眼都是潜在的危险。自行车成了丢了魂的铁托,沦为代步工具,再也载不动我的快乐。

成年的自行车,没了伤痛,却生出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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蝌蚪变青蛙

夏天,我们去小水沟里捞蝌蚪。像大人珍视婴儿一样珍视那些小黑点,换水,擦器具,小心翼翼。可没几天,它们全变成了癞蛤蟆。

我们把癞蛤蟆放生,继续去寻找可能变成青蛙的蝌蚪。但一整个夏天,捞来的蝌蚪,无一例外,全是癞蛤蟆。

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那条水沟不干净,捞过蝌蚪的手,也不干不净地抓起食物塞进嘴里。

如果说文明意味着消毒,那我的童年,可谓野味十足,蛮荒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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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

夏天的河堤上,青草随着小风起起伏伏,蚂蚱在草丛里蹦蹦跶跶,我们在绿绿的草里捉着绿绿的蚂蚱。

那种快乐,比考试得了一百分更能长久地共生在身体里。

竞争得来的快乐总带着缺氧的憋闷,而捉蚂蚱的快乐,能摇着灵魂跳舞。

我们学着武侠小说里的大侠,用木棍支个小架子,烤蚂蚱,再以水代酒,就着吃下去。当时我坚信大侠们一定是随身带盐的——因为烧烤不加盐,真的超级难吃。

河堤上有个大水泵,泵出来的水流又大又缓,摸上去又凉又软。夏天把胳膊腿伸进去,舒服得不想抽回来。

水泵涌出的水,就像我们几个小孩不断涌出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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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游戏

我们把废弃的砖头垒成一个小围墙,在里面点上火,把玻璃扔进去,然后快速跑掉,听它在火里炸裂,看火光四射。那爆炸声就像大笑,一个裂成一堆。

我们成群结队,没命地奔跑,大笑着,大喊着,大跑着。

快乐伴着冒险的刺激,随着那一声声炸裂,刺透了我童年那层雾蒙蒙的忧郁,倾泻而下。我觉得自己一口气跑到了天边,在天边拥抱住了无拘无束的自己。

那个小小的我,因狂欢极乐而自我冲破,倾泻向整个世界。

炸裂声轻松撕开了笼罩在我世界里的那层雾。在痛快的奔跑中,我突然觉得我不再是谁的孩子,我定是宇宙里某种无名力量,散养在世界的一头小野兽。

很多年后,当我把跑步机的速度不断推高,那种壮丽奔涌的洪流再次冲刷全身——放荡恣肆,那个炸玻璃的小野兽,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历经时空淘洗,它蜕变成了埋在肌肉深处的奋力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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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消逝

后来,我从一个没有楼房的农村,到了一个有点楼房的农村上中学。那里的孩子知道名牌,他们有的或许也吃过烧蚂蚱,但不会拿出来当谈资。

"市里"这个词,是聊天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条。

童年,被取而代之以更时尚的装束——一个前卫的水壶,一双名牌鞋子,一叠汉堡可乐的优惠券……哦,当然,还有学习排名的苦。人们常挂在嘴边的是:"看人家市里人,看那些村里人。"

在那个过渡地带,大家一面追着城市,一面想撇开乡村,反而自己站在哪里,竟是糊里糊涂。

后来的可乐、汉堡、潮鞋,作为一种时尚,代表着高级、文明,甚至教养。

但时尚,真的未必可靠。

我庆幸在我还不太懂事的那些年,感受不到"城乡差距"在物质层面的显现。不然,自卑定会萌生,我甚至会羞于提起火烧蚂蚱的经历,只会炫耀在哪里吃过的牛排、意面、凯撒沙拉。

好与不好,都是人为定义。这个"人为",在特定的时空里带着巨大的限制与偏见。它因应了时代的走向,却碾压了具体境遇里的人。

流行、风尚、文明、高级……都是空的。在特定的时代里,你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再后来,那些垃圾食品走下神坛,当年的青山绿水在被化工厂折磨了一顿之后再次回归。

踏青,亲近自然,又变得自由可贵。

只是,如今的河堤像个丢了魂的少女,化着无病呻吟的妆。凉风、流水、昆虫……再也无法召唤出我内在的那只小野兽。它少了一股苍劲的野性,不足以勾引出我的赤子心肠。

人吧,有时真的越长大越傲慢。这绿水青山里的灵韵,非得用孩子纯真游戏的心态去迎,它才肯归来。

人可以造山造水填大海,但山水天地偏偏垂青于那个空灵的娃娃,和她心贴心、背靠背、掌击掌。

再后来,我曲曲折折地考上了大学,跌跌撞撞地摸索出了自己的三观,破碎、重整,也找到了坚定无比的人生方向。我不知不觉从身体和感知上离乡土渐行渐远,习惯了城市的规则。这些曾经令我望尘莫及的文明,并非什么神秘之物。

它根本上只是一种适应现有社会关系的便利,是一套铁石心肠的规则。

它永远不可能像我的童年那样,在自深深处,捂着我的心肠。

我的童年,我幸存于蝌蚪与癞蛤蟆共生的污水里的病菌,穿梭于大卡车轰鸣而过的国道,炸裂的玻璃冒着火星从未伤及我一寸,却划开了我纵情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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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童年》

天苍苍,野茫茫

绿绿的蚂蚱

小小的娃娃

捉迷藏

星翰翰,月朗朗

娃娃捧着月光喂蝌蚪

蝌蚪吃着月亮变蛤蟆

车轰轰,路侃侃

串着娃娃的灵魂

唱着快乐

唱着远方

远方

是梦

远方

是我长大的模样

时空载童年一路远去

待我奔跑万里 抬眼看

童年

你在云端

童年

你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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