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悦
盛夏里的浮来山,与黄海遥遥相望,如一片起伏的绿海。
浮来山位于日照莒县县城西侧八公里,这座海拔不足三百米的山峦,因一座定林寺、一株三千余年的银杏,成了无数慕名奔赴者的精神圣地。时近傍晚,一场新雨初歇,阳光褪去盛夏的炽烈,甫一下车,自己被拥入一片静谧的山海绿浪中。
循游道缓步而上,定林寺的山门踞于游道左上端,如一只羽翼收敛休憩的灵鸟,安然守护着这片天地。一个人走得再远,故乡终究是安放身心的最后归宿。晚年的刘勰,从京师建康(今南京)辗转回到自己的祖籍地,将余生岁月托付给这片清幽山林。查阅莒县文献得知,归隐浮来山后的刘勰主要做了两件事:创建定林寺;伏案著书,写下传世的《文心雕龙》。
山门之下,清泉峡静卧山间,泉水四时不涸,为浮来八景之一。山风轻拂,光影流转,让人感觉时间仿佛在此放缓了脚步,褪去了快慢轻重的度量,尘世只余下岁月安然。或许,刘勰当年也常立于此,听泉声,观云影,在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悄然将心事交付山水。
拾级而上,“刘勰故居”的石碑静立路旁,黑底黄字,沉静古朴,其故居实为定林寺校经楼。这座隐于山林的古寺,是刘勰晚年的栖身之所,亦是他文思不竭的沃土。定林寺面积不大,占地四五千平方米,三进院落依山而建,左右对称,逐级升高,尽显北方建筑的端正大气。院内一棵棵古树浓荫蔽日,我漫步在傍晚的寺内,满心空、静、幽,恍然读懂刘勰归隐山林、与世无争的决绝,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通透与释然。
古寺深处,三千余年的古银杏傲然挺立,被誉为“天下第一银杏”。在这株银杏树前有一石碑,为莒州知州陈全国立于清代顺治甲午年,上刻碑文:“浮来山银杏树一株,相传鲁公莒子会盟处,盖至今三千余年。枝叶扶苏,繁荫数亩。自干至枝并无枯朽,可为奇观。”古往今来,无数世人慕名而来,在树下驻足沉思,来去匆匆,唯有古树始终用挺拔的身姿,诠释着超越时光的力量。我坐在那棵冠绝天下的银杏树下,仰望它撑起的浓荫,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刘勰。一千五百多年前,刘勰定然常坐于此,与古木对视、与山林交心。或许正是这千年古木、一山清宁,让他豁然通透:人生未必需要波澜壮阔,扎根本心、坚守所爱便是最好的修行。刘勰积淀四十载学识,晚年归隐浮来山,不过是让沉淀已久的文心,在山林清风中绽放恒久光芒。
第一次知道刘勰和《文心雕龙》,是在初中的语文课堂上。第一次触摸到《文心雕龙》,却是上了大学,在学校图书馆里。当时,内心激动欣喜不已,这是自己与一部传世经典之间缘分的开始。《文心雕龙》是一部文学批评理论著作,共十卷五十篇三万七千多字,《原道》《正纬》《乐府》《声律》《章句》《比兴》……刘勰以五十篇骈文表达了“为情而造文”的基本观点。大学几年里这部经典经常陪伴我,当专业学习累了,我常品读它来放松身心,记不清摩挲过多少遍了。
行至校经楼,刘勰执笔端坐的塑像静静伫立,身披鲜红斗篷,胸前挂大红绸花,让千年文人的风骨多了几分鲜活暖意。在塑像的后面,是节录的《文心雕龙》原文,两侧是一副隶书对联,“积一生学识述道论人绎理严正缜密,释千古文心索真扬善审美博大精深”,可谓高度评价了刘勰的一生和学术成就。“浮来钟灵”的横批似乎也在向人们昭示着,刘勰不啻中国古典文艺理论的开山祖。
山因人而灵,文因山而传。浮来山以一寺、一树、一文,沉淀了千年时光,穿行其间,山水涤心,文脉润怀,人也渐渐消融在这片青山古寺的悠然意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