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三月初二的黎明,长安东市刚刚开张,两名身披灰布衲衣的年轻僧侣推开洪福寺后门,往城外匆匆赶去。他们是陈观、刘清——史书少载,俗名更鲜为人知,却的确在那一日为师父玄奘备马收拾行囊,随同踏上西行之路。这两人是玄奘在长安时最早正式度牒在册的弟子,论序当列大、二师兄,只可惜,数十日后便香消玉殒,被传说中盘踞两界山的妖魔分食。此事让人不禁冒出疑问:诚心向佛,为何没有“佛祖保佑”?是信仰不够真诚,还是另有隐情?

离长安九百余里外的河州卫,黄河穿城而过。玄奘一行至此,已越“关防”,继续西走即为蛮荒之地。就在福原寺借宿后的次晨,天色尚未大亮,师徒仨牵着白马出沟入岭,脚下一滑竟齐齐跌入一处隐蔽的深洞。黑风扑面而来,道行不高的陈观、刘清腿脚发软,一时不及反应,被自称“寅将军”的怪物拎了去。玄奘也吓得双手合十,暗念佛号,却不见出口。正在寅将军摩拳擦掌时,山风骤起,熊山君、特处士带着一群小妖闯入。只听他们轻描淡写一句“留他一个”,两个年轻僧人当场遇害,玄奘却被丢在旁边,第二天天一亮竟被放出山洞。如此差别待遇,谁都看得出不是“运气”两字可以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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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玄奘在山下遇到打虎猎户刘伯钦,后者“担山赶月”般护送他上两界山,在通天河畔,把他交给了那只被压了五百年的石猴。至此,人们熟悉的“三打白骨精”“大战红孩儿”才陆续展开。然而,回望那两个早夭的徒弟,线索并未就此断绝,反而多处细节昭示出:这一切从来不是偶然,而是策划好的“首难之劫”。

先看寅将军的底细。原著寥寥数笔,仅知此妖“食肉饮血”,在两界山横行多年。可一旦熊山君、特处士登场,他立刻殷勤得近乎卑微。礼单开出:心肝首级率先奉上,剩下骨肉分给群妖,自己却只敢站在一旁拱手作揖。这显然不是普通山中恶獠能有的态度。要让一方小首领心甘情愿地把到嘴的肥肉拱手相让,更把主食级别的“长老”完好送出,除非对方的后台压倒性地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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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那两位“客人”。熊山君、特处士同样来去如风,吃一顿便走,连夜失踪,只留下“容日竭诚奉酬”六字。若是贪吃之辈,早就连唐僧一起下锅;若是路见不平,索性将寅将军收拾个干净。反而选择“点到为止”——吃两个小和尚,留一个取经人,还“感谢款待”,简直像是代人办事。联想到随后刘伯钦出现的精确时机,再想到五行山下日夜敲着“紧箍咒”牌子的孙悟空,答案呼之欲出:这两位多半与石猴有密不可分的暗线关系。

孙悟空是否真有余力遥控此局?翻书细读,他被压五百年,却仍可喊得山下猎户远听其声;他能够隔空唤来风雨,又能在须臾间吹气渡人以万钧神力。若让两只小妖替自己“探路”并不困难。况且,对猴子来说,以后跟唐僧上路既要护法又要打怪,身旁若再带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僧,只能添麻烦。干脆让他们“提前圆寂”,既证明这条路的凶险,也逼迫玉帝和观音兑现“护佑”的承诺,让取经队伍尽快配齐神通广大的护法。如此看来,熊山君、特处士提议“食其二留其一”并非灵机一动,而是按戏本行事。

这里必须插一句太白金星。他后来现身,对惊魂未定的玄奘说了句“只因你本性元明,妖精不敢相害”。这话乍听高深,细琢磨却像是在打太极:所谓“本性元明”,佛家形容一念纯净,尘不染着。可放到大唐和尚们身上,陈观、刘清也一样诵经礼佛,哪就偏偏不合格了?何况后路遇到的那位好色的八戒、凶顽的悟空,可都谈不上“元明”二字。显然,这只是天庭高层对既定程序的一个“权威注解”。既然是佛、菩萨、诸天共拟的八十一难,第一难总得开个头,给后来人提个醒——“艰险从此始,你若怯懦,且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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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镜头从神魔斗法挪回凡间。陈观、刘清在离城之前跟同门言别时,还坚定地说:“扶师赴西,纵死何惧。”这句话后来由寺中沙弥转告,成为洪福寺僧侣茶余饭后的感叹。他们的悲剧一度被看作“忠诚的代价”,却无人细思:两个赤子之心的僧人,何以不配活到终点?小说多处告诉读者:取经之路,名为历险,实为“量劫”。三藏的名分早被敕定,其他任何同行者,都只是烘托。早死,恰好纾解行囊的累赘,顺便让读者警醒:功德在天,个人修为并非护身符。

类似的例子,比比皆是。长安城里,寇善人寺院建得金碧辉煌,仍挡不住横祸;车迟国三大仙苦心祈雨祷风,终归首掉于市;比丘国国王嗜血残忍,却能坐稳江山直至孙悟空拂袖而去。善恶报应在《西游记》中并非直线,而是一张布局宏大的天条网。幕后指挥者是谁?四大菩萨?玉帝?抑或如来?书中没有给出简单答案,留给后人无穷揣度。

回到问题本身,“一心向佛”为何没能换来庇佑?原因很现实:在诸神制定的剧本里,他们不在角色表。“信”可以感动自己,却未必改变天庭的调度;“敬”可以润泽心灵,却难以改写顶层策划。佛法谈缘,可缘分也要排队,排到你之前的,或许是早被钦点的主角;排不到,你再诚恳,也可能成为衬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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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玄奘为何能躲过此劫,答案并不玄妙。他本是灵山毗卢焰口所剩唯一真身,今生肩负中土佛法兴衰,护法神将自上而下层层保护。寅将军这类山精野怪,哪敢真对他下死手?熊山君、特处士的“好心”只是表面,背后那双无形的手,才是真正的令牌。妖怪吃了两名小和尚,既拿到了“充饥”的好处,又将唐僧顺利地推向下一关,只能说各按天命行事。

陈观、刘清的故事在书中占不过寥寥数行,前后不到两回,却像一道暗线,提醒世人:在那个神魔共处的世界里,善恶、因果、功德、庇护并不像经卷里写得那样直白。江湖险恶,朝夕皆关生死,而真正能主宰结局的,往往是高悬云端、从不轻易露面的力量。读懂了这两位无名僧人的结局,再翻开后文,才能体会到取经之途“九九八十一难”四个字的分量——头一难就可能要命,后面更不是谁想上车就能跟到终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