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3日晚,吉他演奏家匡俊宏在上海大剧院携手长笛演奏家于渊,带来“一个人的古典”系列音乐会之长笛与吉他二重奏《时光的折痕》。
演后,记者邀约两位艺术家,对他们的合作、选曲、艺术经历展开独家专访。
一、视频邀约诞生的重奏组合
上观新闻:二位如何结识并开启合作的?
匡俊宏:我最早关注到于渊是被他改编并演奏的巴赫《恰空》视频打动。这首作品原本是经典小提琴曲目,篇幅宏大、演绎难度极高,他改编的长笛版本长达14分钟,听完后觉得很棒,音色和处理都极具个人见解。
2024年我在上海大剧院演出后,和同行聊起室内乐创作,我们发现吉他与长笛的音色适配度极高,是很有潜力的重奏组合。随后我通过青年指挥家尹炯杰联系到于渊,就此开启了我们的合作。
上观新闻:收到来自万里之外的合作邀约,于老师惊讶吗?
于渊:收到邀约时我正在法国巴黎,第一反应非常意外,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长笛能和吉他演奏家开展重奏合作都需要十分特殊和宝贵的机缘。当时我专门观看了很多匡俊宏的演奏视频,在音乐审美、作品处理上感受到了强烈共鸣。
后来我们在北京碰面,坦诚交流了彼此的艺术理念、曲目规划和室内乐创作想法。对我而言,和理念契合的优秀艺术家合作是非常享受的创作体验,所以几乎没有任何纠结我们就决定合作了。经过去年全国多城巡演,我们相处十分融洽,也坚定了我们长期深耕这一组合的决心。
上观新闻:为了巡演需要做哪些准备?
匡俊宏:曲目的筛选与打磨是重中之重。吉他与长笛有武满彻、皮亚佐拉等作曲家的经典原创作品,是我们音乐会的核心曲目。另外本场音乐会上半场曲目均为全新改编作品,涵盖门德尔松、舒曼、舒伯特的经典创作,所有曲目都经过我们反复聆听、排练、试演打磨筛选而出。
我们的选曲有两个标准:一是完整保留原作的情感内核与音乐逻辑,二是最大化发挥两件乐器的特质。适配的曲目搭配要能让我们在大剧院实现纯原声演奏,无需扩音,让听众聆听到最纯粹的乐器本色。
二、小众室内乐组合的突围之路
上观新闻:吉他跨界重奏的创新,过程中难免遇到各类技术难题。当代乐器工艺与声学技术的迭代能在多大程度上弥补古典吉他的合奏短板?
匡俊宏:古典吉他的制作工艺至今仍在不断进步。就像我目前使用的双面板吉他,是近年业内主流的创新琴型,共振性能更强、原生音量更大,能够大幅减少演出对扩音设备的依赖,保留乐器最本真的音色,完美适配室内乐合奏场景,唯一的取舍是牺牲了部分极致细腻的音色变化。
上观新闻:小众重奏的创新探索在古典音乐领域殊为不易。海外古典音乐行业如何看待这类创新?历经国内多城巡演,各地听众的接受度如何?
于渊:不同城市的观众反馈差异明显,这和当地古典音乐普及程度是有关系的。纵观古典音乐发展史,古典、浪漫时期的艺术家始终在委约新作、创新编制,所以停止探索本身就违背了古典音乐的发展逻辑。
我在欧洲工作期间也一直在委约新作品,还曾经将日内瓦奖学金全部用于创作,日本巡演期间也专门定制新作。当然并不能指望每一首新作都能成为传世经典,但是如果想让小众的独奏乐器和组合更为人所知,有新作品的加持是很必要的。
三、跨乐器移植作品的难点
上观新闻:本场音乐会大量曲目都是跨乐器改编作品,可否聊聊一首作品从原始曲谱打磨为长笛吉他专属版本的过程,改编的核心难点是什么?
匡俊宏:舒伯特《阿佩乔尼奏鸣曲》是很具代表性的改编案例。阿佩乔尼是已经失传的古乐器,融合了大提琴弓法与吉他品丝结构,现代演奏中,用吉他替代原作钢琴声部能够弥补古乐器失传的遗憾。
值得一提的是舒伯特本人精通吉他,他父亲组建的四重奏编制里就包含了长笛、吉他,所以我们的改编是一种复古式的二度创作,尽量贴合历史创作语境。
改编最大的难点是取舍平衡,钢琴原作织体复杂、和声层次丰富,直接照搬会让吉他演奏生硬别扭,过度删减又会丢失原作核心色彩。我们需要反复权衡和声保留、织体简化、句式转化,在忠于原作与适配吉他演奏逻辑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四、古典音乐家的线上表达与传播
上观新闻:很多乐迷都刷到过你们的排练花絮、即兴演奏短视频,这些内容是日常即兴录制还是经过了专门打磨?
匡俊宏:确实还是好好录制的。普通设备在收音的时候会出现噪音大、音量失衡、音色干瘪等问题。我们分享出来的视频片段都是通过专业录音笔采集音源,再由于渊做后期调校的,我们希望通过这些视频向乐迷呈现更接近日常排练的状态。
上观新闻:钻研录音后期的演奏家还是挺少的,你怎么会琢磨起这个的?
于渊:我在法国求学期间选修了声音工程课程,因为现场听感与录音成品之间的落差一直是我的一个困扰,所以索性通过这个课程我掌握了基础的录音、修音、声场调校技能。
日常巡演途中,遇到合适的场景我们可以自主用Zoom H6录音笔收音,通过调整乐器与设备的距离平衡音量,再用Reaper软件做细微调校。
人耳会自动过滤环境杂音,录音设备则不会,所以只有通过适度后期才能还原现场真实的听感。从构思、录制到剪辑上线,整个创作流程差不多一两个小时,其实不算太麻烦。
五、多元身份下的音乐思考
上观新闻:既是演奏家,又是教学者,现在的你拿到全新作品时,解读乐谱、打磨作品的思路是怎样的?
匡俊宏:还是取决于与作曲家的熟悉程度。如果作曲家熟知吉他的演奏边界、音色特质,我可以直接上手试奏;如果是首次合作的作曲家,我会在创作前期深度沟通,演示吉他的各类技法与音色可能性,规避不合理的创作编排。前期沟通越充分,最终的乐谱就越适配吉他的乐器语言。
上观新闻:法德不同的艺术传统,独奏和乐团不同的工作经历,这些人生与事业上的跳跃会给你带来什么经验?
于渊:最大的感悟是语言真的会深刻影响音乐审美。在法国学习时,我其实无法彻底理解德国和法国音乐风格差异的核心逻辑,直到学习德语以后,我才慢慢读懂了德奥作品的创作思维与分句逻辑。
进入德国乐团工作后,我需要适配严谨的德式音色融合、演奏范式,暂时调整法国习得的演奏习惯;而演绎法国作品时,此前的审美积累又要能充分得到释放。
上观新闻:很多青年演奏者会以国际大赛为成长目标,但赛事审美也难免会束缚年轻人的艺术个性,你在教学过程里要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匡俊宏:还是要因材施教,尊重每个学生的特质从而给他们发展路径的建议。如果学生的演奏风格、审美偏好刚好契合某一类赛事的评判标准,参赛可以帮助他们积累荣誉、拓展行业人脉、打开职业道路,所以我会鼓励他们去参赛;但如果学生的艺术个性与赛事固有审美体系是相悖的,强行参赛只会消耗自身。所以教学的核心是帮学生认清自我、找准定位,不要把赛事作为唯一的职业出路。
上观新闻:在大型场地演奏,古典吉他的原生音量是一个短板,你们如何来通过演奏适配不同尺度的场地?
匡俊宏:舞台实战经验很重要。空厅试音的声场和满座观众进场后的声场差异很大,因为观众会改变空间反射与混响效果。
我通常会在开场演奏后根据实时听感调整触弦角度、发力方式、演奏音量,音乐厅体量越大,调整幅度越明显。说起来长笛依靠空气振动发声,对声场的感知会更加敏锐。
于渊:长笛没有自带共鸣箱体,整个音乐厅就是我们的共鸣箱。剧院式场地与传统音乐厅的混响时长差异显著,演出中我会调整气息输出、音尾修饰长短,适配不同场地的声学特质,保证音色均匀、乐句完整。
上观新闻:此次是你们首次以长笛吉他重奏组合身份登陆上海大剧院,还将演绎本土新作《虹桥机场2013》,对上海的舞台有怎样的感受与期待?
于渊:即便走遍世界的很多角落,包容多元的特质依然让我觉得上海非常有魅力,而且这次来上海我们就是从虹桥机场落地,和曲目《虹桥机场2013》还挺呼应。乐曲开篇的核心和声还原了虹桥机场的声音意象。亲身感受这座城市的氛围能帮助我更细腻地诠释作品中的上海元素。
匡俊宏:上海拥有极强的艺术包容性,古典、爵士、流行音乐在这共生共荣,是绝佳的艺术创作土壤。这座城市的烟火日常、人文氛围,都会潜移默化影响我的音乐处理,源源不断为我提供创作灵感。我一直十分喜爱上海,也很期待在诞生合作初心的大剧院舞台为观众呈现最完美的演绎。
原标题:《【专访】匡俊宏×于渊:长笛与古典吉他,如何编织跨越万里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