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黄埔一个占地三千五百平方米的车间里,每周有五千万只蚊子被生产出来,然后放归野外。听上去像是哪个恐怖片的开头,可这批蚊子的任务恰恰相反——它们出去,是为了让野外的蚊子断子绝孙。
很多人一到夏天就被蚊子折磨得夜不能寐,一巴掌下去满手血,第二天身上还是一片红包。人和蚊子斗了几千年,蚊香、电蚊拍、纱窗、驱蚊液,能想的招都想遍了,可蚊子照样年年准时报到。就在大家几乎认命的时候,有一群人换了个思路:既然灭不干净,那就用蚊子来治蚊子。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位于广州黄埔区的这座蚊厂。这里占地面积三千五百平方米,每周的产能是五千万只雄性的不育蚊子。它们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消灭野外的同种蚊子。用魔法如何打败魔法?带着这个疑问,我走进了车间。
接待我的是这里的龚博士。我第一个问题就直接抛了过去:咱们这个不育蚊,这个不育到底是什么原理?
龚博士的回答听起来平平常常,细想却有点毛骨悚然。不育蚊的原理,其实是利用了一种大自然界中普遍存在的昆虫共生菌,叫沃尔巴克氏体。在蚊卵中注射了这种共生菌之后,会诱导雄虫的精子不育。
带有这个菌的雄虫跟野外的雌虫交配之后,雌虫产下的后代就不能够正常孵化、生长,也就达到了所谓的不育效果。说白了,就是把这些携带共生菌的雄蚊放到野外,跟野外同种的雌蚊交配,这些雌蚊的后代慢慢就不见了,以蚊治蚊的效果就出来了。
我听完的第一反应是:这也太狠了吧,你这是让蚊子断子绝孙。
龚博士倒是很平静。他说,野外的蚊子种群,你想把它完全灭绝是不可能的。真正的做法,是通过持续地释放这种不育蚊,让一个区域内的蚊子种群整体水平降低到不干扰人类正常生活的程度,这才是一个理想的生态防控手段。
这话里其实藏着一层很现实的逻辑。人跟自然打交道,最忌讳的就是想着一劳永逸、赶尽杀绝。生态是个环环相扣的系统,蚊子再讨厌,也是食物链上的一环,真要一夜之间灭个精光,谁也不知道后面会连锁反应出什么幺蛾子。所以这里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消灭",而是"压到不碍事"。这种克制,反而比喊打喊杀更靠谱。
顺着龚博士的指引,我看到了一个大型的雌性和雄性蚊子的交配现场。这个车间一共大约饲养两百多万只成蚊,这些成蚊每周可以产大约三千万只蚊卵。这三千多万的蚊卵,会进入到下一个生产流程中去。
说到这三千万只卵怎么来的,就得提一个很多人想不到的细节——蚊子也是要吃"饭"的,而且这里给雌蚊准备的口粮是羊血。原因说穿了并不神秘:雌蚊天生就靠吸血来给卵提供蛋白质,不吸饱血,它就产不出卵。
人被咬是无妄之灾,可在这个车间里,吸血成了整条生产线的起点。工作人员用羊血把两百多万只雌蚊喂饱,它们才能源源不断地下蛋,后面的一切才转得起来。一个靠"喂血"驱动的蚊子工厂,听着荒诞,背后却是最朴素的生物学常理。
往里走,是幼虫饲养车间。像这样一个盘子里面,大概饲养了一万左右的蚊子幼虫,一个架子的话,大概有一百盘左右。粗粗一算,光一个架子上就是上百万条幼虫在水里扭动。这些幼虫大概在一周之后,会进入到下一个环节,也就是幼虫所结成的蛹,在这一步进行雌雄分离。
为什么非要把雌雄分开?道理就在前面。真正要放到野外去的,只能是雄蚊。雄蚊不吸血、不咬人,它出去只干一件事——找雌蚊交配,然后让对方生不出能孵化的后代。
要是不小心把雌蚊也放出去,那可就闹笑话了,等于自己往外送咬人的货,还可能带乱整个计划。所以这一道雌雄分离,是整条线上最不能出错的关卡。差之毫厘,前面所有的功夫都白搭。
整个生产过程需要经历一个月左右:产卵、卵的收集,然后孵化,然后幼虫的饲养,然后蛹的雌雄分离,以及雄蚊的羽化。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你去想,为了对付那么一只小小的蚊子,一群人要在车间里守足三十天,从一颗卵盯到一只成蚊,中间任何一个温度、湿度、时间点没卡准,整批都可能报废。若是普通人守着这么一条又慢又琐碎的流水线,天天面对成百上千万只蚊子,能耐得住这份枯燥的又有几个?
到了羽化车间,我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蚊海"。眼前一个笼子,密密麻麻全是蚊子,我下意识地数了起来——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数到后面自己都笑了,这哪数得清。
我忍不住问龚博士:我的天啊,这里有多少只蚊子?您能跟大家介绍一下吗?
龚博士说,这个笼子里面,大概有三到四万只不育的雄蚊。他指着笼子解释,这些经过分离后得到的雄蚊拿到这里,要经历一个羽化过程,羽化时间大概在四十八小时左右。
这期间会给它们补充一些糖水,笼子上面有海绵吸着糖水,这些雄蚊吸取之后,会获得一些能量,以满足它在野外交配之前的能量需求。
这个细节挺耐人寻味。喂糖水,不是心疼这些蚊子,而是给它们"充电"。雄蚊放出去之后,得在野外飞、得去找对象、得抢在别的野生雄蚊前头把雌蚊追到手。
没力气,它就竞争不过野外那些身强体壮的同类,交配任务也就完不成。所以这口糖水,本质上是发给"战士"出征前的干粮。人算到了这一步,连蚊子谈恋爱的体力都替它盘算好了,可见这套东西已经细到什么程度。
龚博士接着说,这些雄蚊将来会去到一些防治现场,比如说小学、机关单位、市民公园,甚至一些居民小区,都会需要这样的蚊子,进行以蚊治蚊的防控。所以,可以把这些蚊子看作是一个益蚊的军团。
益蚊军团——这个说法一下子就把整件事的味道翻了过来。我们从小到大,见了蚊子就想拍死,脑子里"蚊子"两个字约等于"害虫"。
可在这里,一批蚊子被当成宝贝一样精心伺候一个月,喂血、分拣、喂糖水,最后郑重其事地送到学校、公园、小区门口。它们是去咬人的吗?恰恰相反,它们是去让那些会咬人、会传病的蚊子生不出下一代的。
说到传病,这才是这座工厂真正的分量所在。蚊子招人烦,不只是因为痒。登革热、寨卡、黄热病这些让人闻之色变的传染病,靠的就是蚊子在人和人之间传播。一旦在人口密集的城市里暴发,防控起来焦头烂额。
传统办法无非是喷药灭蚊,可药喷多了污染环境,蚊子还会慢慢产生抗药性,越喷越难对付。相比之下,放不育雄蚊这条路,既不用往环境里洒化学品,又能精准地压制特定区域的蚊子数量,等于是釜底抽薪,从源头上掐断疾病传播的链条。
想通这一层,你就明白这座工厂为什么值得每周花那么大力气去养五千万只蚊子了。它对付的从来就不只是夏夜里那几个红包,而是一场关乎公共卫生的仗。只不过这场仗打得悄无声息,赢了也没人放鞭炮,大多数受益的市民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家小区门口曾经被放飞过一支"军团"。
从车间出来,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龚博士那句话:你想把野外的蚊子完全灭绝是不可能的。人到底还是没打算跟自然彻底翻脸,只是想在夹缝里替自己争一块能睡安稳觉的地方。花一个月养一批蚊子,只为了让另一批蚊子少一点——这笔账听着绕,可夏夜里少挨一口,谁又会嫌它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