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思颖坐在柜台后面,敲了两下键盘,忽然停下来,目光从屏幕上移到我脸上。

“萧女士,您名下有个关联了十几年的定期存款账户,您知道吗?”

我的手还搭在取款单上。今天是来取钱的,取我攒了五年的工资,给继父在县城买一套两居室。

“什么账户?”

“开户时间是十几年前,金额不小。代理人是您的继父,唐广泽。”

我愣住了。继父下岗工人,靠扛包卸货供我读到博士。他哪来的钱?

柜员报出一个数字。我攥着流水单走出银行,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嗓子发干。

那笔钱,比我所有积蓄加起来还多。

开户日期,是我妈去世后第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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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流水单被我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起来。上面的字已经看了不下十遍,还是觉得不真实。

萧晓雪。定期存款。代理人唐广泽。

本金三万。十几年利滚利,成了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数字。

我从小跟着继父长大。

我妈带着我改嫁到唐家那年,我才三岁。

唐广泽不会说漂亮话,也不怎么笑,但冬天我睡凉了脚丫,他会默默把我的脚塞进他怀里焐热。

他下岗那年,我上高一。家里一下子没了收入,我妈去世前看病欠的债还没还完。他四处找活儿干,当过搬运工,看过大门,半夜还去窑厂卸水泥。

有一次我去窑厂找他,看他扛着四袋水泥从窑里出来,汗淌得满脸都是,后背的布衫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只说一句:“放学啦?回家写作业去,爸一会儿就回。”

那时候他说,家里再难,也要让我念书。

高二那年,我妈走了。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继父的手,说了很久的话。

我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缝,只听到继父一遍一遍地说:“你放心,你放心。”

她走了之后,家里彻底穷了。

饭桌上常年只有咸菜疙瘩和馒头。

我的饭盒里却一次也没空过,不是两块排骨,就是半只鸡腿。

我知道那些肉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攒钱给他买一套房子。让他从那间墙皮起碱的旧屋里搬出来,住上亮堂堂的楼房。

现在我攒够了,却突然冒出来一笔他替我存的定期存款。

我站起来,把流水单装进口袋,打车回了家。

继父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旧三轮车。

链条松了,他卸下来,泡在一盆柴油里刷洗。

手上全是油污,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指节粗大,像老树根一样盘着疙瘩。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晓雪回来啦?咋没跟同事出去逛逛?”

我蹲到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活儿,没接话。隔了一会儿,我问:“爸,你记不记得,我以前名下有笔存款?”

他的手停住了。就那么停了一两秒,然后又继续刷链条,嘴里说:“什么存款?你爸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给你存。

“银行说是定期,开户日期是我妈走后的第二年,代理人是你。”

他头也没抬,把链条从盆里捞出来,甩了甩水:“你记岔了。那就是你妈留下的钱,怕你乱花,托我管着。我没动过,就一直搁着。你要用就去取,本来也是你的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链条装上三轮车,拍了拍手上的油泥,说:“我去趟小卖部,家里没酱油了。”

他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肩膀微微前倾,步子却有点急。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以前告诉我,我妈走的时候,家里只剩两千块钱。看病欠的债,还了三年才还完。哪来的三万块钱?

而且他说“本来也是你的钱”,说得那么顺溜,好像早就想过有一天我会问起。

他往小卖部去的那条路上,根本没有小卖部。巷子口的杂货铺三个月前就关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院门,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笔钱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瞒我?

那晚他没回来吃饭。我等到八点半,给他打电话,他说在朋友家喝了两杯,不回来吃了。我知道他在躲我。

我妈那张旧存折,我去她单位问过。

人事科的老周会计翻出当年的工资档案,指着一行记录说:“你妈走之前那个月,专门请了半天假去银行。当时我还问她,是不是给小唐办什么手续,她笑了笑说,给妮子留个后路。”

“后路”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如果那笔钱是母亲留的,继父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一瞒就是十几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继父一夜没睡。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存单,他盯着看,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在难过。

现在想起来,他手里拿着的那个东西,颜色和样式,好像和我今天在银行查到的那张,是同一个。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

韩思颖看见我,还是那副客气的笑脸。我说明来意,想调取那笔定期存款的完整存取记录。

她敲了一会儿键盘,露出为难的表情:“萧女士,这属于原始账户明细,我这边只能看到基本参数。要调取完整的存取流水,需要出示存单原件,或者您本人带身份证到开户网点现场办理挂失。”

“我手里没有存单。”

“那您可以先申请挂失,七个工作日后补发存单。整个过程需要您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微微出汗。存单去哪了?继父应该手里有那个东西。但他连这笔存款的存在都不愿意承认,我找他要存单,他肯给吗?

回家路上,我拐进了老周会计家。

他退休后住在单位家属院的一楼,院子里种了几棵香椿树,老远就能闻到那种冲鼻子的青气味儿。我提了一箱牛奶去敲门,他看见是我,有点意外。

“周叔,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您还记得她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他坐在藤椅上,想了很久,点点头说:“别的倒没有。就是她临走前那个月,专门去了趟银行。回来以后,我看她眼圈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也没说。”

“她是从银行回来之后,才把唐广泽叫到跟前去的?”

老周会计扶了扶眼镜,摇摇头:“记不太清了。不过我记得一件事。你妈走之前,那段时间家里常来人。有个戴眼镜的男同志来过两回,看着像银行的工作人员。”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当年存的那笔钱,难道不是她自己去银行办的?是银行的人上门办手续?

老周又说:“那人是小唐带来的,我看见他俩在院子里说话,后来小唐领他进了屋。你妈在里屋躺着,他们进去待了大概半个钟头。”

“是银行的人。”我重复了一遍。

“嗯。我后来问小唐,他说是办一个转存业务。”

转存业务。

那说明初始存款在我妈去世前就存在了,银行工作人员上门,是为了办转存或者改继承人手续。

我站起来,谢过老周,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香椿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了一地。

我给我妈当年的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他是我们县医院退休的,和我家沾点远亲。我问:“陈叔,我妈走之前,有没有提过钱的事?”

陈医生想了想说:“她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有一回我查房,看见她拿着一张纸,看来看去。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看能给闺女留点什么。”

“那是张存单吗?”

“看不清。但她看了很久,最后叠起来放进了枕头底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牙子上,被风一吹,鼻子有点酸。

我妈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她还惦记着给我留钱。她走之前把那张存单交给了继父,让他替我保管。他却瞒了我十几年,一分没动过。

那问题来了。

他为什么不说?

如果告诉我,我妈给我留了一笔钱,我只会感激他。这些年他受苦受累,该花的钱可以花啊。他不是最缺钱的吗?

我想到一种可能。

继父不是亲爹。他怕被人说闲话,怕别人觉得他贪图我妈留下的钱,怕我心里犯嘀咕,觉得他对我的好都是做样子。

所以他宁可自己穷死、累死,也不碰那笔钱。一分钱都不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过马路。一辆卡车从旁边驶过,带起一阵风,扬起的灰尘迷了我的眼。我站在原地,擦着眼睛,心里又酸又疼。

我不知道该可怜他,还是该生他的气。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继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是他自己卷的,纸筒里塞着碎烟叶,燃得歪歪扭扭。

他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吃饭没?锅里有稀饭,给你热菜?”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说:“我吃过了,你先睡吧。”

他嗯了一声,转身进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月亮地儿照着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山。山不说话,山也不动。

但山里到底藏了些什么,我这三十年,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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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李爱华家。

李爱华是我妈生前的好姐妹,两家住一条巷子,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她看见我,热情地拉着我进门,非要给我煮两个荷包蛋。

我拦住她,说有话要问。她看我脸色不对,把锅铲放下,围裙都没解,坐下来听我说了银行的事。

李爱华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端起来又放下,放下来又端起来,最后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哪,就是一头犟驴。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李婶,我妈走之后,有段时间家里特别穷。他说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连买米的钱都是跟人借的。”

“那是跟你哭穷。”李爱华摆摆手,“他那个人哪,跟谁都哭穷,就跟你自己心里不哭穷。你知道你上高三那年,他干了多少活儿吗?白天卸货,晚上去水泥厂看大门,后半夜还去屠宰场帮着杀猪。”

“我知道。但那会儿他跟我说,每个月挣三百多块。”

三百?他光是晚上看大门就挣四百,加上卸货的钱、杀猪的钱,一个月加起来有八九百块。这些钱他没藏着,大头都给你交了学费,剩下的存了起来。

“存起来了?”

李爱华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拿了个小本子出来,递给我。

那是个记账本。牛皮纸封面的,四角都磨圆了。翻开第一页,是李爱华的字迹:“替唐广泽记账,1998年3月。”

我往后翻,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着:3月,卸水泥50吨,收入60元,存30元。

4月,看大门,工资350元,存200元。

5月,杀猪10头,收入100元,存50元。

每个月底,有一行汇总。后面跟着一行字:存入晓雪存单。

我攥着本子的手在发抖。

李爱华看着我说:“你爸不识字,怕记岔了,让我帮他记账。他说,妮子的存单,每个月都要添一笔,这样的话,等他干不动了,妮子还有钱继续念书。”

“他存了多少年?”

“从你妈走的第二年开始,一直存到你大学毕业那年。后边你工作了,他还在存。我劝他存点自己养老,他说,妮子一个人在外面闯,不容易。”

我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外走。李爱华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妮儿,你爸不容易。你别跟他吵,有什么话好好说。”

我点了点头,脚下没停。

风追在我身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哗哗作响。

我一路走回家,进门的时候,继父正蹲在院子里剁白菜。

他看见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回来了?”

“嗯。”

我进了屋,关上门,打开了那个旧衣橱。

橱子最底下有一层,垫着旧报纸,报纸下面压着一本蓝布面的笔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蓝色钢笔写的,有些褪色了。

“给晓雪存的钱,以后交给广泽保管。每个月添一点,别让妮子知道。等她长大了,成家了,有急事了,再给她。”

后面是一笔一笔的账:日期,金额,从哪里来的。大部分是她看病省下来的钱,还有卖了一对银手镯的钱。

我妈后来的字迹越来越歪歪扭扭。最后一页写着:“广泽,辛苦你了。这孩子懂事,你要多疼她。

我捧着那本子,手抖得不成样子。

原来那笔钱是真的存在的,是真的从我妈手里传下来的。原来这些年来,继父每个月往里添钱,添了十几年,一分没往外拿。

我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窗外,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音。

院门响了一下,我听见他拖着脚步走进来,把菜刀放在案板上,沉默了一会儿,又走了出去。

我知道他看见了。他知道我翻出来了。但他没说破。

这让他倔得像一块石头。

04

我把那本本子锁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好好收着。

晚上,继父照旧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他不爱看电视剧,只盯着天气预报看。看到明天气温要降,他就站起来,去院子里收我早上晾的衣裳。

他叠衣裳的时候,我把存单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爸,这个你该给我个说法。

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妈留下的钱,你替我存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你明明穷了那么久,还往里面添钱。”

他被我逼到墙角,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你妈说了,不让你知道。”

“她怕我知道了,心里有负担。”

“那你自己呢?你没钱也硬撑,告诉我一声怎么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隔了好久,终于开口了:“晓雪,你听我说。那笔钱是你妈给你留的。我没动过一分,本来就不该动。你妈留的钱,就是你的钱。我替你保管这些年,是怕你小,乱花。后来你大了,我怕你知道了,心里头……觉得亏欠我,想把这钱塞给我。我不要你的钱。”

我说:“爸。

他抬手打断我:“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这个人,没本事。没给你妈过上好日子,也没能让她多活几年。你妈走的时候,唯一的交代,就是让我把这笔钱看好,交到你手上。”

“我没念过几年书,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你妈的话我得听。你妈放心把事交给我了,我就得办好。”

“我要是花了这钱,往后到了底下,见了你妈,我没法交代。”

他说完这番话,就站起来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我坐在堂屋里,头顶的电灯泡嗡嗡地响着,灯芯有点发黑,可也没人换。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银行。

这次我把母亲的记账本里夹着的一张旧存单找了出来,是当年开户时的原始单子,夹在封皮夹层里。

韩思颖看了好一会儿,说可以给我调取完整的存取记录。

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等着叫号。

档案打印出来之后,我一项一项看过去。初始存款,三万,来自萧秋兰名下的存折。紧接着第二笔,来自唐广泽的账户转账,一万。

再往后,每隔一到三个月,就有一笔现金存入。金额不大,两百、三百、五百,多的也有过一千。每笔摘要栏里都备注着两个字:转存。

一页一页翻到最后,最近一笔存进账户的时间,是去年年底,金额两千。经办网点是县城南关路储蓄所。

我抬头问韩思颖:“这笔钱,现在可以取出来吗?”

“本金加利息,随时可以取。您要办理吗?”

“先不取。”

我收好流水单,走出银行。街对面有一家五金店,我停下来买了一把手电筒。太阳明晃晃的,树影在地面上晃晃悠悠地晃动。

我心想,这笔钱,我连一个子儿都不会动。我要用它干一件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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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回家以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本记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母亲的账和继父的账分开记着。

母亲的账清清爽爽,一笔一笔;继父那边,李爱华的字迹工整,到了后半本,换成了一笔一画像孩子一样刻出来的字。

那是他自己学的吗?

我仔细辨认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读出一行:“2005年11月,卸水泥,存100元,妮子大学要交住宿费。”

又一行:“2006年3月,加夜班,存200元,妮子要买书。”

还有一行:“2007年9月,卖血300毫升,没要钱,给了一箱牛奶,给妮子寄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卖血的补助,他不要钱,让人给了一箱牛奶,寄给我了。

我记得那箱牛奶,是2007年秋开学的时候收到的。

包装完好,生产日期是当月的,我嫌沉,放在宿舍里和室友一起喝完了。

我喝着牛奶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我那会儿根本不知道。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去年12月。字迹已经有些颤了,那行字写着:“妮子说今年要买房,给她添两千。

原来去年春节回家,我随口说了一句“等我攒够了首付,就给您换个房子”,他记住了。

他往存单里添了钱,想帮我凑首付。

但他没告诉我,一个字都没提。

我坐在床边,把账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封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黄纸板,边角都毛了。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难过过。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清楚。我听见外屋锅碗响了一阵,然后是他走过来,敲了敲我的门:“晓雪,吃饭了。”

我没开门:“我不饿,你先吃。”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又过了十几分钟,我听他在外屋喊:“我给你下了面条,放桌上了,你一会儿起来吃。”

我没应声,眼泪掉在账本上,留下了印子。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房门,桌上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荷包蛋面。

蛋是两个,圆圆的卧在碗里,一根青菜搭在旁边,酱油色的汤,上面漂着一层白花花的油。

我端起来,筷子拨了拨,面的底下埋着一块排骨。

我端起碗,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那天上午,我去了趟南关路储蓄所。

负责存取业务的柜员是个中年大姐,我报上身份证号,她想了想,说:“哦,你就是唐广泽家里那个闺女吧?他隔几个月就来存一笔钱,有时候存五十,有时候存一百。”

“他每次来都说什么?”

大姐想了想:“他不太说话。每回都拿着一张存单来,说:给我闺女存钱。存完就走了。”

“他从来没取过?”

“从来没见过他取。有一回他存完钱,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这钱越存越多,妮子以后能少吃苦。他说这话的时候,高兴着呢。”

我站在柜台前,好半晌没说话。大姐看我脸色不对,问:“您没事吧?”

“没事。”

我出门的时候,太阳照在台阶上,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那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替我存了十几年钱,每一笔都是他扛包、卸车、杀猪换来的。他从来没让我知道过,也没拿这个在我面前说过半句话。

那个在我面前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把所有的爱都藏进了这个账户里,一分一分地攒着,等着有一天,能推到我手心里说,这是你的。

可我怎么接得住呢?

06

晚饭的时候,我下了班回到家,继父正在灶台前忙活。

他系着那条蓝布围裙,背对我,铲子在锅里翻着菜,头微微偏着,炉火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回过头来,见我站着不动,愣了一下:“咋了?站着干啥?洗手吃饭。”

“爸。”

“嗯?”

“那笔钱……你把存单放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目光闪了闪。过一会儿说:“放老屋了,锁着呢。”

“我想看看。”

他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了里屋。

我听见衣柜门打开又合上,一阵翻找的声音。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折了角的老存单,递给我。

存单被摩挲得边缘都软了,泛着黄。

我接过来,手指轻轻摸了摸上面的字:“萧晓雪,定期存款,存入日期,1998年5月。”

那一年,我妈走了一年。我记得那年春天,继父瘦得变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我低头看着存单,说:“爸,这钱,您存了十几年,也攒了十几年。我拿着烫手。

他摆摆手:“这是你妈的心意,不是我的。

“那后面这些钱呢?你卖力气挣的钱,存的比我妈留的还多。”

他说:“你的钱跟我的钱,能分清吗?你是我的闺女,我给你存钱,不应当吗?”

“那你自己呢?你把钱都给我存上了,你老了怎么办?你什么都留给就行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我老了,国家给养老金。一个月一百多块,够花了。”

“一百多块够干什么?”

“够吃饭。”他低着头说,“只要你不嫌弃,我老了还有你一口饭吃。你要是嫌弃,我就吃国家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刀割了一样。这大半辈子,他把所有东西都给了这个家,给了我妈,给了我。轮到自己,他觉得一百块钱就够活一辈子。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我不嫌弃你。你也得答应我,以后你的钱,你好好花在自己身上。别再往我账户里存了。

他没应声,转身进了厨房,背对着我说:“菜糊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一道。

我盯着那道月光,想着他这些年是怎么过过来的。

想着想着,我忽然翻身坐起来,做了个决定。

我要把这笔钱取出来,一分不留。我要给他买一套房子,房产证写他的名字,我要让他后半辈子住在亮堂堂的房子里。

至于他愿不愿意收,那是他的事。

但这事,我一定要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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