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领导如果骂我,我不再反复思考自己哪里做错了。

配图 | 《问心2》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2024年6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2024年重点工作任务》,对当年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作出系统部署,聚焦医保、医疗、医药协同发展和治理,明确七大方面22项重点改革任务。我看到后转发给那位弃医做药代的吉林姑娘悠悠,劝她趁行业变动考公考编,求一份安稳。她没回大段的感慨,只在对话框里甩来一个问号。

在多数人的认知里,医学生似乎理应走向医院编制、实验室科研,拥有安稳的人生。可悠悠偏选择了一条不被旁人看好的路:医药销售。

2020年,悠悠从吉林某医学院毕业后,只身奔赴沈阳打拼。时代浪潮裹挟个人命运,随着国家药品集采新政的常态化落地,悠悠收入腰斩,兜里只剩几千块积蓄;人情维系、工作生活无边界的高压消耗,和她因为收入下滑而产生的内耗情绪,最终把这个从前爱说爱笑的东北姑娘拖进了情绪的泥沼,使她确诊了中度抑郁。

不过,悠悠没有任由自己困在自怨自艾中,她咬着牙换工作,借钱凑首付购房,运用本科知识往专业化发展,成功在异乡为自己安下一个小家。如今,悠悠已升职、恋爱、结婚,买了大房子,为自己挣到了可期的未来。

悠悠的这段经历,是在国家医药集采浪潮下,医药行业普通从业者的真实切面。

以下整理自她的自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姑娘,我打小性格外向,骨子里喜欢鲜活、有烟火气的生活,在吉林某医学院读书时,就知道自己受不了实验室里日复一日、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也从未想过毕业后考编考研。于我而言,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能吃饱穿暖,活得开心,就足够了。身边的同学,毕业后散在四面八方,入了各行各业,有人考了公务员,有人成了医生、护士,也有人进了制药厂……而我,目标明确,就是要做医药销售代表。

这个选择,并非一时兴起。我在大学时的一次次兼职里,慢慢找到自己的性格适配性,甚至还发现了自己骨子里的销售天赋。

我人生第一桶金来自2016年的大一寒假。在二姨的推荐下,我去家附近的超市做了促销员。那时临近春节,超市里全是采购年货的人,我的工作除了常规的补货、上货,还要搬成箱的大窑饮料,基本每天都要搬几百件,微信步数天天都是两三万步,从早九点忙到中午,短暂休息后再继续上班,一天下来,浑身酸痛是常态。

工作间隙我去二姨的店里搭把手,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我随口的介绍,竟让一位本来只是看看的大哥买了四盒海参。从那时起,我发现自己好像天生就适合与人打交道,或者说,我比较适合干销售。

2017年10月,这学期学校课程较少,为了补贴家用,挣点生活费,我和两个舍友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商业街找零活,我们仨一起面试了一家服装店,试用期一天,工作内容只是简单的叠衣服。试用期间,有一位顾客买衣服,看到周围没有导购,大声喊了一声:“服务员!”从小在家里饭店帮忙的我,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回了一声:“在这!”随后快步迎了上去。这一幕刚好被店长看到,他或许觉得我主动做了额外的工作,有良好的服务态度,试用期结束后,只有我留了下来。

这份工作时薪9块钱,全程不能坐着,理货、给顾客找衣服、找鞋子……忙得脚不沾地。

那时候服装店对面有一家肯德基,我以前特别爱吃肯德基的蛋卷冰淇淋,工作后每次路过,想到这根冰淇淋要站够45分钟才能赚到,就硬生生忍住了。后来,我慢慢也戒掉了吃冰淇淋这个小爱好。

干了一个月,觉得工作枯燥乏味,再加上课业压力渐大,我选择了离职,拿到600块钱工资的那一刻,我转身就买了去济南旅游的车票。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拿着靠自己努力挣到的钱去看外面的世界。也让我更加确定,我不想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进入大三,寝室里的其他三个姑娘,都开始准备考研,只有我从没想过这条路。我清楚自己当时的状态,并不适合继续坐在教室里读书,也明白就算考研上岸,毕业后终究还是要打工赚钱。

综合考量下,我决定“弃医从销”,除了因为销售自由度高一些,还因为销售工资高、绩效提成也多。我想着可以靠自己努力和勤奋,多拿一些绩效提成。我开始在各公司的校招网页,智联招聘、58同城等招聘平台上,投递与医药销售相关的岗位。

2019年10月,大四上学期,校园秋招的一次面试中,我和离家近的沈阳A药企结下了缘分。当时面试官对我格外满意,直接说:“老妹,你不用复试了,只要你确定来,我们直接签三方协议。”年轻的我,为了不让自己后悔,当即就和A药企、学校签署了三方协议,甚至没再找其他的工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2020年9月8日,我拎着行李箱,只身登上了去沈阳的列车,满心欢喜地奔赴自己的第一份正式工作。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这是伯乐识马,却没想到这是踏入社会的第一道坎,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

踏进A药企的前几天,我就觉得空气里闷得喘不过气。同事各自抱成团,小圈子壁垒分得清清楚楚。我试着主动搭话、凑上去搭把手,可不管怎么凑,都融不进他们固有的圈子,像一只误闯“狼群”的“小羊”,里外隔着一层拆不开的墙。

公司里的负面情绪也很重,办公室常年裹着散不开的怨气,大家总是私下吐槽领导。领导办事的做派,也实在很难让人服气。有位同事刚提了不到一周的新车,被领导借去相亲,路上发生了碰撞,车漆掉了一大片,领导却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就把车钥匙还给了同事。同事敢怒不敢言,其他同事则暗自庆幸自己没把车借出去,没人去安慰受害者,反而转头扎堆小声议论看热闹。

我是新来的外人,各个小圈子都在暗地里打量我,掂量我够不够资格融进他们的圈子。成天周旋在这种互相试探、划清界限的环境里,我整个人被耗得筋疲力尽,心里早早动了走人的念头。

上班时不敢明目张胆,我只能趁空闲偷偷刷招聘软件投简历。头三天,我几乎是不分昼夜批量投递。各家面试邀约接连弹出来,后来的几天里,我最多一天要赶三场面试,看着满列表的邀约,反倒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往哪家去。

几番面试对比下来,我敲定了B药企,打动我的是面试官马哥。别的面试官都一门心思留人,劝人长久稳定待在公司,只有他说得实在,直言这家公司可以当我的跳板,哪天想走随时都行,往后行业里有难处、想取经,也尽管找他。我清楚这话里免不了几分场面客套,可心里还是一下松快不少。那时候,我坚定地认为,跟对一个靠谱的领导,远比挑一家光鲜的公司重要。

我在A药企总共待了七天,走的时候一分薪资都没拿到,彼此没什么经济牵扯,离职手续办得格外顺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A药企的集体宿舍设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三室一厅挤得满满当当,每间房都是上下铺,一间塞四个人。一早洗漱、抢厕所全要排队,日常住得处处受限。故而,从A药企离职后,我便在B药企周边单独租了房。

为了压低月租、好跟房东砍价,我一口气签了一年租期,按规矩押了一个月房租当押金。奈何手头实在拮据,才住满三个月,就只能退租,搬到B药企集体宿舍落脚。

我本以为提前退租,押金要充作违约金了,没想到中介阿姨看中我,想把我介绍给她儿子,得知我要退租,主动帮我要回了押金。直到现在,阿姨偶尔还会给我发信息,问我近况如何,有没有处对象。

B药企的集体宿舍是一套五室两厅两卫的大房子,前后拢共住了十一个人,男女混住。房间大小不一,有的挤三四个人,有的只住一两人,住三四个人的跟A药企集体宿舍一样是上下铺,领导住单间或双人间。

好在这边的氛围宽松太多。白天在办公室一起工作,晚上回住处低头不见抬头见,遇上大型项目收尾、公司活动结束,大伙常会凑在一起聚餐,厨房、客厅都热热闹闹的,少了之前在A药企的那种压抑感觉。

因为我性格开朗、自来熟,让同部门的一个男生产生了错觉。他喜欢梳一个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暂且叫他“大背头”吧。大背头以为我对他有好感,开始猛烈追求我。可我只是把他当哥们,完全不喜欢他。一时之间,同在一个部门又同住一个宿舍,避无可避,让我不知该如何处理。

无奈之下,我只好跟领导说了这件事,领导建议我用善意的谎言劝退他。我跟大背头说,自己未来不准备在沈阳发展,迟早要回老家。

或许是被拒绝后觉得尴尬,临过年时,大背头跟领导说把我调到了另一个办事处的集体宿舍。没想到这次调宿舍,竟让我因祸得福。

新的办事处宿舍空间小一些,共住了五个人,只有我一个女生。这五人里,其中一位大哥基本不回来,另外三位男生有时住有时不住,舒适度一下子提升了不少,屋内空气也好了很多,至少没有了浓烈劣质香水的味道。重要的是,小办事处里住的大多是领导,有东北大区总经理、辽宁省区经理、部门经理,还有一位其他部门借住的同事。我以前和领导们的关系不算亲近,如今天天见,在日常相处中,关系反而慢慢熟络起来。

也正是在这个阶段,我和部门经理马哥的配合越来越默契,跟着他学到了很多为人处世之道、待人接物之法。我和马哥都是东北人,性格上的契合让我们共事起来格外顺畅。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起身给客户点烟跟敬酒;他一个细微的动作,我就知道该悄悄拿着他的手机去买单。我甚至知道他微信、支付宝的支付密码,他和上级领导的人情往来也从不避讳我,我放假回家,他还会开车送我去机场。

为了让马哥认可我,我也格外用心维护这段上下级关系。马哥搬新家,从公司的集体宿舍搬出来住,我二话不说花1500块给他买了扫地机器人。平日里的衣食住行,各种小礼品从不会少,就连他送给女朋友的礼物,有一半都是我帮忙挑选购买的。我始终坚信,领导满意了,我才能在这份工作里站稳脚跟,才能挣到钱。这份坚持,让我在B药企的工作顺风顺水。跟着马哥跑市场的时候,我的工作指标每月都超额完成,客户维护得牢靠,提成、奖金从来没落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2018年11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审议通过《国家组织药品集中采购试点方案》。2019年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试点方案,在11个城市开展首批集采试点。试点成功后,集采范围迅速扩大至全国,并于2021年起进入常态化、制度化开展阶段,此后我的收入大幅缩水,以往的销售提成等收入彻底消失,只剩下基本工资,每月少赚一万多元。

巨大的收入落差让我陷入自我怀疑,我开始频繁反思自己与他人的差距,情绪逐渐变得抑郁,最终于2021年3月13日到医院检查,被确诊为中度抑郁。我有些恍惚和无助,我怎么能得抑郁了呢?我难以接受这个结果,甚至拒绝医生给我开药。

我把情况告诉了家人和亲近的朋友。2021年3月18日,在家人和朋友的建议下,我前往沈阳另一家三甲医院就诊。午饭后医生回到诊室,我告诉他我此前在另一家医院确诊抑郁,希望重新做一套量表复核诊断。

医生递给我一份心理量表让我完成,做完后,医生问了我一句:“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啊?”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击溃我心里所有的防线,我止不住地哭了出来。

现在想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会哭,跟家人和朋友说我不开心的时候没哭,领导问我为什么兴致不高的时候没哭,面对医生这么一句算不上暖心的话,竟莫名哭了起来。医生没有打断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可能他对我这样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了。

等我情绪平复后,医生又接连问了我几个问题:“有没有自杀的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什么事对你的影响最大?最近睡眠怎么样?……”我都一一如实作答。最后医生告诉我:“根据你的测试评分和谈话情况,你确实有抑郁症,但不用害怕,我给你开些药,按时服用、按时复诊就行。”

我是易胖体质,担心药里有激素会使我变胖,我问医生是否有激素。医生说:“这些药不含激素,也不会让你变胖。”可现实是,我吃完药胖了20斤,也可能是因为收入减少,加上对未来充满焦虑使我胃口变大,吃了很多高油高糖的食物。

开药时,我怕医生给我开高价药,便笑着说:“医生,我是医药代表,你给我开点集采的药就行。”

医生愣了一下,回复我说:“不好意思啊,现在开不出来,还有一种药医院也没有,得去医院门口的药房开。”

彼时的我,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根本没有力气反驳,最后老老实实花了一千多块钱,买了一大堆药回家。原来因为工作不想集采药物政策出台的我,现在特别希望能用到国家便宜的集采药物,想想真是讽刺。

2021年4月20日,吃了一个月的药后,我的抑郁情绪丝毫没有缓解,我又换了一家更专业的三甲医院就诊,爸妈担心我,特意从老家来沈阳看我。这次医生直接给了我200多道测试题,光是答题就耗费了我大半的精力,开玩笑地说,就算是没有抑郁的人,写200多道题也容易憋出抑郁。

答题过程中,马哥的工作电话打了过来,我只能一边答题,一边处理工作。旁边的护士看了,忍不住劝我:“老妹,咱能不能不要这么拼?”我只能摆摆手表示无奈,成年人的生活,哪有“不拼”的选择。这次检查的结果还是中度抑郁,医生又给我开了一堆药。

从医院出来的当天下午,我陪我爸去理发,理发的效果很不好,按照我往常的性格一定会据理力争,就算把理发店“掀了”,也要讨一个说法。可那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扑簌簌往下掉。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经糟糕到了极点,我真的病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2021年5月,服药半个月后,沈阳出现外地输入引发的疫情。公司随即转为线上办公模式,我不必每天去公司打卡,手头的工作内容也大幅减少。不知是工作压力减轻的缘故,还是新换的药物开始起效,我的心情竟在不知不觉中好了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为了彻底转换心态,我决定换一份工作。

我又开始在网上寻找新的医药代表工作,因为有医药销售从业经验加良好的市场销售业绩,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心仪的工作。接下来,就是如何跟马哥提离职的事了。

我像往常一样陪马哥见客户,见完客户后,我轻声说:“马哥,我想跟你说点事。”在回公司的路上,我正式向他提出了离职,马哥明显慌了神,他以为我要谈的是工作上的事。

他开始想方设法劝我留下,细数我过往的工作成绩,还承诺会减轻我的工作量,给我加薪,可我还是坚定地拒绝了。我跟他说:“马哥,工作就像谈恋爱,我实在谈不下去了。如果能谈下去,我绝对不会提离职的。”

马哥见我心意已决,也不再勉强,成年人的告别,大抵就是这样,体面且互不纠缠。

办完离职手续的那天,我走出公司大门,把宿舍东西收拾回新租的房子里,感觉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挪开了,抑郁好像一下子就好了,心情瞬间变得舒畅起来。

在新的工作中,我转变了心态,只把它当作一份单纯的工作,不再倾注过多的情绪,领导如果骂我,我不再反复思考自己哪里做错了,而是想:“我今天又气到领导了,好开心。”

我的抑郁基本痊愈了。当我跟同事、朋友说我曾得过中度抑郁症时,大家都不相信,觉得我这么乐观开朗、热爱生活的人,怎么可能会抑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生活走上正轨,我开始寻思起买房的事情。拥有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度成为我最大的心愿。在我看来,租房始终是寄人篱下,免不了要看房东脸色,唯有买了房,心里才算有了归属感,才能彻底踏实下来,也不必再为一次次搬家劳心费力。况且,每月交房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倒不如贷款买房,每月给银行还款,最终房子还能归自己所有——即便日后离开沈阳,也能把房子卖掉换些钱。

除了这份“心安”的执念,我迫切想在沈阳买房还有另一个关键原因:安全感。

此前在小办事处暂住时,我房间的门锁坏了,每次同事喝完酒回来,我都怕他走错屋子,只能用太师椅死死抵住房门。后来实在觉得既不安全又不方便,再加上在办事处总感觉24小时都处于工作状态,压力大到喘不过气,便动了搬出去独居或买房自住的念头。

可那时,我手里只有几千块钱,身边人都觉得我是异想天开,但我依旧铁了心要实现这个目标。从B药企离职后没多久,尽管新租的房子没几天,我依旧跑遍沈阳各个区域看房,最终相中了一套离地铁站很近的房子——方便我随时出差。

房子坐落于一个开放式的居民小区,小区很破旧,是上世纪建造的,楼下垃圾堆得到处都是。楼道里破旧不堪,推开门却是另一番光景,全屋被用心收拾过,重新刷了大白,进行了装修,换了新式的家具家电,用“外焦里嫩”来形容再合适不过。房子仅有50平,空间不大,但被装修衬得松弛又温馨,踏进去那一刻我心里暗想,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家。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所谓的“串串房”,房主或者中介为了老旧房子好出手,特意进行的装修,看似装标很高,实则用的劣质材料。

买房需要九万首付,贷款40万,每月需要还款两千多,租房房租一个月一千二,尽管房租比贷款要还的金额低不少,但我还是下定了决心,我太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不用再搬来搬去的家。

当时,我手里的积蓄加上刚发的工资总共只有一万块,我决定向家人求助,打算跟妈妈和小姨各借四万。让我意外的是,小姨这边借钱格外顺利——她直接就答应了。小姨家的钱都是银行定期存款,第二天她还特意让小姨父去银行把钱取了出来。而跟妈妈借钱却遭遇了波折:妈妈觉得我刚工作没多久,社会经验不足,怕我被人骗,一直劝我多看看再做决定。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劝动她把钱借给我。

从交定金到付首付,中间隔了一个月,这九万块钱在我手里放了一个月,那段时间,我每天都睡不踏实,想到自己手里有九万块钱,就激动得睡不着。有时候半夜睡醒,都会下意识地打开手机,看看银行卡里的钱还在不在,现在想来,甚是好笑,却也藏着一个在外打拼的年轻人,想要拥有一个家的迫切。

付首付签合同时,“房东”拿出来一大堆房本,问我:“老妹,你看中的是哪个房子?”这时,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个二道贩子,从别人手里收房,装修后再转手卖出,好在房子的各项手续都齐全,也算是圆了我的买房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搬家的那天是2022年元旦,新年的第一天。我喊了很多朋友来家里吃饭暖居,大家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来沈阳两年,这已是我的第五个住处。每次搬家,看着堆积如山的东西,都要反复抉择哪些该留、哪些该扔,也总会在搬完家后感到莫名的空虚。

而这一次,搬进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我终于不用再面对搬家的烦恼,也终于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点。我特意发了一条朋友圈:“沈阳不再是旅途,而是归属感。”

是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不是这座城市给了我归属感,而是这个小小的房子,让我有了心安的感觉。

搬进新家后,我开始了真正的独居生活,并陆续添置了各种生活必需品,把这个小小的房子,慢慢布置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我新家的邻居是一位六七十岁的退休老人,搬来近一年,我和邻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和农村“鸡犬相闻”的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农村,一家有事,喊一嗓子,全村人都会知道,都会赶来帮忙;而在城市,门一关,大家各过各的生活,彼此陌生,甚至连邻居的长相、家里几口人都不知道,这或许也是城市的无奈。

第一次和邻居见面,是一次偶然的出门偶遇。老奶奶问我是不是新搬来的,我说是,还邀请她来我家里坐坐。老奶奶看完我的房子后说:“看来房子还是得多收拾,才能明朗干净。”第二次见面,是我爸来沈阳看我,他带来了家里种的萝卜、土豆、白菜,让我送给邻居,叮嘱我说远亲不如近邻,要好好维系邻里情谊。当我给她送蔬菜时,老奶奶很高兴收下,说不用客气。但之后再见面,我跟她打招呼,她冷冰冰没有回应,我俩就像陌生人一样,但是哪怕是陌生人打招呼,也应该有一句“你也早上好”吧。又过了几天,我发现我送给她的大萝卜静静地躺在楼下的垃圾桶里,这一刻,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我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是她不爱吃萝卜?但是如果不爱吃,那一开始为什么还要收下呢?……我的这份小小善意,终究还是被城市的疏离冲淡了。或许是城市里的有些人习惯保持距离,提防突然闯入生活的暖意,不愿建立多余交集。后来,我们又恢复了“老死不相往来”的生活。

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难免会有孤独的时候,也会有不想努力、只想躺平的瞬间。有时候我会放纵自己,在自己的小卧室里躺上一整天,看看自己究竟能睡到多久,直到饿得不行才起来找吃的,那一刻会忍不住想,人为什么要吃饭啊?当大家都在为“吃好”做准备时,我却偶尔要为“吃饱”发愁。

我不会做饭,只能吃速食,或是点外卖。我曾买过一箱24袋的方便面,本想当作应急口粮,结果吃着吃着,一见到方便面就反胃,最后也没吃完。馒头就咸菜或辣条成了家常便饭,饺子也经常吃,直接烧水煮就行,只是速冻饺子大多是机器加工的,包得不够严实,煮的时候很容易破,一个煮破了,整锅就成了饺子馅汤。慢慢地,我明白了“好好吃饭”这四个字的深刻内涵,越是艰苦的时候,越要好好对待自己的胃,这是对自己最基本的温柔。

我也会偶尔回老家,只是每次回去,都觉得自己像个客人。爸妈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杀鸡宰鱼,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菜——每次回家,家里的鸡鸭鹅总要少好几只。我实在不好意思过多麻烦他们,毕竟长大了,总要学会自己扛事。就连生病,也尽量不跟爸妈说,怕他们担心,他们远在老家,帮不上什么忙,所有困难终究要自己解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买房后,我没有再换工作,一直留在第三家药企至今,一晃四年多。

这四年多,医药行业的变革比我2021年患抑郁时情况还要剧烈。国家药品集采一轮轮扩容,仿制药利润持续压缩,叠加医疗反腐、2026年新版《医药代表管理办法》落地,整个行业迎来了大规模洗牌,传统客情型药代大批离场。在药代黄金时代,业内常说全国医药销售相关从业者超300万。而根据2026年5月8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的《医药代表管理办法》政策解读,我国目前登记备案的药代约11.6万人。

在此背景下,身边很多同行因为看不到医药赛道前景,辞职考公考编、转行医美、器械销售等;也有一部分只会跑关系、不懂专业知识的同行被优化裁员。那段时间朋友圈里全是求职、吐槽行业寒冬的消息,不少人劝我趁早退场,回到实验室或者考编制安稳度日。

但我没有离开医药行业。当年逃离实验室,是受不了枯燥乏味的生活;如今行业褪去灰色空间,反而倒逼我把医学院学到的药理、临床知识捡起来。专业能力跟上后,职位和收入也慢慢得以提升,我的薪资结构从早期的“高提成+低底薪”变成如今的“稳定底薪+项目奖金”,虽然收入上限不如医药集采落地前高,但胜在稳定,不再受单品降价、销量波动剧烈冲击,我也不再会因为收入断崖式下跌而自我内耗。我主动向临床推广我们公司中标的集采药品,向患者科普平价替代方案,成了集采政策落地的见证者、配合者。

我依旧经常全国各地出差,忙完工作间隙,我会留出半天时间逛当地街巷,看风景、尝特色美食,哈尔滨冰灯、吉林雾凇、大连星海的海鸥、南京梧桐大道,都成了出差路上独属于我的礼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在常年跑市场、对接跨区域科室资源的过程里,我认识了现在的先生。他也是医药行业从业者,懂集采改革带来的行业起伏,明白药代这份工作常年出差、作息不固定的难处,能共情我的境遇。我们性格同频,不用刻意迎合,不用伪装乐观。

2024年5月,我们登记领证结婚,同年我卖掉自己的五十平精装小屋,和他共同出资置换了一套面积更大的住宅,真正拥有了两个人共有的家。

身边常有朋友问我,后悔当年兜里只有几千块、硬着头皮借钱买房吗?尤其这几年沈阳楼市下行,小户型贬值严重。我从来没有半点悔意。因为我始终认为那套五十平的小房子,从来不是投资,它是我在人生最低谷时,为自己搭建的底气与安全感。

我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像爬山,总要去山顶看一看风景。但是没有人规定这座山有多大,什么时候要到山顶,山腰有山腰的风景。”人生没有固定的预期,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临,我们永远无法预知,不如顺着时代浪潮,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认真地走,开心地活。

说明:本文人名均为化名。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张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尚秋

读会行走的书,阅有故事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本文头图选自电视剧《问心2》,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

  • 投稿给网易人间工作室,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不少于千字100元的稿酬或不设上限的分成收益。

  • 投稿人间栏目(非虚构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 投稿戏局栏目(虚构文章)除文章正文外,需提供作品大纲及人物小传,便于编辑更快明白你想表达的内容。

  • 其他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