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一直以相同的动力被不断延展。在大多数阶级社会历史中,战争都至少包括一些正面的肢体搏斗。枪炮与无人机能有效助力性别平等,但它们的发明是很晚近的。在更早的时候,体型和力量才是关键。在火药和现代武器出现之前,平均而言,男性在体型上要比女性稍大,这有着重要的影响。当然,体型差异实际上也构成了一个连续统,有不少女性比很多男性还要强壮。但是,在暴力的前提之下,让男性来担当战士之职进而将差异性别化,从而分而治之的策略仍是合理的。
男性暴力不光常见,更会被赞扬。目前所发现的最早的成文记录便包含战士的史诗。西亚与欧洲的例子包括《吉尔伽美什》(Gilgamesh)、荷马的《伊利亚特》(Iliad)、《圣经·旧约》的《列王纪》、挪威的萨迦史诗和《贝奥武甫》(Beowulf)等。在非洲、印度、中国、美洲,相似的神话传说也比比皆是。
这些伟大诗篇颂扬战士,却并未神化战士。在它们所展现的世界里,男性必须战斗并杀戮,时刻对自身的死亡和亲族被虏感到忧惧,被所谓的荣耀和屈辱束缚。这些诗篇之所以能成为伟大的艺术作品,正是因为它们抓住了战士既是英雄,又是怪物的内在矛盾。荷马并未隐去阿喀琉斯(Achilles)极具破坏性的狂怒,冰岛史学家斯诺里·斯图鲁松(SnorriSturluson)也没有遮掩冰岛争斗故事的悲剧本质。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Mahabharata)的核心篇目是《薄伽梵歌》(Bhagavad-Gita),它2800行的诗句也表达了克里希纳想要调和战争暴力与灵性善意的尝试。
但在这些史诗里,神和半神通常是能够免于惩罚的。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充当着人类性侵犯者、骚扰者、霸凌者的强力榜样。想想吧,希腊神话里最能引发事端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你真的愿意展开思考,那么答案便不会是傲慢、命运或错误的预言,而是管不住自己裤腰带的众神之王宙斯(Zeus)。
然而,战士史诗中所展现的英雄生活,仍经过了一定程度的美化。在现实生活中,他们的故事常常带有两面性。作为一名全副武装的强壮男性,他会因成为领主或国王军队中的士兵而被赞扬。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一名暴力实施者,并时不时会把意欲反抗者的腿给打断。有时他会出现在战场之上,但在更平常的生活之中,他则是一名霸凌者。大多数夜晚,他会坐在桌旁或守在门厅的阴影里,只等领主点头便去教训那些不听话的人。这就是他的主要职责。但史诗通常不会提及这些,因为这之中完全没有任何荣耀可言。
不光是史诗,就连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也可能在特定领域保持噤声。他们关注古代国家,却会忽视阶级。我们看不到领主和祭司是如何从农业收成中夺取自己的那份的,却可以直接看到王国、士兵、战争。其中的部分原因是文献记录和物质材料(主要是老旧的硬币和纪念碑)的局限性。但对于那些保守的半吊子历史学家,事情好像就是这么简单。即便是一些激进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也会受此影响。于是,左翼无政府主义思想家开始占据这一思想真空地带。
此类学者包括詹姆斯·伍德伯恩、大卫·格雷伯和詹姆斯·C.斯科特。他们的工作也为本书提供了许多支持。这些无政府主义者看到了古代领主与国家的邪恶与残酷。他们展现了对被压迫者的高度同情,以及对压迫者的憎恨。但是,就和保守主义历史学家一样,格雷伯和斯科特仍会为国家所吸引。他们对权力的关注多于食物,阶级斗争开始在他们叙述的过程里消失,随之而来的则是男性暴力的日常统治。这样一来,我们便更难从暴力实施者的身体与思想之中看到阶级间的剥削与性别不平等的暴力这二者之间的有机联系。
若要完全看清并理解这些神话故事,还存在着一些其他困难。男性暴力崇拜中的一个常见主题是,英俊的年轻战士会主动追求自己的悲剧命运。这一主题也出现在当代进化心理学家们给出的故事里。他们认为,从进化的角度来看,让男性成为战士是更有利的,因为即便年轻男性牺牲,幸存的女性也仍能继续繁衍。19世纪有一个相似的流行观点,认为战争后会有更多男婴出生。然而,这两个观点在统计上都是有缺陷的。它们最大的错误在于假设战争中男性会被杀,女性则能被放过。事实上,无论在现代社会还是许多早期社会中,不论男女,人们都会被战斗中的战士杀害。
这些神话和历史中的另一个常见主题是,强大的男性会为不屈不挠的女性所挑战。英雄会因女性的脆弱或她的性感而变得不堪一击。正如大利拉的背叛,布狄卡英雄式的失败,以及世界各地众多战士与女神的传说所展现的那样。
本文摘自《为什么是“他”:权力与支配的人类史》,南希·林迪斯法恩、 乔纳森·尼尔著,张炼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26年7月。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发布。
来源:南希·林迪斯法恩、 乔纳森·尼尔著,张炼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