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自古便是南北往来的通衢要地,民国初年的老城街巷与新兴商埠里,散落着百十家风貌各异的旅人栖息处:从带着老济南吉利讲究的“升”字号老客栈,到西洋化的新式饭店,不少近代名人都曾在此留下行迹与手迹。循着这些老客店的残迹,我们能窥见百余年前泉城独一份的行旅烟火与待客风度。

文|牛国栋

那些“升”字号传统客栈

民国初年,接待顾客入住的地方统称为客栈或客店,一般的店名多是字号加“栈”字或“店”字,有极个别的叫旅馆,甚至还有称书屋的,不知与书有啥关系。而直呼旅社、宾馆或饭店,应该是稍晚些时候的事。

彼时济南,稍有名气的客栈有五十家左右。城内有三十几家,主要分布在大小布政司街、贡院墙根街、东城根街、县东巷、县西巷、鞭指巷、高都司巷、后宰门街等靠近各级衙门和商业繁盛之地;彼时商埠建设仅十年光景,但客栈已有二十家,多集中在大马路(后称经一路)、二马路(经二路)、纬一路至纬五路,商埠的客栈大多设施新、档次高,有少量为外国人所开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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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北方的旅馆多为庭院式。

早年的客栈名称有个很奇特的现象,即“升”字居多。旧时,“陞”“昇”“升”三字,字义不同,使用分工明确,“陞”字主要有登高、职务升迁之义;“昇”字主要有太阳升起、升腾、升空之义;“升”字本义是量具,如一升米。现代统一规范使用简化字,三字统一写作“升”字。

济南彼时带“陞”字的客栈占总数的五分之一,旨在图个吉利,令顾客高兴,像“高陞”“连陞”“来陞”“进陞”“鸿陞”“泰陞”“吉陞”“济陞。”另有五家带“昇”字的,如“连昇”“福昇”“昇荣”“荣昇”“日昇。”还有七家叫“书屋”的客栈,像“东来”“人和”“北顺”“安庆”“瑞昌”“同升”“文林”,有趣的是,这些“书屋”都在老城。

晚清刘鹗的章回体白话小说《老残游记》中,有一段老残住店的描述,虽是小说,却颇为写实,成为晚清济南为数极少的客店场景呈现。其中写到,进来济南府城,老残“到了小布政司街,觅了一家客店,名叫高升店,将行李卸下,开发了车价酒钱,胡乱吃点晚饭,也就睡了。”这里提到的小布政司街,即今省府东街,此街旧时西通布政司,北面紧邻贡院,向东连接芙蓉街和府学文庙,是当年各地来省里参加乡试的秀才们必经之路,更是书肆、文房、古玩商家扎堆的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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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时的高升店。

比《老残游记》问世晚10年,济南大东日报社出版了叶春墀所著《济南指南·游览食宿》,其中有两家名叫“高升”的客店,一是高升栈,在商埠纬一路;二是高升店,在府学门前南首路西,与小说中所述位置十分接近。

小说中写到,老残当时住店内东厢房,北上房住着两位天津来捐官的李老爷和张老爷。从老残和店里茶房对话中可以了解到,这家客店还有点心和夜膳供应,外面的馆子也来此送餐,类似今日“外卖。”从所住客人身份、服务门类及院落布置判断,高升店属彼时城内较高档次的客店。

商埠内的新式旅馆

当时济南旅馆业档次最高的应数商埠区内外国人直营的饭店。经一路纬二路交界口东北角的石泰岩饭店,老板为德国人Schidain,店名以其音译命名。经营方式主要为适应德国等欧美侨民需求,完全西洋化。店内提供西餐,如香煎牛排、生牛肉末、牛尾汤、铁扒鸡和冰激凌等。“平日宴客,须先日通知,当日就食,须按定时,否则不备。”

该店客房拥有四五十个干净整洁的床位,另设洗澡间。当时一般旅馆每天每间租价为八角到一元,而这里单人房每天二元五角,双人房每天高达四元。店规明确要求,不准叫人陪酒、弹唱,不准猜拳行令。这里不仅成为外国客商聚会和社交场所,也是官府高规格接待和食宿首选之地。

1922年7月3日至9日,时任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来济南参加中华教育改进社第一次会议时,居住在此。

1934年春,柳亚子夫妇陪母亲来济南游览,入住于此,对这里的服务很满意,特赋诗一首:“一树棠梨红正酣,紫丁香发趁春暄。明窗净几堪容我,暂解行縢石泰岩。”

众多名人下榻津浦宾馆

位于十王殿旧址的津浦铁路济南宾馆(简称津浦宾馆)和经一路纬三路口的胶济铁路饭店(简称胶济饭店),是两家规模较大的高档酒店,分别隶属于津浦铁路和胶济铁路两大管理机构,“不但组织完备,而建筑亦极壮丽。旅客宴友,亦可代办,自备汽车接送旅客。”(周传铭著《济南快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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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浦宾馆由津浦铁路管理局办公楼改建而成,这座建筑由德国人设计,建于1908年至1912年,坐西朝东,正冲馆驿街,建筑中间高三层,两侧各二层,均带阁楼。原址上旧时有座民间祠庙十王殿。因此,该楼落成很长时间,当地人仍俗称其为“十王殿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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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津浦铁路局驻济南机构撤销,此楼改为宾馆,并自备电影放映场地及设备,“以娱旅客。”当年10月,来济南参加第八届全国教育联合会的胡适和黄炎培在此小住。

胡适在日记中写道:“这家宾馆,是津浦铁路局设的,开张不久,建筑还好,陈设设备很好;在北京只有少数可比得上他。上海的大东、东亚太闹,不如此地静而宽广。”济南当地的教育家王祝晨、鞠思敏和省立一中校长完颜祥卿等人都曾到此拜访胡适。胡适在客房内还起草了本次会议上提报的《学制修正案》。

1924年4月,印度著名诗人、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泰戈尔在去往北京途中顺访济南,也在此小住,诗人徐志摩担任随行翻译,作家王统照负责地方接待。4月22日下午,泰戈尔一行到城内山东省议会举行完演讲,又回到宾馆出席济南各校校长的宴请。

1926年,京剧评论家、专栏作家“马二先生”冯叔鸾,应济南朋友之邀来济游玩,曾住于此。他在天津《大公报》上发表的《济南旅行记》中写道:“下榻于津浦宾馆,布置殊精,规模亦宏,房金尚不甚昂,较诸上海安乐宫、广州亚洲酒店,在伯仲间。惟饮食品皆照津浦车取价,殊嫌略昂耳。”

站房内的胶济饭店

胶济饭店在胶济铁路济南站站房内。饭店位于车站大厅西侧,有专用通道,与车站有分有合,车站贵宾室便在胶济饭店内。这里既有客房,也提供西餐。胶济车站东南隅,紧靠经一路北侧,有东西并列的两栋带有红瓦大屋顶的德式建筑,始建于1909年,原系德国所属山东铁道公司的办公用房,后来辟为胶济饭店东号,车站里面的老店则称总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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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胶济铁路饭店内的车站贵宾室(陈宇舟 供图)

1931年1月28日,胡适从青岛回北平,又一次顺访济南,在胶济饭店小憩几个小时。

1934年8月12日,作家郁达夫携妻子王映霞及儿子郁飞,从青岛坐火车到北平时路过济南,在胶济饭店小住。可能是大雨过后的缘故,他说这里“臭虫蚊子极多。”

1935年7月26日上午,时为天津《大公报》编辑部主任、后为总编的王芸生从天津乘火车抵达济南站,准备换乘去青岛休假,他在济南待了半天,游览了趵突泉、大明湖,在省立图书馆看出土的古物,在国货陈列馆看了半出文明戏(话剧),在浴德池洗澡,最后到胶济饭店吃饭,随后乘夜车继续东行。

1936年,旅行家、散文家倪锡英所著《济南》一书,对济南旅馆业评价较高,尤其对胶济饭店情有独钟,他写道:“当一个外乡的旅客,到济南去住几天,在生活上一定也是很舒服的,济南的旅馆也很发达,全城的旅馆不下一百多家,就中以胶济饭店的设备最精美,可与上海的高等旅馆相比……内部的布置和陈设,完全采用德国式……房金每天自二元五角至六元和上海南京比起来,的确是价廉物美。其他的各家旅馆,设备当然比不上胶济饭店,可是房价却很便宜。”他对这家饭店附设的西餐部也赞美有加,认为济南数家西餐馆中,“设备也以胶济饭店为最讲究。”

商埠内其余称为旅馆的,也都参照开埠城市的通行办法,每天派人到火车站接送,房价稍高者饭食在内,一日两餐,面食与米饭任选,合座则两荤四蔬一汤,单开则一荤一素一汤。若顾客不需餐饮,价格可以优惠,甚至减半。

至于名叫客栈的,有个别档次也不错。1921年4月底,曾任云南省省长兼政务厅厅长的由云龙乘特别快车来济南游历,住商埠纬四路大东栈,他认为这里设施还不错。他在《济南游记》中写道:“其头等房铺设完善,较上海之大东一品香房间宽数倍,每日房值不过一元五角而已……”

大多数客栈设施一般,价格低廉,主要面向木材、煤炭、粮棉油和牛马羊的采购商,大多只供住宿,不供餐食。这样的客栈多集中在火车站及货栈附近的大马路沿线。而那些大车栈,设施则更为简陋,甚至是大通铺,铺位上只有草苫子,铺盖只能自己随身携带。这也向人昭示,同为旅人,境遇相差极大。

(作者为山东省文化旅游联谊会副会长、文化旅游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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