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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怀柔回来,一路在读陈乐民先生的文存《给没有收信人的信》。我也写过这样的信。

陈先生在其中的一封信里说:“我是老实人,有时老实得过头。但我有时对人对事又难免偏激而尖刻。”吓我一跳。如果不是我的头脑尚算清醒,我会以为陈先生说的人就是我。只不过我的偏激也可能是偏见,我的尖刻也可能是幽默。老实倒是一直老实的。

所以我在《盛年》里写了陈先生或者自己:“终究还是要做/鲁迅的粉丝,虽然外表里/只有头发硬了一硬,/其他便只有俗世的/温和了。而猫代替了精神,/把骨头里的老刺头/显示了出来……”诗写得并不晦涩,对鲁迅先生是充满了敬意的。

我写诗写了几十年,美学观起起伏伏,其中的筋骨倒是一致得很。从外人的角度看来,这大概就属于偏激或者偏见。而我对别人怎么写,一向包容,偶尔兴趣上来了,可能还会幽默一两句。如果一时半会儿没有幽默妥当就不免失之于尖刻。不过我也不愧疚。说点儿极端的话,我之所以写到今天还在写就源于自己的固执己见。所以我常说,写到这种程度,写到这把年纪,难免就有了美学的排他性。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写是不是?这和诗歌社会学或者诗歌生态学的党同伐异还是不同的。

有诗为证:“无论建材还是拌饺子馅,/不完全是美学选择。而人与人的/差异看起来很小,而感受很小的瞬间,/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尘埃》)

我谈诗大抵都谈本体论,读者未必有兴趣。因为我自己做读者的时候也八卦得很。看回忆录、口述实录或者日记都是津津有味的,而且还跟友人大聊特聊其中的细节。而谈自己或者诗的本体,虽然也有诙谐的一面,但是整体面目还是严肃的,甚至是过于严肃。所谓的“不好玩儿”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对题材,我一向以为不必有什么限制。所谓百无禁忌,就是什么都可以写。问题如果出来了,恐怕也只是出在写得不怎么样。有的题材吃不透会写不好,而有的人心里有话说但是写作技术差也写不好,哪怕是关于自我的熟得不能再熟的题材。各种教训都很多,正反都有。而我的选择只能是一边讨生活,一边学技术,竭尽全力把诗写好。

写好很难,但是写差更难。自己就是自己的索命监督人。

还有就是当代同行的砥砺,比如我的同代人臧棣、哑石、余怒……名字可以不停地罗列下去。外国同行就不提了;而且偏激的时候、骄傲的时候,我可能还会说:满山满野,“哪怕只有一棵蒙古栎也算有脸了”(《个人意志》)。与此同时,我也不惧谈诗与社会,谈专业与业余。比如新文学这个概念就是相对于旧文学的概念提出来的,犹如新诗之于旧诗。与此类似的还有现代诗与传统诗。如果有阵营,我恐怕就属于新文学的阵营,属于新诗的阵营,属于现代诗或者先锋诗的阵营。有人说我是知识分子写作,我不反对。还有人说我是日常历史派的掌门,我也不反对。而我终究还是兴凯湖北边那个农场的子弟,光着脚丫在旷野上晃荡。这是我一生的起点。所以有了舌头就要说话,不管啥话题谈是谈不完的,能谈多少算多少。

夏天热得很,正适合读诗,尤其是凛冽之诗,可以冒充电扇或者空调。我的诗是否属于凛冽之诗,自有行家判断。而我对前辈诗人比如奥登、穆旦的诗感受倒是越来越深了。在一个朋友的房间里,我把易彬的《幻想底尽头:穆旦传》从一大堆书里挑了出来。临走的时候,我还从走廊纸箱里,把奥登的The Poet’s Tongue‌复印本挑出来带走了,尽管我自己早就有了奥登全集Prose的蓝皮六卷本。其中四卷是朋友送的。

还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翌日黄昏,便把这个梦的部分内容写进了诗里,“昨天的梦里,/一个很亲切的陌生人提醒我,/他们快要来了,你走吧。/我不走。我没有玉石俱焚的激烈。/我不走。我只是保留了我的/还没有彻底瞎掉的眼。”(《神秘的禁区》)人家都说诗人或者先知容易盲掉,而“盲者一览无余”。这句诗是谁写的,彻底记不得了。

原标题:《桑克:怀柔回来谈谈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