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车子从云和县城拐进山路。车灯扫过路边的毛竹和岩壁。车窗开一条缝,冷气灌进来,混着柴火和湿土的气味。天还是黑的。远山只剩轮廓。到了九曲云环观景台,停车场已经停着几辆车。木栈道结着露水,踩上去有些滑。我找了个靠前的位置,支起相机。

天边有一道很窄的暗红色。云层压着山顶,山和天的界限模糊。山坳里的雾动了。先是一层薄薄的白色,贴着谷底,向上升。风很小,雾移动得几乎没有声音。那层白气越来越厚,把下面的村子一点点盖住。房顶的瓦片先消失,树冠也跟着隐去,最后只剩几盏路灯在雾里透出模糊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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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红色扩散开来,天色由深蓝转成灰蓝。云海已经铺满了整条山谷。表面起伏着,没有大的波浪。远处的山尖从白色里冒出来,露出深绿色的上半截。其余部分都看不见了。这时的云海很安静,表面只有极缓慢的起伏。

太阳露头前,云海边缘先亮起来。一线金色从东边出现,很快变宽。太阳从山脊后面跳出来,速度很快。光线打在云海上,白色的雾被染成淡橘色,又慢慢转成浅金。梯田的水面也开始反光。之前它们只是暗色的影子,现在一块块亮起来,从近处向远处铺开。田埂的线条一根根显出来,弯弯曲曲,层层叠叠。

站在观景台往下看,梯田的规模才真正清楚。山坡很陡,田块从山脚一直修到接近山顶。每一层都很窄,有的地方只够插几行秧。田埂用石头垒成,高高低低,上面长着草。水从上面的田流到下面的田,经过缺口,声音很轻,要走近才听得见。早晨的光线斜着照过来,水面被风一吹,泛起细密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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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和梯田在丽水市云和县崇头镇一带,跨越高山、丘陵和谷地,总面积五十多平方公里。这里海拔从两百多米到一千四百多米,垂直落差一千二百多米。梯田的层数没有确切数字,有人数出七百多层。华东地区没有比它更大的梯田群。这个名号背后是几百年间开垦出来的山地。山里的平地太少,人们只能沿着山坡垒石造田。一层田一层水,从山谷一直叠到云层附近。

白银谷里的坑根石寨保存着旧时的样子。房子用石头砌墙,青瓦铺顶。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石阶被踩得光滑,早晨的露水留在上面。村民起得早,有人背着锄头下地,有人在田埂上查看水口。他们不说话,只低头干活。山里的生活节奏慢,也辛苦。梯田的耕作离不开人工,很多地块用不了机器。

春天的梯田灌满了水。新翻的泥土是深色的,水面映着天光。夏天稻子长起来,整片山坡变成绿色,风一过,叶子起伏。秋天稻谷黄了,收割前是另一种颜色。冬天如果下雪,田埂和山体都盖着一层白,水面结薄冰,云海出现得更加频繁。四季轮转,这片梯田的面貌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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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一定高度后,云海开始退去。白气从山谷里慢慢往下沉,有的顺着山坡流走。被遮住的村子重新露出来,灰瓦和土墙在光线下变得清楚。梯田的颜色也从金色回到青绿或土黄。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观景台上的人陆续散了。我收起相机,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田埂依然一层层地排列着,从高处看过去,满山都是人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