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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上的星月风露
寻访“飞仙洞跋”记
李 辉
鸟瞰飞仙阁,这里是蒲江山水的精华 图片来源:李志军/摄
南宋绍兴二十二年,僧人文意在飞仙洞崖壁刻下二百余字跋文。文字清逸,书法深染黄庭坚山谷遗风,留下一桩流传地方的文史谜案。
莫公将军跨鹤飞升的古老传说,“抚掌而逃禅”的旷达心境,都凝于一方石刻。穿行蒲江河谷,我们隔着八百七十四年风雨,与宋代山水、古人心事遥遥相逢。
车过秀甲蜀西牌坊,路便窄了,两山相逼,林木蓊郁。天色阴阴的,像是蓄着一场雨。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满的龛窟,像无数双眼睛,从唐朝望到现在。这便是飞仙阁了。它不在高处,就在路边,蒲江河从崖下流过,水声潺潺。崖上的造像多为唐代所凿,飞仙洞,就在这南侧崖壁之上。
从山门进入,沿着正对的石阶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人相遇只能侧身而过。山腰上,石阶北侧于崖边分出一条步道,有石栏护住,前方约十米,就是“飞仙洞”。山洞高约两米,深约四米,南北贯通,从北侧往南看,蒲江河在悬崖下清晰可见。
飞仙洞,左壁为石刻“飞仙洞跋” 李辉/摄
一篇跋文,两种之美
石刻在1号龛内,龛高约一米六,宽一米一。碑面靠山崖外侧风化侵蚀影响大,靠内侧保存状况稍好。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辨——行草书就,共两百余字,落款处写着:“皇宋绍兴二十二年七月初十日书,住持文意入石。”
绍兴二十二年,是公元1152年。算到如今,整整八百七十四年。
这篇跋文是从左到右书写的。这在古代碑刻中颇为反常。传统碑刻书写,绝大多数是从右到左竖排——那是千年以来的定式,上至朝廷碑碣,下至民间墓志,莫不如此。而《飞仙洞跋》偏偏与常规背道而驰。在唐代以来的石刻中,“左行”(从左到右书写)虽非主流,却有其特定的文化意涵:它往往出现在诗文题刻、游记题记这类更具私人性的文字中,带有更强的个人色彩。对僧人而言,左行书写在佛经写本中亦不乏先例。文意将跋文刻成左行,或许正是有意为之——要在每一个细节上都与传统保持一点点距离。那些自右向左的刻字,是千百年来的规矩;而这一篇从左向右的行草,是一个僧人在石壁上为自己留出的一线余地。
飞仙洞跋
登巉岩之宇,跻莫佛之巅。临深渊而幽踪可挹,出层峦而羽翼蹁跹。雾陈露见,势若参天。朝霁夕阳,气象万千。翠柏森森,绿水涟涟。星月皎皎,风露娟娟。山人则披襟曳履,飘然兴至且饮,得鱼忘筌。顾影几悴,骨节轻便。足二兮之外,垂视陵谷如平田。山人窃骇,恍疑坠渊,曾不知山人之历险也多矣?乃今神全。傥能造乎斯游,试俯仰而周旋。吾将招巢由而上揖乔松,讽许公之遗篇。安知夫莫公者,闻吾凡侪,不吾少延。上人于是茫然失据,山人为之抚掌而逃禅。盖庶几乎置万事于一世,契遥情于贸贸者焉!
皇宋绍兴二十二年七月初十日书,住持文意入石。
飞仙洞跋石刻 李辉/摄
其美在文辞。你看他写登临之初:“登巉岩之宇,跻莫佛之巅。临深渊而幽踪可挹,出层峦而羽翼蹁跹。”寥寥数语,身临其境。继而写山间四时:“翠柏森森,绿水涟涟。星月皎皎,风露娟娟。”十六个字,春夏秋冬的景致全有了,却丝毫不觉堆砌。最妙的是写山人之感:“顾影几悴,骨节轻便。足二兮之外,垂视陵谷如平田。”登高望远,恍然间山谷如平田——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非亲历者不能道。
其美在书法。站在碑前,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勾提点捺,形神兼备;走笔酣畅淋漓,一气呵成。有些字长撇大捺,舒展自如,像是要挣脱石面的束缚;有些字又收得很紧,含蓄内敛,仿佛藏着什么心事。雄浑中见飘逸,规矩中见潇洒,这种风致,让人想起一个人。
谁?山谷道人——黄庭坚。
山谷道人的影子
黄庭坚(1045-1105),号山谷道人,北宋大书法家、诗人。他与苏轼齐名,世称“苏黄”。宋神宗治平年间进士,做过国子监教授、秘书丞,一生仕途坎坷,晚年贬谪宜州,死于贬所。
蒲江当地的老辈人,世代相传一个说法:这篇《飞仙洞跋》,是黄庭坚的手笔。
这个说法有几分可信?不敢妄断,但细究起来,却并非空穴来风。
其一,黄庭坚的叔父黄廉,做过视察蒲江盐井生产的官员。以黄庭坚的性情,拜访叔父任所,游历蒲江山川,是极可能的事。况且眉山与蒲江,中间只隔着长秋山,苏轼的故乡近在咫尺,作为“苏门四学士”之首,黄庭坚到这一带游历,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其二,跋文中有一句“讽许公之遗篇”。许公是谁?许当,福建晋江人,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进士,做过蒲江县令。他在飞仙阁也有题刻,与苏黄同时代。黄庭坚写跋时提到这位前任县令的“遗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书法的风格。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蒲江青年书法家徐志远先生,见过这方题刻,以专业眼光给出了更细致的判断:“确是山谷书风,然恐非山谷为之。线质差异甚大,笔力相去甚远!有宋一代,书法学四家者最多,东坡、山谷为众人最爱,学蔡君谟、米南宫者亦有之,如南宋吴琚,学米芾几可乱真……”在他看来,这方石刻“山谷之气贯通始终,长枪大戟,挥洒自如。忽略行距,左右穿插呼应,气势不凡,可为今世学山谷者提供一些思考和启发。”
北宋 黄庭坚 草书诸上座帖卷(局部) 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如不是黄庭坚亲手所书,却将他的风神学得如此之像——这反而比是黄庭坚更有意味。它说明,在那个时代,山谷书风的影响力已经渗透到巴山蜀水的深处,连一位蒲江山间的僧人或文士,都能写出这样一笔字。这不再是天才的孤峰独峙,而是一个时代的审美浸润。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推测。这篇跋文没有留下黄庭坚的署名,没有他的印章,没有任何同时代人的旁证。也许永远无法证实,也永远无法证伪。历史常常如此,留给我们一个谜,让我们猜上千年。
但文学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这种“不确定性”。它让一块冰冷的石头,有了温度,有了故事,有了让人遐想的空间。站在这块石刻前,我宁愿相信,八百多年前的一个黄昏,那位名满天下的山谷道人,曾站在这飞仙洞口,望着暮色中的蒲江山水,提笔写下了这篇文字。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历史深处,只留下这块石头,替他说出当年心事。
住持文意:一个僧人的执念
如果说黄庭坚只是一个影子,那么文意这个人,就是整篇跋文最实在的坐标。
“住持文意入石”——这六个字告诉我们,绍兴二十二年(1152)七月初十,有一个叫文意的僧人,亲手把这篇文字刻在了石壁上。
文意是什么人?在飞仙阁大佛坪的13号龛,还有他的一处题刻,落款是“专管当立石莫岩住持沙门文意题”。这个头衔很有意思:“专管当立石”——专门负责石刻事务的僧人。可以想见,当年这位僧人在崖壁间上下攀援,指挥工匠,一笔一划地把文字凿进石头。刻完了莫公台的诗题,又来刻这飞仙洞的跋文。他是飞仙阁石刻的守护者,也是这些文字的传道人。
图片来源:AI生成
清人彭用华在《重修观音阁碑记》中记载:“僧文意刻意增修两岸神像。”一个“刻意”,道出了文意的心性——他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僧人,做什么事都格外用心,格外执着。绍兴二十年(1150),他还在“信相院”讲经说法,想必也是声名日隆,香火愈盛。
可是他为什么要刻这篇跋文?如果跋文是他自己写的,为什么要用“跋”这种文体?跋通常是写别人的文章后面,难道在此之前,还有一篇更早的文字?如果跋文不是他写的,又是谁写的?他刻这篇跋文时,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已湮没在岁月里了。但文意这个名字,因为这块石刻,被一代又一代人记住——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立言不朽”吧。
莫公传说:山水之间的等待
飞仙洞之所以叫飞仙洞,是因为一个叫莫公的人。
相传西汉文帝时,有位河南籍的莫将军,奉命南征。仗打完了,凯旋北归,路过蒲江。走到这二郎滩头,他忽然勒住战马,举目四望。但见“龙蟠凤翼,水固山环”,山水清奇,竟看得痴了。
也许是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也许是厌倦了功名利禄,这位将军忽然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弃官不做了,就在这里结庐潜修。
后来的事,就成了传说。说他修炼多年,终于功成行满,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跨上仙鹤,白日飞升。当地人为他建阁塑像,世代祭祀。那座阁,就叫飞仙阁。那个洞,就叫飞仙洞。
碧云峰最高处,莫公石刻像 李辉/摄
五代时,前蜀的杜光庭写过一首《题莫公台》:
奇绝巍台峙浊流,古来人号小瀛洲。
路通霄汉云迷晚,洞隐鱼龙月浸秋。
举首摘星河有浪,自天图画笔无钩。
将军悟却希夷诀,赢得清名万古留。
诗中的“小瀛洲”,把这里比作海上仙山。“洞隐鱼龙月浸秋”,写的正是飞仙洞的秋夜之景。杜光庭是著名的道士,他写莫公,自然带着道家的眼光。在他看来,莫公是“悟却希夷诀”,领悟了道家那套玄之又玄的道理,才得了“万古清名”。
可是,莫公真的存在吗?乾隆《蒲江县志》说,飞仙洞是“莫公修炼处”。光绪《蒲江县乡土志》却说,莫佛洞(即飞仙洞)是“汉将军莫公墓在焉”,墓前还“存石造人物”。一说是修炼处,一说是墓地,究竟哪个对?
其实,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传说在这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千百年间,无数人来到这里,或凭吊,或游览,或像文意那样刻石留念。他们相信,这片山水曾经接纳过一位厌倦尘嚣的将军,也相信,那位将军最终化成仙鹤,从这崖顶飞向了青天。
清人王能敏有诗云:“名成方叔竝,身退子房同。”把莫公比作张良。张良辅佐刘邦得天下后,退而学道,据说最终随赤松子游。莫公不也是如此么?功成身退,归隐山林。这是中国文人千百年来的梦想——出将入相之后,还能全身而退,逍遥物外。
可是,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飞仙与逃禅
从飞仙洞出来,天色愈发阴沉。我站在崖边,看蒲江河水蜿蜒东去。河的对岸,有几位钓鱼者,正在等愿者上钩。雨终于落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我忽然想起那篇跋文的结尾:“上人于是茫然失据,山人为之抚掌而逃禅。盖庶几乎置万事于一世,契遥情于贸贸者焉!”
那个“山人”,是文意自称吗?还是那位可能的作者黄庭坚?“逃禅”二字最是有趣——明明是僧人,却要“逃禅”;明明是出家人,却在这山水之间,找到了比禅更辽远的东西。
唐人已用“逃禅”二字,宋人更将其变为一种微妙的双关——既指逃离禅门清规的束缚,又指以山水为舟,驶向更辽阔的精神水域。文意日常管着经卷、香火、僧徒,桩桩件件都是规矩。而“登巉岩之宇,跻莫佛之巅。临深渊而幽踪可挹,出层峦而羽翼蹁跹”那样的句子,怕是他深夜里独自攀上飞仙洞时,才真正从心底涌出来的。那时的文意不再是住持,只是一个被山风吹得衣袂飘举的人,站在崖边,看蒲江水在脚下流成一条细亮的线。那一刻,他确乎是“逃”了——逃出僧袍下那副沉重的躯壳,逃进山水间的空阔里去。
图片来源:AI生成
这山崖之上,谁又不曾“逃”过?莫公卸了铠甲,逃的是功名;黄庭坚若真是那跋文的作者,他逃的是仕途的蹇涩与人世的冷暖;许当从案牍中抬起头,在崖壁上题诗,那一瞬他逃成了一个单纯的观景人;那位不知名的“山人”,紧跟着“茫然失据”便“抚掌而逃禅”,抚掌而笑,转身便走,洒脱得不像个凡人。
这些古人的逃,各有来处。那我呢?一个偶然过客,偷得浮生半日闲来到这里——不也是来逃的么?逃什么?也许是逃日复一日的消磨;也许是逃人情世故的缠绕。我没有莫公的决绝,也没有文意的手笔,只是站在他们逃过的地方,借一点清风。
但逃禅之妙,妙在逃出去之后,还能在山水间重新遇见自己。文意刻完跋文,从脚手架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抬头望见暮色中的蒲江河谷。那一刻,他大约便是“逃”成了。或许是顿悟了“置万事于一世”的通达,“契遥情于贸贸”的旷远,或许是与古人、与山水、与自己,达成了一种和解。
飞仙阁石狮,开凿于唐,或宋或明清,见仁见智,众说纷纭 李辉/摄
雨渐渐大了,我躲进唐代石狮边的亭子里,雨水顺着狮身流下,把它冲刷得湿漉漉的。这狮子在此蹲了一千多年,看惯了春花秋月,听惯了蒲江涛声。它见过唐代的工匠凿出它的身躯,见过宋代的文意在崖壁上指挥刻字,见过明清的文人墨客在此徘徊沉吟。
至于西汉那位跨鹤飞升的莫公——它没有见过,但一千多年的风雨里,它听过许许多多关于他的传说。虽然莫公的踪迹早已渺茫,僧人的骸骨化为尘土,文客们的姓名也多已湮没无闻。然而这头石狮子还守着这篇《飞仙洞跋》,等待着下一个读它的人。
飞仙向青天,逃禅石中眠。
星月千年在,风露满秋山。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李 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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