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东的春天总是浸着潮气，云层沉沉压在连绵的山头上。2012 年 3 月 17 日，上楼村的村民老徐扛着一把砍刀，往半山腰走去，打算砍几株竹子回家。
林间草木长得繁茂，落叶厚厚铺在地面。转过一道山坳，他脚下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那座荒废多年的王氏古墓，已经被人彻底破开。
墓壁凿出好几处黑漆漆的洞口，碎石、泥土四处散落，坟地一片狼藉。距离墓穴五六米远的草地上，仰面躺着一具尸体。
皮肤黝黑干硬，表面还能看清细密的毛孔，身上的旧衣被泥土撕扯得残破，嘴巴微微张开，无声地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消息很快传遍村子。村民三三两两赶到山上，站在远处张望，没有人敢靠得太近。山间风掠过草木，沙沙作响，百年古墓在荒草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警笛声划破山野的宁静，公安与文物部门的人相继赶到现场。那是一具清代男性干尸，身形瘦削，身高一米七上下，年岁约莫五六十岁。蟒袍的纹样还依稀可辨，四爪金龙静静伏在衣料之上，官帽、镶玉腰带已经不见踪影。
墓碑上刻着太原堂的字样，文字剥落大半，依旧能够辨认出墓主人奉政大夫的身份，那是清代正五品的官职。
棺椁被粗暴撬开，棺底铺着厚厚的草木通，一个个布袋散落在泥土里。这种草药可以吸水防腐，再加上棺木特殊的封漆，才让这具遗体在潮湿的东南沿海，历经百余年没有彻底腐烂。
王家的后人闻讯赶来，站在残破的祖坟之前，神色凄然。他们说家族往日也曾是地方望族，只是代代迁徙，后人只知道此处有先祖坟墓，并不清楚墓主人的具体官职，平日里很少上山祭扫。族中也流传过这是老虎墓的迷信说法，谁也不曾料到，会招来盗墓之人。
现场到处都是翻动的痕迹，盗墓者戴着手套作业，几乎没有留下个人痕迹。墓中原本安放的翡翠帽饰、玉带、铜钱，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破碎的石料，还有被拖拽出来，曝于荒野的墓主遗骸。
就在霞浦警方对着满地残迹苦苦搜寻线索的时候，两百公里之外的温州瓯海，同样发生了一起古墓被盗。
深夜的山林寂静无声，铁镐刨开泥土的闷响，隐在沉沉夜色里。沈氏家族的合葬古墓被凿开，墓内玉器银器悉数失窃。
守墓老人第二天上山，看见破碎的墓穴，双腿一软，愣在原地。
山下幼儿园的监控，恰好捕捉到了案发后的画面。凌晨零点五十六分，一道瘦小的人影从山林间走出来，快步走向路边停放的轿车。车子发动，沿着公路驶向市区，驶入隧道之后，信号便彻底隐匿。
顺着车牌，警方查到车主赵发宝。这名江西籍男子，此前就有古董诈骗的前科。侦查顺着线索继续铺开，王祖福、图小明、图东东几人，相继进入警方的视野。
几人是同乡，往来密切，案发前后，频繁往返于丽水、温州与福建宁德之间。
两地办案单位很快互通案情，两处被盗古墓，作案手法高度相似，应当是同一伙人所为。
3 月 23 日，抓捕行动展开。出租房内，赵发宝、王祖福、图小明连同赵发宝的女友全美华被当场控制。房间角落，堆放着铁镐、探测杆、铲子一整套盗墓工具。柜子里，一件件玉器、银饰、香炉佛珠静静摆放，全是从古墓之中盗取而来。还有两名同伙在外逃窜，警方立刻布下追捕网。
审讯室灯光惨白，赵发宝垂着头，指尖不停摩挲裤缝。他早年做古玩生意，眼光毒辣，短短一年多就赚到百万收入。
可他迷上赌博，几次踏进赌场，积蓄一点点被吞掉，最后还背上十万元的债务。和女友无休止的争吵，压得他喘不过气。走投无路之下，他找上同乡，把目光瞄准了山野之间沉睡的古墓。
白天开车进山踩点，等到深夜，便带上工具上山掘墓。从浙江到福建，一座座百年古墓被他们撬开。他们一共犯下二十五起盗掘古墓的案子，盗得的文物一部分被追回，还有不少已经流转出去，再也无法寻回。
赵发宝坐在椅子上，回想那个深夜，山风阵阵，铁镐一下下凿开清代官员的墓室。他们一心搜寻棺内值钱的陪葬器物，将干尸粗暴拖拽出来，丢在荒草之中。金钱的欲望，已经盖过心底仅存的敬畏。
山林依旧郁郁葱葱，只是那些被破坏的墓室，散落断裂的石碑，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有些被偷走的文物，永远漂泊在外。荒山上那具曝露的干尸，无声诉说着贪婪带来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