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横亘新疆南北,曾经让两地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一场大雪,可能让道路封闭数日;一场急病,也可能因为绕行天山而错过最佳救治时间。如今,世界最长高速公路隧道——天山胜利隧道贯通,穿越天山只需20分钟,几代人的梦想终于变成现实。

这条22.13公里的隧道,究竟是怎么穿越16条地质断裂带,在高寒、高海拔和复杂地质条件下,仅用52个月建成?从“长隧短打”到“三洞+四竖井”,从国产硬岩掘进机到智慧隧道,一个个世界级难题背后,又凝聚着怎样的中国技术、中国速度与中国智慧?

在东方卫视8月17日播出的《这就是中国》节目中,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与中国交建新疆乌尉高速项目总经理周政,展开对谈。从一条隧道的建设出发,讲述中国超级工程背后的技术突破、长远规划与民生考量。当“天山那头有人民”成为建设者心中的信念,我们也将看到,一条路究竟如何改变一方土地,连接南北疆,更连接起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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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中国第345期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我是中国交建新疆乌尉公路包PPP项目总经理周政。今天我想给大家聊聊一条隧道,不是普通的隧道,是全世界最长的高速公路隧道。

大家都知道,天山延绵两千五百多公里,像一条巨龙横在新疆中间,把新疆分成了南北两半,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南疆和北疆。过去从乌鲁木齐到库尔勒,走盘山路,翻天山,需要三个多小时,遇上大雪封山一等就是好几天。如今开车20分钟就能穿过去了,靠的就是这条隧道——天山胜利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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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尉高速公路天山胜利隧道入口端(2025年12月23日摄)。 新华社记者 胡虎虎摄

这条隧道全长22.13公里,相当于5座南京长江大桥公路桥的总长那么长。2025年12月26日正式通车。今天我给大家讲讲,这条隧道是怎么打出来的,中国人凭什么能打穿天山。

可能有人会问了:非要在天山打洞吗?绕过去不行吗?但是,天山横隔在新疆中部,阻隔南北。古往今来,翻越天山承载了无数人的梦想。凿空西域的张骞走过天山小道。20世纪50年代开始,数万名筑路大军奔赴天山,以血肉之躯建设了老的乌库公路,也就是国道线的一部分。但天山冬季大雪覆盖,这条公路不能实现全天候通车。修建一条跨越天山的快速通道,是新疆各族人民心中的炽烈的梦想。

但隧道在哪建、怎么修建、环水保怎么解决、如何保障全天候通车、零下40°C怎么施工,都是难题。所以,项目设计花了十年时间,直到2017年才正式开始建设。为什么这么较真?因为“天山那头有人民”。

新疆导游迪丽努尔对这句话最有发言权。她是南疆阿图什的孩子。小时候,天山那头的北疆在她心里遥不可及。考上乌鲁木齐的大学后,一千五百公里的路,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时间全耗在了绕天山上了。后来,她看到新闻说要在天山开凿隧道,她第一反应就是:那可是茫茫天山,怎么可能?可仅仅52个月后,奇迹就发生了。她说:“穿越天山的路,竟被国家硬生生凿通了,(路程)缩短成了短短20分钟,你们能想到我心中的那种震撼吗?”

所以,这隧道我们必须打。打隧道有多难?方案定了以后,开始开挖,才知道有多难。天山被称为“地质博物馆”,岩爆、涌水、软岩大变形层出不穷。隧道要穿越16条地质断裂带,断层带内岩石破碎、富含水体,极易引发坍塌和突水涌泥。

我们隧道最大埋深是一千一百米,相当于三百六十多层楼高。埋深越大,岩爆、软岩大变形、高压涌水发生的概率就越高。隧道里最大地应力值将近22兆帕,相当于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岩石,就要承受两百多公斤的重量。

还有气候。隧道位于天山三千米以上高海拔无人区,年平均气温零下5.4℃,最低可达零下41.5℃。院士团队和行业专家都认为,穿越天山蚀变带,就像在“豆腐脑”里做工程。经过蚀变的坚硬岩石,遇水就变成淤泥状,用手一捏就碎了。

这个隧道用传统的办法来施工的话,两头对打,最少需要十年时间。可整条乌尉高速的建设工期只有六年。怎么办?我们中国人想出了自己的办法。这个办法叫“三洞+四竖井”。

传统的隧道,咱们看见左右各一个隧道。在天山上,我们在两条隧道中间增加了一个中导洞。先用两台硬岩掘进机从南北两侧(同时掘进)打中导洞,然后通过中导洞向两侧开辟工作面,把整条隧道“切”成十几段,同时开挖。这样就大幅地缩短了工期。所以,这就叫“长隧短打”,就是把一条长隧道变成十几段短隧道同时施工,工期从72个月缩短到52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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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在天山胜利隧道中导洞内施工(2021年2月4日摄)。 新华社记者 胡虎虎摄

那两台硬岩掘进机是我们的“制胜法宝”,一台叫“天山号”,另外一台叫“胜利号”。这两台机器开挖直径是8.43米,每台重量超过2000吨。它们是我们全球首发创新型压注工法硬岩掘进机,能根据地质情况智能切换掘进模式:遇到完整岩石,就能敞开式高速掘进;遇到破碎地层,就切换成压注式混凝土支护。我们“胜利号”也创下单日掘进35米、单月掘进528米的最高纪录。“天山号”成功穿越了日涌水量超1万立方米的F6断层。

但即便有了这样的“神器”,还是遇到了大麻烦。2023年8月,“天山号”掘进到8公里的地方,突然遇到一条地质勘测没发现的断层蚀变带。石块、砾石、泥浆混合物瞬间从刀盘、护盾周围缝隙等涌出来了,整个碎石像豆腐渣一样缠住了刀盘。重量超过2000吨的“天山号”被困在了原地。一段仅仅60米的路程,困住了施工人员整整14个月。当时攻关小组日夜蹲在隧道里,尝试各种方案,最终采用“迂回导洞法”,才让“天山号”成功脱困。

2024年12月30日,天山胜利隧道全线贯通,比我们原计划提前了17个月。这条隧道打通了以后,老百姓的生活发生了实实在在的变化。乌鲁木齐到库尔勒从7小时缩短到3.5小时,翻越天山从3小时缩短到20分钟,“早赏北疆雪,午看南疆沙”变成了现实。

物流也变了。货车司机麦麦提明算了一笔账:跑一趟库尔勒,光油费就省了三百多块钱;早晨装车,中午就可以卸货了。以前他很少接乌鲁木齐到库尔勒的运单,它不只是远,它主要是甘沟路段“路难行”,上下坡多、拐弯多,每次都紧张得满头大汗,现在就不一样了。

还有就是旅游火了。通车以后,库尔勒“一日游”火了。2026年春节假期,库尔勒累计接待游客52.8万人次。这是个什么概念?就是同比增长22.07%。

生命救援更快了。2025年12月27日的深夜,也是我们通车的第二天,巴州一名3岁脑膜炎患儿急需转往乌鲁木齐救治。这场生命接力,我们只用了2小时47分钟。牧民巴叶世代生活在天山脚下,他说以前家人有急症想去北疆就医,开车上山到海拔三千多米就遇到大雪封路,只能原路返回;现在就不同了,20分钟就穿过去了。

隧道已经通车大半年,通行车已经超过230万辆。南北疆之间再也没有了地理阻隔。

为什么我们中国能做到呢?22.13公里,世界最长高速公路隧道;16条地质断裂带,被一一穿越;52个月,高寒地区超长隧道贯通。这些数字背后是什么?是“为人民”。迪丽努尔带着台湾游客穿过隧道时,说了那句刷屏全网的话:“因为人民需要这样一条好走的路,祖国可以让高山让路、让河流低头。不是‘打穿天山容易’,而是‘天山那头有人民’。”

国内首创“三洞+四竖井”,全球首创新型压注工法TBM。项目团队围绕隧道建设开展科技攻关,获得1项国际专利、67项发明专利、156项实用新型专利、43项省部级工法、12项软件著作权,编制6项行业团体标准和2项技术指南。隧道建设者每年超过300天坚守在项目的一线。隧道贯通那一刻,大家都特别感动,我也在现场,欢呼雀跃,相互拥抱,很多人都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22.13公里,不只是世界纪录上的一个数字,它让南疆和北疆联系更加紧密,让几代人的梦想也变成了现实。这就是中国基建——不是为了创造奇迹而创造奇迹,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圆桌讨论

何婕:刚才周政先生在介绍他的工作岗位时,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叫乌尉高速项目包。刚才我在请教他的时候才知道,其实这个项目包里头含着5条高速公路,乌尉是其中的一条,而我们今天讨论的就是乌尉高速当中最难打通的天山这个节点——天山胜利隧道以及胜利隧道背后的故事。

张维为:中国是“基建狂魔”,全世界都这么认为,而且中国人对此感到特别自豪。我自己因为去过不少中交建的项目,包括上海的洋山港、北京的大兴机场,都是超级工程。还有港珠澳大桥、蒙内铁路、老挝铁路、中老铁路等。你们做的任何一个工程,随便拿出来就是一个好故事。

何婕:刚才已经听您介绍了那么多,我挺好奇的,天山胜利隧道用了52个月打通,但在打通之前是不是还进行了漫长的论证?您说大概也有十年的时间,十年左右都在准备些什么?

周政:实际上,当时我们业内很多同行,包括我们新疆的很多交通的前辈,说:“你们要打通天山这个事就不可能、不可思议。”这个事应该说是新疆各族人民几代人的梦想,都想,但是都感觉这事太难了。所以,我们当时接到这个任务过后,前期做了很多的设计。关键是因为高速公路选线它要有很多的边界条件。

你得确定至少是从哪过去,对吧?天山最高峰也是七千多米高,在乌鲁木齐那段的话,海拔高度也在五六千米。因为四千五百米以上就是雪线,雪线以上肯定是不行的,肯定往雪线往下走。往下走,海拔选择什么位置?里边有很多断裂带,这个断裂带从哪过去是最合适的?需要选择一个风险最小、造价最低的路线。我们对环保、水保的要求也非常高,那么怎样考虑环保问题?因为天山是国家级的森林公园,上面还有1号冰川。

何婕:所以,你们还要保护自然,还不能破坏它的原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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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疆和静县,牧民骑马从在建的乌尉高速公路附近经过(2024年12月30日摄)。 新华社记者 王菲摄

周政:是的。但要是穿过的海拔太高,可能造价就非常高了。因为我们前面的路、桥都要抬高才行,要跟它的高度匹配对接。如果高速公路有一个最大的纵坡,太高了,老百姓开车会感觉不舒服。

何婕:所以,也就是说光是在哪里打通隧道,这个选址就选了很久。现在这个算是最优选吗?

周政:我们认为从现有的条件应该是最优的了。天山的气候是多变的,它有可能是常年积雪、常年结冰的地方,这样的话过去行车是有危险的。所以,我们在上面气象观测站设计了十多个点,在山上观测了两年时间。

张维为:难怪要十年。

周政:收集这些数据,完了再回来进行分析,在什么地方打隧道合适,设计花了很长时间。

何婕:所以就等于说前期的勘探还有论证花了很长时间。但这个过程你们做得非常细、非常扎实,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扎实,也为后面敢于开工打了一个非常好的基础?

周政:“磨刀不误砍柴工”。所以,像这种原来没有先例的全世界最长高速公路,没有什么可借鉴的地方。所以说我们的话,一切从零开始去摸索。这种情况下的话,我们更应该谨慎。特别是这么大的投资,而且也是民生工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我们前期做了十年的工作。

何婕:我还想知道,前面花了十年的时间,很仔细地一步一步地做论证,咱们心里不着急;但是,一旦开始进入工程开挖的进程,您刚说了要只争朝夕,52个月就把这个工程拿下了。为什么这个时候咱们又特别注重时间了,不能慢慢挖吗?

周政:大家应该都比较着急。首先,我觉得两个层面意思:

一个就是我们从国家战略的角度考虑。新疆现在是向西开放的一个桥头堡,也是“一带一路”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天山横在新疆的中部,相当于是南疆北疆分界线。去过新疆的朋友应该知道,它的政治中心,以及很多资源是在北疆;南疆的话,主要有比较多的矿产资源。它们需要这样一个南北互通。我们向西开发,新疆作为桥头堡,必须要把它给打通,作为一个大的通道。这是比较着急的事情。因为我们国家这些年在快速推进“一带一路”,国外都在那么快地建设,我们国内更不能因为这个事挡住了,这是一个层面。

另一个层面上,新疆的老百姓的确是需要这条路。早开工一天,对老百姓来说,带来的各种变化、福祉,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都非常迫切。

我们刚建的时候,因为线路是跨南北疆,我们的总部在库尔勒这块,我要去乌鲁木齐交通厅办事,就得绕甘沟那边,经常都七八个小时。有时坐飞机,有时坐火车。如果坐飞机的话,从库尔勒到乌鲁木齐的飞机受气候影响,沙尘暴一刮,南疆的沙尘暴比较厉害,飞机就不飞了。风有多大?曾经大风把火车都刮翻过。所以,从库尔勒到乌鲁木齐的火车,遇到大风也会停运,很多时候不可控。

刚才我们说通车第二天就有老百姓的孩子需要急救,那孩子真的是幸运,我们当时开了一个特殊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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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位于新疆和静县的天山胜利隧道出口端,和静县乌兰牧骑队演员(右)向施工方代表敬献哈达(2024年12月30日摄)。 新华社记者 胡虎虎摄

何婕:如果不是这样的一条隧道正好打通的话,

周政:那孩子基本可能就会救不过来,因为小孩得脑膜炎是急症。现在就通车这大半年来,我一直在观察。因为现在我们在运营这条路,每天不管是上午还是下午,我路过的时候都能看见上面有120的车在跑。120救护车常态化穿行其间,可见这条隧道已成为南北疆老百姓的生命通道,其作用极为紧迫和重要。

何婕:对,非常感动。您刚刚说的两点,为什么到工程阶段要非常紧迫,大家要齐心合力赶紧打通?一个是祖国开发的需要,还有一个就是当地老百姓确实在民生方面有需要。不管是大战略还是民生小细节,都需要这条隧道。所以前面十年论证非常讲科学,慢慢来;但是一旦到开工干的时候,争分夺秒。

张维为:因为中央给新疆的定位有五条,第一条就是你讲的西部开发与“一带一路”的桥头堡,最后一条新疆是整个中国的安全屏障。整个塔克拉玛干沙漠沙漠的面积几乎是一个德国的面积,我们花了四十多年的时间,在它的边缘构筑起一条完整的绿色阻沙防护带——也就是“锁边”,成功控制住了沙流。你们的项目花了十年时间规划,七年时间建成,那边锁边了塔克拉玛干沙漠,它在天山南部,属于南疆,你们又建了一条整个横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公路。这一切都是配套的,这就是我们讲的长远规划。

何婕:所以,你们在打通的过程当中可以说是用尽了智慧。您刚才也举了一个案例,叫“长隧短打”。你们是怎么就想到这个方法的?因为以往是也没做过这个,对吗?

周政:“长隧短打”这个概念,是原来在铁路上有所提到过,但没有真正地去把它做这么好,原来也是概念性的东西多一些。以前我们隧道设计了斜井之类的,进去可能增加那么一两个工作面,就很短。我们22.13公里这个隧道,我们也设计了有竖井,但是你按照那种方法去做的话,还是捉襟见肘,根本就满足不了我们的需求。所以,我们就想把它“切”成更短的段,这样的话可能就真正把“长隧短打”落到实处了。

我们在设计时候,就考虑到“三洞+四竖井”。竖井完全是拿来通风用的,我们如果要开车从隧道过去,你一点都感觉不到空气闷,跟外面是一样的,通风这个事情我一直在考虑。后来我们怎么研究的?就在中间加一条隧道,我们所说的中导洞也叫服务隧道,这样就很好。这是我们全世界首创。

咱们走高速公路,经常开车的朋友都知道,基本上是两条隧道或者一条隧道。一条隧道左右两个方向车道在一起,两条隧道上行下行分开。但我们现在中间增加了隧道,这个隧道起了非常大的作用。走一段开个横通,这样的话就跟切香肠似的,我切成一段段了,从横通过去。

周政:每一段同步开,最高的时候里面达到17个工作面同时在施工。也就是有17段同时开工。

张维为:现在整个工程完成了,这两个中间通道现在起什么作用?

周政:现在是维修维护人员工作的地方,救援通道。现在中间的通道平常不通车,里边有30个横通道,汽车在开的时候,22公里30个横通道就分成了31段,平均七百五十米左右就有一个横通道。假如说我们这里面遇到救援等突发事故,你最多走三百多米就能找到个地儿可以拐过去。

何婕:这个对长达22公里的隧道,那是最重要的一条生命线。

周政:我们还在里面设计了80个人行通道,就是隧道和隧道之间,两百六十米左右就有一个,你最多走一百多米就能找到口。但怎么让通行者找到?平常这个门都是关着的,一旦遇到事故,我们会根据后台监控自动一键开启。 有专门隧道的管控中心,还有运营中心,都看得见。这是全息隧道,设计了“一键启动”功能,也就是说按这一个键,110、119、120,同时能够接到我的指令;这些门自动就打开了,你在什么位置,什么位置的门会自动打开。门开了过后,马上有很多导向灯告诉你怎么走。

何婕:我们光说这个隧道在打通过程中技术含量很高,但事实上它也充满智慧,所以说这是一条智慧的隧道。

周政:对,很智慧,应该说处于全世界领先水平。从目前来说,因为我们智慧化的东西更新迭代很快。当时我们的建设目标就是要求在通车的时候一定做到全世界领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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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胜利隧道内景(2025年12月21日摄)。 新华社记者 胡虎虎摄

何婕:咱们能做到这些,除了我们有这样的理念、有这样的创新性之外,实实在在是因为我们的技术能力能够实现。

周政:我们能够提出并实践这样的创新理念,归根结底,是因为国家的强大支撑了我们。干事创业,既要有想法,更要有财力保障。仅天山胜利隧道这一项的造价就高达八十多亿元,堪称天价。放在几十年前、国家经济刚起步的时候,这笔投入是不可想象的。正因为国家始终把民生放在首位,先着力解决老百姓的出行难题,才有底气去攻克这样的基建难关。

另一方面,我们也确实积累了足够的技术底气。这些年我们建成了港珠澳大桥、深中通道等一系列世界级超级工程,在隧道和桥梁施工领域已经储备了丰富的实战经验。正是这些能力的积淀,让我们敢于挑战天山。在技术储备方面,我们确实积累深厚。但回顾过去,在装备制造领域,我们曾长期依赖进口,不仅设备本身价格高昂,维护费用也极为惊人。更关键的是,国外供应商往往在关键环节实施技术封锁——设备一旦发生故障,配件采购周期长达四五个月,维修周期严重拖累工程进度,处处受制于人。

张维为: 上世纪90年代刚开始建高速公路时还是这个情况。

何婕: 包括那个时候像上海都是这样,打过江隧道的时候,国外的盾构机一台特别贵,来个维护人员,来来回回的路程成本都非常高。

周政: 差不多是国内十倍的价格。但实际核心东西没多少。

何婕: 但现在我们都可以原创。

周政: 我们现在基本上国产率达到98%。

何婕: 所以像这样重大的超级工程、国之重器,能够做完,一方面是整个国家的实力到了、财力到了,还有一个就是技术综合实力到了,过去那么多年的经验也到了,因此是一个集大成者。

刚才张老师也说了,周总是伴随着整个国家的交通建设一路成长起来的。您在这行已经做了三十多年,见证了整个国家的基建领域的跨越式的发展。您一路走来,现在跟您刚刚起步时最大的不同是什么,看到这些变化有什么感受?

周政: 发展的节奏快了。我记得1995年参加工作,我们国家的高速公路那会在九百六十公里,不到一千公里。

在我毕业过后的当年,半年时间里,我们国家又通了一千多公里高速公里,那时候就超过两千多公里,那是1995年。现在我们国家高速公路超过18万公里了。这是个什么概念?新疆的很多地方基本上做到县县通高速了,除了极个别偏远的地方。

何婕: 关键是现在还在继续建设。

周政: 现在一个是提升,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一些提升;另外跟我们血管一样,主干道有了,现在需要再做一些毛细血管,地方就是一些产业园区的加宽、升级、智能化。原来是解决有没有的问题,现在解决好不好的问题。以前是解决就是我们这个路有没有高速,但是现在就解决这高速怎么好、怎么智能化。

何婕: 而且以前还啃不了难啃的骨头,现在啃的就是这些最难啃的骨头。像打通天山这样的事,以前只能想,根本就做不了的事,现在都实现了。

周政: 是的,速度非常快。以前就是不敢想、不敢做、不能做的,现在都能做了。也是都在更新迭代,速度加快了,做的工程越来越难了。你看我们现在做的工程,都是世界级的超大工程。

何婕: 一般的工程是不是都不在话下了,觉得没有挑战性?我还可以跟大家介绍一下,我前面跟周总交流的时候,他跟我说接下来要做的工程是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一条新疆的公路。每年到这个季节去新疆旅游,如果喜欢自驾,都会想到独库公路。但是,独库公路每年开放时间只有4个月,因为天气或种种原因,一年中大量时间没有办法开放,很多人去不了。接下来周总马上要建设的就是一条新的独库公路,将会是全年大家都可以使用。

周政: 对,这个独库公路也是今年4月份才进场。这条路也是非常难,同样也是南北走向,需要打通天山的。

这条公路的景色非常漂亮。它也经过那拉提、乔尔玛、巩乃斯这些特别有名的地方。但是,这条路的确非常险,有几个隧道到了冬天过后会大雪封山,就过不去了。但是,现在对我们国家的发展也好,还是老百姓的需求也好,4个月通车时间完全满足不了需求。所以我们需要一条全天候通车的路,新的独库公路建成以后就是全天候通车。

张维为: 什么时候可以完工?

何婕: 张老师已经开始期待了。

周政: 预计七年时间。

何婕: 七年,从现在开始算七年,那就是2033年。

周政: 2033年4月份。我现在承担的是最难的两条隧道,就是翻越天山的两条隧道,分别长是15公里,像这两条隧道是30公里,这都是我在当总经理我负责。

观众环节

观众提问: 周总您好,感谢您精彩的发言。我是一名来自中国科学院的博士研究生。我的问题是:467亿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将它投入到东部人口更密集、路网更发达的地区,可能会撬动更多的GDP增长,服务更多的人口;但是,同样的钱却砸向了天山脚下地广人稀的地方。如果算经济账,您作为一个一线的决策人员,您究竟是如何想的?谢谢您。

周政: 非常专业,毕竟是博士,研究得比较深。

我觉得要算两个账。首先,国家战略是一个长远账。它对我们国家整体的发展,以及对新疆未来的发展,不管现在花多大代价,都必须把它打通。这个桥头堡才建立起来,开发“一带一路”,这个核心才能贯通。

另外就是民生账。我们国家可能投了一些钱,老百姓得到实惠,老百姓的生活品质提高了、生命通道打通了,这个账可能是不好算的。但是,从国家层面有这些考虑,重点是考虑这些:一个是国家战略的事,一个是我们长远的事,还有就是我们老百姓的民生的事。人民生活好了,我们国家才能好,大家才能好。

张维为: 我就补充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周总讲得很好。因为我几乎每年都去新疆调研,特别是几年前的时候,西方拼命地攻击新疆,我们把真实的新疆介绍给世界。很多人想都没有想到,这些年出现了巨大变化。你看现在新疆已经是中国最大的粮食基地之一,最大的新能源基地之一。

我再补充一句,我们现在讲国际政治,经常讲一个地缘政治。以欧亚板块为例,就是从俄罗斯到中国,到东南亚。欧亚板块实际上的地理中心就是新疆,中心就在喀什。有了这条路之后,祖国安全的屏障、战略腹地的功能等都可以充分发挥出来,所以这条道路绝对是有战略意义的。

观众提问: 周老师好,我是一名隧道及地下建筑工程专业的学生,我在这里叫您一声前辈。天山胜利隧道作为“智慧隧道”的代表、“长大隧道”的代表,我想问:它自有它的共性和个性,在建设过程中,有哪一些可以复用的建设和工程管理经验?

何婕: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因为您跟其他观众都不一样,是学这个专业的。所以刚才在周总的演讲当中或者我们对话当中,有没有特别有启发、有震撼的地方?

观众: 特别震撼的地方在于它的工程建设难度。可能其他的同学没有特别深的感受,我觉得他所有提的问题都是世界级的难题。世界级的“长大隧道”非常难建设,特别是您说的17个工作面,其实是非常难开展的。还有以人为本的建设经验,它的导洞还有疏散通道,还有它的通风形式都是很特殊的。

何婕: 太好了,谢谢您的补充。她作为学这个专业的学生,很好地补充了刚才周总在介绍中提到的任何一个信息点,其实都是世界级的难题。

周政: 你好!还真是在学这个,刚才你问得很专业。原来我给大家讲,就没有讲太深的专业东西,实际上,我们这个隧道的确很难,难在哪个地方?时间有限,我简单说几个点:

第一,天山以前没人打穿过,不知道里边的地质情况是什么,未知因素很多。现在我们所有的地质勘探手段其实也就那么三四种。这样的话,能探测的面有限。

第二,探测距离有限。比如雷达波、地震波、地质波,都是可能一条线一条线地过去。我们打石头面,中间中导洞是8.43米,这么大的直径,这一个面过去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不清楚的,探不到那么细。

那么,我们用了一些什么技术?现在我们就用的水平定向钻。这里面其中是一个我们第二工程勘测设计院自己研究设计的,它有个钻头的形式。平常地震波就是几十米、三十米、五十米,这个能打两公里多。况且前面是带摄像头的,打过去以后,在后台能清清楚楚显示里边的情况。另外,打穿以后,水可以提前排出来,可以减少水压,还可以转弯。打波的话,它都是直线传过去;但现在这个可以转弯过去,绕过去勘察地质。我们采取这些手段来做这些事情。

但是之前我们遇到了一个蚀变带,造成了十几个月的停工。这个东西是围岩在几千、上万年前在地质运动形成的,形成过程就是火山喷发后,相对弱一点的岩石被烧化,此后经过地壳岩挤压把这些烧化的岩石挤成饼。它里边有很多地质气体常年对它侵蚀,因此发生了变化。这个东西在不遇水的情况下很坚硬,跟石头一样。但有一个特点,遇水马上就变成淤泥一样。

因为TBM隧道掘进机是吃硬不吃软,它的刀片是旋转的,这个掘进机转不进去了,糊住了,就跟我们和了面似的,整个就把它糊住转不动了。所以,这个东西以目前的勘探手段是发现不了的,你走到那,它直接把你卡住。发现它的时候,三十来秒就整个卡住了,特别快,十来秒钟就涌出来上千方的泥。

所以最大的问题就是咱们不知道地下是什么情况。因此,我们做这些事情,从技术角度,还是要有充分的准备;从管理角度,在前期策划上一定要全面、准确。

何婕: 对,而且一旦遇到意外,就是我们没有预判到的未知情况,还要想出所有办法去渡过这个难关。这可能也是我们在桥隧建设的过程当中难免会碰到的情况。

周政: 这个就叫风险前置。我们所有的风险要前置,要提前去贯穿全过程。就是边做边总结,边做边探索。隧道只要有一天没打通,它就有一天的风险,风险随时存在,需要做很多预案

观众提问: 主持人好,两位老师好!我是一名来自天津的中学思政课教师,我的家乡也是新疆乌鲁木齐,可以说是从小喝着天山的雪水长大的孩子。今天非常荣幸见到您,我也想替全国的思政课教师问您一个问题:结合您和您的团队建设天山胜利隧道这六年的艰苦奋斗经历,此时此刻,您最想和电视机前的青年一代或者学生群体说些什么?有哪些特别的嘱咐吗?谢谢。

周政: 对我们做工程人来说,天山胜利隧道的确是相对比较困难的一个工程。但是,我觉得我们所有的建设者从来没有被打倒过,从来没有退缩过,一定是信心很坚定的,这事能完成。

对我们现在的年轻人或者说学生来说,要心中有梦想,有目标;沿着你的梦想,沿着你的目标,敢于去拼搏,敢于去努力,勇往直前,那就没有越不过去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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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贺起(左)、迪丽努尔(中)、周政(右)。

张维为:我补充一点。因为您演讲的标题是“天山那头有人民”,这句话是来自一个短视频,当时刷屏了,我也看到的。它为什么一下子当时打动这么多人?就是维吾尔族的女导游对台湾游客讲了这么一番话。她这个词落脚在“人民”这个概念。“人民”在今天的中文中,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它是一种神圣的概念。

这句话我如果翻成英文,它很难打动别人:“You have people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tunnel”,很平。但在中文里面,它所拥有的深厚感,外部世界的人是难以想象的,因为我们是人民共和国、人民军队、人民公安、人民工程兵、人民教师,都是这样的。这完全是一个新中国的红色概念。毛主席说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我觉得我们年轻人将越来越多地体会这一点。

这个导游叫迪丽——迪丽努尔,她理解了这一点。一个维吾尔族女孩子讲得这么自信,她的这番话,也感动了包括我们台湾同胞和大陆的人士。

周政: 您说到这儿,我也是说说迪丽努尔那件事。实际上那天让我也很感动,因为她是阿图什的孩子,阿图什在喀什。她上大学之前,没有到过乌鲁木齐,她觉得乌鲁木齐是个很远的地方。如果她要去乌鲁木齐,就得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她后来在乌鲁木齐上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乌鲁木齐当导游了。这孩子是1999年的,其实也不大。当导游过后,她穿过隧道时每次都特别感触,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

另外她带的游客,正好是台湾同胞。那个话如果是我们建设者或者工程师说出来,可能没那么感人;但她是作为一个使用者,作为老百姓,对于隧道贯通以后的自发感触、亲身感受,就很感人。现在我们国家可以让大山开路、让河水低头,我们不是“打穿天山容易”,而是因为“天山那头有人民”。

何婕: “天山那头有人民”,其实是那一头有来自人民的期盼,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期盼。而我们所有的建设者们,用自己的辛勤的劳动、奋斗,回应了这样的一种期盼。

今天从天山胜利隧道这个超级工程出发,带着大家去了解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感人故事。我想也是了解祖国整个战略布局,每个地方的建设中那些普通建设者们的付出,以及人民在这个过程当中的一种获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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