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万米高空俯瞰长沙,这座倚湘江水系而立的城市,更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沁润的青瓷,绿意从江心一路晕染到城市天际线。丰沛的雨水、湿润的亚热带季风气候,仿佛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永不枯竭的绿意。两千年前,“长沙人”已开始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尝试“造园”——这不仅是居所的延伸,更是人与山水对话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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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从江心一路晕染,直抵长沙城市天际线。摄影@袁召辉
穿过车水马龙的城市主干道湘春路,一头扎进“西园北里”这条老巷。巷子深处,一千多年前的长沙籍学子刘蜕在此苦读,打破湖南“破天荒”无进士的科举空白,“蜕园”因人得名;晚清时期,曾在西北平叛的周达武将其买下,在太湖石、荷花池与曲水流觞间消解曾经金戈铁马的杀气;后人朱剑凡,为启迪民智,毅然毁家兴学,将这座精美的私家园林拆改成著名的周南女校。
一座“蜕园”,几度易主,从文人清苦的修炼场,到武将归隐的安乐窝,再到近代思想启蒙的试验田,它是长沙这座城市在历史洪流中不断被打破、重组的缩影,也定下了长沙园林诗意与风骨的基调。
▲绿荫簇拥着朱剑凡先生雕像,“蜕园”于此化作思想启蒙之地。摄影@袁召辉
长沙的园林史,是一部被写在长浏盆地的空间编年史。
如果我们将时间轴的刻度往前回拨两千年,会发现长沙古典园林的萌芽并非源于单纯的享乐,而是源于先民与这片土地的一次艰难的生态博弈,以及随之而来的精神和解。
真正意义上的长沙文人造园,始于一场政治坐标的南移。西汉初年,贾谊被贬谪至此。司马迁在《史记》中冷峻地记载:“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面对这片在当时中原人眼中的瘴疠之地,贾谊没有选择对抗,而是在低洼的宅邸中凿出一口深井,并在庭院中种下了一株南方原生的柑橘树。
▲贾谊故居内的“长怀井”,因杜甫诗“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而得名。摄影@山水洲城记
这不是一次随意的园艺点缀,而是一场跨越空间的精神对标。屈原在《橘颂》中写道:“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贾谊借橘树“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的物候自况。在这个庭院里,一井、一树、一石床,构成了中国文人最早的微观宇宙。正如《礼记·中庸》所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造园,从贾谊开始,变成了一种理顺人与天地秩序、安顿内心理想的生态庇护所。
西汉景帝时,长沙园林有了第二重底色。据载,定王刘发被远封至此,为了望母,他运土筑台,并在这片高地之上营建了“蓼园”。“蓼”,水生草本植物,味辛微苦。《诗经·小雅·蓼莪》有云:“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刘发将一种带着苦味的本土植物大规模植入园林,使物质的园林第一次拥有了超越景观本身的叙事隐喻——园林,在这里变成了盛放孝思与政治愁苦的容器。
然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内省式的造园并未在湘江两岸形成规模。真正改写长浏盆地园林格局的,是五代十国时期割据一方的楚王马希范。
楚王马希范在城北营造会春园,作为避暑胜地。欧阳修在《新五代史·楚世家》中落笔如刀:“天福四年,作会春园、嘉宴堂,其费钜万。”今日城北的开福寺一带,正是昔日会春园的遗址。
据载,楚王在此建起了紫微山、碧浪湖、白莲池、龙泉井等十六景,常携十八学士在湖光山色里极尽欢宴、赋诗纵酒。南宋理学大师张栻在数百年后登临此地,仍感叹:“长沙开福兰若,故为马氏避暑之地……今荒郊中,时得砖甓,皆为鸾凤之形。”
▲开福寺内的紫微山和碧浪湖一角,犹见“会春园”遗韵。摄影@袁召辉
及至明代,吉王朱见浚就藩长沙,进一步开启了对这片丘陵地貌的改造。他构筑起占地极广的紫金园,不仅开凿了万春池,更不远千里运来太湖石垒砌假山。今天的开福区仍保留着“紫荆街”(紫金园谐音)的地名,那是明代藩王在长沙街巷里留下的一道历史印记。
▲开福区“紫荆街”路牌,一座古典园林仍活在城市记忆里。摄影@袁召辉
这些跨越千年的园林,虽然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兴建,却在无意中共同确立了一种顺应长沙水土的造园法则。晚明造园宗师计成在《园冶》中提出“巧于因借,精在体宜”,这八个字正是长沙古典园林最精准的注脚。
如果我们剥开历史的外衣,用现代城市规划的视角回望,会发现这些古代园林就是这片亚热带土地上朴素、超前的“蓝绿空间”。通过引水入园、叠山聚气、借景纳风,在稠密的木构街巷之间,人为制造了一个个具有雨洪调蓄与微气候调节功能的生态海绵体。
真正让长沙园林打破原有格局,走向极致的,是晚清时期。
如两江总督李星沅在“芋园”的楹联所写:“阅世倏中年,辛苦功名都历尽;娱亲偕小隐,读书耕种总陶然。”大批湘军将领功成名就后衣锦还乡,在长沙城内掀起了一场“造园潮”。左宗棠的左文襄祠后花园、曾国藩家族的浩园、郭松林的郭家花园等,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星城。
《老照片中的长沙》(陈先枢 梁小进)辑录的晚清园林影像
与此同时,这股“造园潮”也向文人阶层蔓延。在历来便是游憩胜地的“荷花池”,晚清大儒罗汝怀与王先谦相中这片水土,先后在此营建荷池精舍与葵园。武将的亭台与文人的水榭交织,构筑了极高密度的城市绿洲。
难能可贵的是,这股造园热潮孕育出了公共意识。首富朱昌琳在丝茅冲的“馀园”(朱家花园),向市民开放游览。据载,有园丁提供茶水,有小贩兜售零食。一向私家所有的长沙园林,顿时有了市井温度与人情味。
2006年,长沙市政府在朱家花园的原址附近,立了一块刻有“长沙著名历史文化遗址”的石碑,将这段城市记忆郑重留存。
尽管传统的古典园林大多已随时光而逝,但对“园林”这一空间的渴望却早已融入长沙人的基因。今日的长沙,正以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让园林在城市重生。
其一:是大尺度的地质与水文重塑。曾经作为湘江泄洪区的梅溪湖,被现代城市规划重塑为长沙的城市水景中轴;在岳麓山下的后湖与西湖,完成了从老旧渔场到城市海绵体的涅槃。它们不仅重塑了生物多样性,更承担起涵养地下水、调蓄雨洪的庞大生态功能。
其二:是对街区的微观缝合。漫步于西园北里,百年香樟的根系依旧拱破青砖,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散落于街巷缝隙中的口袋公园,则如同城市生态的毛细血管,让都市人随时能与绿荫撞个满怀。
当下的长沙自然资源规划工作,早已超越了在私人庭院中掇山理水的古典范畴,而是将整座城市视为一个巨大的自然生态。从一江六河的生态廊道管控,到遍布全城、供市民共享的口袋公园布局,再到对老城历史街区蓝绿空间的微改造,现代城市规划正在以系统性的手段,让绿色融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山水不改,江河不息,长沙这座城市的诗意与风骨,就会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长沙自然资源和规划、潇湘晨报·湖湘地理联合出品
文字:唐兵兵
编辑:曹宇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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