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高铁刚开通那阵,干净整洁的车厢、平稳舒适的座椅、彬彬有礼的乘务员,一度被视作"中国速度"的脸面,让不少国人引以为傲。
可如今再坐高铁,很多人心里都会犯嘀咕:票价一轮又一轮地涨,服务却似乎一年不如一年,那些当初非高铁不坐的人,为什么开始扭头去选绿皮车,或者赶去抢一张特价机票?
2024年5月2日,铁路12306官网发布了四则调价公告,宣布对京广高铁武广段、沪昆高铁沪杭段、沪昆高铁杭长段以及杭深铁路杭甬段上运行的时速300公里及以上动车组列车票价进行优化调整,并于2024年6月15日起正式实施。
在新公布的票价表中,四条线路的二等座票价涨幅接近20%,一等座最高涨幅接近40%。
这也是近些年来,高铁价格浮动最大的一次。
因此不少人产生疑问:高铁为什么要涨价?中国的高铁票价又是如何确定的?
要理解高铁为什么涨价,首先需要弄清楚谁对高铁拥有定价权。
早在2013年,国务院就实行了铁路政企分离,撤销了铁道部,组建中国铁路总公司,承担原铁道部的企业职责。
2016年2月,国家发改委发布了关于改革完善高铁动车组旅客票价政策的通知,铁路运输企业获得了对高铁动车客票的自主定价权。
至此,高铁定价权从政府管控转为国铁集团自主定价,这也是为什么高铁涨价不需要召开听证会——它本质上是一种市场行为。
这项市场化改革的初衷,本是让铁路企业根据市场灵活调节,用价格杠杆优化运力配置。但市场化不是涨价的借口,更不该成为服务降质的理由。
乘客愿意为更好的体验买单,却不愿意为缩水的服务埋单,这也是这一轮调价之所以引发普遍讨论的深层原因。
而且这并非高铁第一次调价,自2017年以来,高铁已经经历了十次调价,既然叫作"调价",就不可能只涨不跌,大多数情况下遵循的都是有升有降的调价策略。
那么这么频繁的价格调整究竟是根据什么因素考量的呢?以这次调价为例,四条涨价线路中受影响最大的是湖北、湖南、江西三省,其次是杭州及其周边城市,这三大省份也恰恰是人口流出较为严重的省份。
根据中国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湖南、江西、湖北位居跨省流出人口前十位,流出人口分别达到804万、634万和599万。
这些流出人口中很大一部分涌向了这次调价线路的终点——浙江和广东,而且又有很大一部分人群去到了省会城市杭州和广州。
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江西、湖南、湖北高居浙江外省人口来源前十位,分别有158万、71.6万和56.1万,占总流入人口的17.7%。
而广东的外来人口近3000万,其中湖南人口超过500万,湖北、江西人口超过200万,总量占到全部外来人口的35%左右。
也就是说,这四条线路正处于长三角与珠三角地区客流量最为密集、高铁网络最为发达的区域。
因此,高铁涨价的动因在于人口流量与市场需求。
虽说高铁调价的最终解释权在国铁集团手里,但他们也不是想涨就能涨。
高铁的定价是一项复杂的计算问题,需要考虑到运营成本、线路规划、动车组速度、车辆等级、客运里程、区域经济水平等诸多因素。
一般来说,高铁票价遵循递远递减原则,也就是里程越长,平均运价越低。以北京南到上海虹桥的G103为例,全程1318公里,二等座票价为553元,平均运价是每公里0.419元。而从杭州到上海的G7358,全程202公里,二等座票价为92.5元,平均运价则是每公里0.457元。
目前能够查询到的高铁定价机制,最早可以追溯到2007年。彼时原铁道部发布通知,明确规定动车组列车软座票价基准价为每公里一等座0.3366元,二等座0.2805元,可以上下浮动10%。
2016年1月1日之后,国铁集团开始自主定价。2017年2月,国铁集团公布了当时现行动车组票价的计价公式,按照G字头和D字头分成两种计价方式,并以时速300公里和200公里为分界,票价浮动在5%左右。
同时执行分段折扣,其中500公里以内执行原价,500到1000公里执行9折,1000公里以上约执行8折。而之后就再没公布过具体的定价机制。或许有人会觉得,每次假期出行人次都屡创新高,国铁集团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但事实并非如此。
节假日的出行人数确实屡创新高,但在非公共节假日,高铁的空座率一直居高不下。
截至2023年底,中国高铁营业里程共计4.5万公里,但盈利的里程仅为2300公里左右,占全部里程的6%,主要是京沪、京津、沪杭、沪宁、宁杭、广深港这六条线路。
这几条高铁都集中在发达地区,人流量大、需求多,覆盖了多个千万级人口的城市,而大量位于中西部的高铁线,在短时间内很难实现盈利。
高铁平均建造成本大约是每公里1.5亿元,这还是在平原地区的数字。要建在高山、湖泊、荒漠密布的中西部地区,成本往往更高,运行和养护成本就是两座大山。像青藏高原或者西部边陲地区,每公里的建设成本可能超过3亿元。
所以就连"铁老大"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从2005年到2023年,国铁集团债务从4768亿元猛增到6.13万亿元,翻了13倍。据称2023年是国铁集团成绩最好的一年,总收入达到1.25万亿元,同比增长10.62%,净利润由负转正达到33.04亿元。
但细算下来,利润率不到0.3%,仍然难以抵挡汹涌而来的巨额债务。
2019年春节前夕,北京交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赵坚在《谨防高铁"灰犀牛"》的专栏文章中写下一句话:人们通常只看到高铁运营里程的世界第一和高铁的快捷,却对高铁的债务和运营亏损视而不见。这句话在当时引起极大争议,如今再看却发现并非危言耸听。
当年国铁的负债为5.28万亿元,全国高铁里程为2.9万公里,如今这一负债额已经等于当年的2.5倍,而且高铁的建设还远没有结束。
2020年,国铁集团出台了《中国铁路目标》,其中提到,到2035年全国铁路网运营里程要达到20万公里左右,其中高铁7万公里左右。
也就是说,每年新增高铁里程约1500公里,成本在2250亿元以上。
国铁集团面临着旧债未还又添新债的局面,而巨额负债的原因,除了修建铁路网络,还包括对已经投入使用多年的线路和动车的维修费用。
以车身系统为例,空调每5年维修一次,门系统每6到8年更新30%到40%,座椅每5到7年维修一次,这里的维修指的是返厂维修。
像这次涨价的四条线路都是在2009年至2014年开通运营,如今也都到了需要投入大量维修费用的年纪。可以说,高铁大基建时代还未结束,大维修时代又同步来临。国铁的运营成本、建设成本、维修成本以及债务周期,每一项都需要资金支持。
可钱从哪儿来?答案不言而喻——只能通过提高吸金能力强的高铁线路票价,来反哺前期的投资和债务。
站在铁路部门的角度,必然有提价的理由;但站在无数打工人的视角上,这20%的涨幅已足够让不少人犹豫是否还要选择高铁,多少让人有些肉疼。
所以涨价的消息一出,网上也出现了呼吁绿皮车重新出厂的声音。
说到底,高铁之所以让人觉得"变味",并不只是票价数字的上下起伏,更在于乘客的获得感与付出的价格之间是否匹配。
当年那份"中国速度"的自豪,来自平稳的座椅、整洁的车厢和体贴的服务;如今票价一涨再涨,如果车上的体验没有同步升级,甚至有所倒退,选择绿皮车、抢特价机票,就成了普通人手中最直接的一张选票。
高铁涨价关乎公共利益,并非单纯用市场调节就能完美解决的问题,仅靠提价也无法解决国铁庞大的债务困境。而即使高铁再快,仍有很大一部分人因为票价昂贵而选择更便宜的普通列车,这是任何一份漂亮的营收报表都无法忽视的事实。
要让高铁重新找回当年那份被引以为傲的口碑,或许答案不在票价表里,而在每一趟列车真实的体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