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自传追忆父亲——《父影之下》
今天聊聊英国 / 尼日利亚 / 爱尔兰电影《父影之下》。
片名My Father's Shadow(2025),别名父亲回来的那一天(台) / 爸爸的背影(港)。
这是一部关于缺席的父亲、关于记忆、关于一个国家如何扑灭希望的电影。本片获得戛纳一种关注单元的特别提及奖,还被英国选送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
1993年6月的尼日利亚天气燥热,拉各斯的街道上人们等着总统选举的结果。军政府掌权十年,终于说要还政于民选政府。M.K.O.阿比奥拉赢了,大家都这么说。大家不说但心里都清楚的是,掌权者不会轻易松手。
就在这个国家站在命运十字路口时,两个小男孩雷米和阿金从乡下出发,跟着他们的父亲弗拉林进了城。父亲要去讨回被拖欠六个月的工资,男孩们想去看看父亲生活的世界。
电影开头,雷米和阿金在自家院子里玩。他们用纸折出摔跤手,自己跟自己打,这是乡下的孩子打发无聊的方式。
母亲出门了,父亲在城市里工作,很少回来。然后毫无预兆地,弗拉林出现在门口,高大、沉默。男孩们愣住了,并不是惊喜,而是陌生。这个人是他们的父亲,可他们几乎不认识他。
弗拉林喝了水,说他得回拉各斯了。小儿子阿金说,你从不跟我们待在一起。弗拉林想了想,说,那你们跟我走。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但这不是一部温情满满的父子公路片,大家都看得出,这个父亲身上有东西不对劲。
弗拉林在旅途中频频流鼻血。每当他想起什么,或者某种记忆要涌上来时,血就从鼻腔里淌下来。他看向士兵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奇怪的熟悉。街头的熟人叫他“卡波”,头儿的意思,可他的工作似乎只是一个普通工人。
他带着孩子们去见一个女人,那女人看他的眼神,不只是看一个老熟人。
电影没有给明确答案,而是从孩子有限的视角观察。雷米和阿金只能拼凑各种碎片,父亲的鼻血、母亲藏在衣橱里的丧服、天空中盘旋的秃鹫、收音机里反复提到的“邦尼营大屠杀”。大人们说那是谣言,可为什么父亲听到这个词就会沉默?
片尾一名士兵盯着他说:不可能,那家伙早就死了。这让你怀疑,这一天是否真的发生过,是不是两个孩子早已失去了父亲,他们在拉各斯游荡一天不过是一场梦。
政治话题其实才是导演降将的,但导演阿基诺拉·戴维斯并没有大段的政治宣讲,而是把一切放在细节里。
公交车上乘客争论谁该当选,有人说需要民主,有人说军队才能带来秩序。车没开多远就停了,汽油短缺,这是军政府治下的日常。小阿金问父亲:他们怎么连汽油都没有?父亲没回答。
邦尼营事件反复被提及,十天前士兵向抗议平民开枪,政府说那是假新闻,可电影剪辑进的黑白档案画面告诉大家那不是假的。弗拉林似乎与那件事有关,他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不是。
电影开头阿金对着空气说:“爸爸,我会在梦里见到你。”结尾又重复了这句话。弗拉林在沙滩上告诉大儿子,他的名字来自自己死去的哥哥,他不希望哥哥被遗忘。
所以到底是谁在讲述这个故事?是活着的儿子在回忆父亲,还是死去的父亲在守护儿子?
戴维斯导演和哥哥共同编剧,他们的父亲在他们二十岁时去世。这部电影算数是半自传,并不试图还原真实,而是试图理解生命中缺席的人。
拉各斯充满了导演的回忆,导演用16毫米胶片拍摄,画面充满颗粒感。
乡下的时间是静止的,灰尘在阳光里漂浮,时间像凝固了。拉各斯则是混乱的、充满各种噪音。两个孩子瞪大了眼睛,从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
父亲带他们去了一个废弃的游乐园,孩子们却玩得很开心。那一刻你会觉得父亲是在带他们完成告别。沙滩戏里,弗拉林拉着两个儿子走进海水,大浪打过来,他稳稳扶住他们,教阿金游泳,告诉雷米关于他叔叔的事。然后他们上岸,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头搁浅的鲸鱼在切割肉,秃鹫又在天空盘旋,鼻血又从弗拉林的鼻腔里流出来。
美与死亡在一起,组成了电影的基调。
弗拉林说:“一切都是牺牲。你只能祈祷自己别牺牲错了东西。”他是对儿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缺席家庭,为了就是出去打工挣钱,结果工资被拖欠了半年,他的牺牲换来了什么?妻子独自流泪,孩子不认识他,国家也在辜负他,他支持的民选政府被军政府废除了。
电影第三幕,电视上军队宣布选举无效。咖啡馆里的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在哭,有人在砸东西。士兵冲上街头。弗拉林想带着孩子逃出去,却被一名士兵拦下。士兵盯着他说:我记得你,邦尼营,你不该活着。弗拉林又流鼻血了。另一名士兵走过来对第一个说:你看错了,那些人全死了。弗拉林趁机带着孩子上了车。车开走了,两个孩子回头看,父亲的影子越来越小。
他真的活着吗?戴维斯把答案留给了观众,就像记忆本身从不提供确凿的证据。
电影节奏有时散漫,有些超现实的剪辑让人困惑,这是为了表现记忆的特点。久远的记忆就是不连贯的、跳跃的、不讲逻辑的。
记忆中的人,你越想靠近就越模糊。你看到最后就会察觉,这一天可能不是真实发生的行程,而是孩子长大后对父亲的记忆重构,是一场献给缺席父亲的温柔想象。
尼日利亚至今没有从那场选举的创伤中完全走出来,而戴维斯兄弟用自己的方式纪念了父亲。一个男人努力养家,一对孩子渴望陪伴,一个国家期待变好,这些愿望朴素又艰难。
半自传追忆父亲,
扼杀民主与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