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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咪是我散养的猫二代,今年八岁。她的母亲花狸,是十一年前我从省城小区捡回的流浪小猫,一身黄黑相间的均匀斑纹,故有此名。

我本不是养猫的人,天生粗枝大叶,更不惯与动物混居,养猫实属无奈。退休后择山林而居,窗下果园里杏熟时节,鲜黄的果子光泽如宝石,入口极甜,孙女称之为 "人间鲜果"。没承想林子里松鼠及时光顾,爬上树叼走杏核,把杏肉糟蹋得满地都是。放录音、装鼠夹、粘鼠板,招数使尽,效果微乎其微。听朋友建议,我带回了花狸。

在院子里给她搭了间小木屋,床、食盒、砂盆一应俱全。可山林的葱郁与辽阔一下唤醒了她的野性,她根本不进那木制 "豪居",兴奋地在粗犷的天地间攀爬跑跳。我隔三岔五往果园扔条鱼,带她在园中散步,她渐渐熟悉了相对固定的 "辖区"。

夜晚的山林一片静寂,斑鸠不知疲倦的叫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花狸的眸子穿越黑暗,无声地凝视着眼前的躁动,物种的使命让她的蹲守格外耐心。松鼠拖着蓬松的尾巴蹦跳而来,千钧一发之际,猫爪弹射而出,利齿瞬间咬住其后颈 —— 闪电般的动作,展示出超常的肌肉爆发力。园子里再没有松鼠的祸害。

她喜欢住在厨房外厦子墙角的柴草垛里。草垛外围高高垛着一圈粗大的干树枝,被她视作躲避野狗的天然屏障。柔软的身躯钻过木柴缝隙,在细暖的茅草中自得其乐,令野狗无可奈何。我佩服花狸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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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一角是她的食盒,有时放些剩鱼剩肉,饿了便去吃。跑累了躺在摇椅上呼呼大睡,闲暇时跳跃着跟喜鹊嬉闹。晚饭后准时跟着我散步,时而亲昵地围着脚踝蹭来蹭去,时而跑到前面在地上打滚儿,顽皮地在山石间跳来跳去,等人走远了再追过去。她有敏锐的观察力,通过声音判断主人的好恶来接受相处规则,很快养成不进房间、不随地大小便的习惯,早晨卧在门口垫子上等人出来。野地里排完便,用爪子象征性地扒点土盖上,让我想起童年时母亲形容干活潦草的那句 "猫盖屎"。

转眼深秋,临近我们离开山林过冬的时节,托园林工小高帮我养一冬。花狸被装入专用帆布猫箱,拉到八里地外的高家。第二天晚上却听到猫叫,开门一看,竟是花狸。我不知道她怎样走过八里山道找回来的 —— 她可是被完全封闭拉走的,怎么会记得回家的路?

深秋的风摘光了树叶,软透的柿子从树上掉下来摔成橘黄色的泥,路上的枯叶被卷成一团又一团,车轮下传来叶子碎裂的声响。花狸追着车跑到山弯处,孤零零地站着,我泪眼迷蒙地回望,两片棕黄色叶子在她头顶飘落…… 小高电话里说:"姐不用惦记,花狸晚饭前又跑回我家了,睡在老太太的热炕头上,聪明哩!"

第二年回到山里,春寒料峭,山林依然萧瑟。晚饭时分,突然听到厨房门外有猫叫 —— 果然是花狸回来了!我万分激动:"花狸,好花狸,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后来听小高说,二月兰一开,她就每天往回跑一次。她记住了高家和山林,此后冬去春来,连年独自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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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春天,花狸带着身孕从高家回来,我欣喜地为她分娩做准备。没过几天她突然失踪,两天后身材苗条轻盈而归,不知把小猫产在了什么地方。一个多星期后,我在山坡上两块巨石天然搭成的三角形 "石屋" 里找到了她们母子。花狸警惕地把孩子挡在身后冲我狠叫,我赶紧转身离开。第二天再偷偷去看,"石屋" 已空空如也。我后悔自己的莽撞,不知花狸怎样仓皇而艰难地转移了孩子 —— 在她最原始的本能里,大自然才是最安全的归属。我在她的食物里加了鸡蛋、牛奶、肉汤,她食量大增,却又来去匆匆。

一个多月后,花狸突然带着四个孩子回来了。小猫们跟着妈妈走进新奇的世界,试探地嗅一嗅食盒里的肉末粥,学着妈妈的样子,开始享受人类生活中的美味。暖阳下,花狸躺在柴垛旁,前后爪和身体弯成一个弧形,任由孩子们在怀里嬉闹、吮吸奶水。最特殊的那只,一改妈妈的浑身斑纹,一身纯净的洁白底色,衬托着不规则的浅黄与黑色团状花斑,我叫她花咪;其余三只,整个一个花狸的翻版。它们在柴禾垛中钻进钻出,在院子、果园里追逐打闹,我散步的队伍突然壮大,颇有点威风凛凛的感觉。

小猫们跟着花狸练习磨爪挠树皮,传出大大小小 "呲 —— 呲 ——" 的声响。它们更喜欢那棵树皮皴裂的黑枣树,很快便能抓着树身爬到树杈上,枝叶间传来愉快的叫声。花狸是捕猎高手,时不时叼回一只松鼠,带毛的腥肉诱发了小猫们的捕猎基因,它们开始扑打院灯下的飞蛾和偶尔落在地上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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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小猫们吃完奶,花狸缓缓站起来,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在小猫身上温柔地舔着,从耳尖到尾巴不落下一寸肌肤,一只又一只舔得格外认真。哺乳气质特有的慈祥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神圣。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光斑在它们身上闪烁。小猫们眯着眼睛,顺势往妈妈怀里轻轻一拱,嗓子里发出柔柔的 "呼噜" 声,满脸幸福。我没想到,这是花狸的断奶仪式 —— 从那天起她逐渐变得严厉而冷漠,即使最宠溺的花咪把嘴伸向乳头撒娇,也会被妈妈用爪子推开。她领着小猫们走进林子,开始了野外生存的践习。

进入初秋,风中有了一丝凉爽,小猫们便遭到花狸无情的驱离。她不允许它们靠近食盒,再也看不到它们簇拥着归来,偶尔零星回来遇到妈妈也会被赶走。花狸怒气冲冲的 "训斥",带着一种 "为之计深远" 的理所当然。它们清楚地意识到,这里只属于妈妈的领地,一个个悻悻远走。只有花咪住进了附近的树林,不时回来窜到房顶上,远远看着柴草垛叫几声,默默离去。

林间生活教给她比妈妈更加迅捷的本领。她并没有因为受到驱离而瘦弱,只是越来越不敢靠近妈妈和曾经的家园,对人也保持着严格的距离。她长得身材修长,算得上猫中温柔美丽的窈窕淑女。初冬来临,她独自守着落叶、荒草、萧索的山林,靠捕食猎物进入寒冷刺骨的冬季。次年春天,花狸像往年一样准时从高老太太的热炕头上回来,又生下一窝小猫。花咪偶尔回来一下,看着弟弟妹妹们尽情享受母爱,她的温暖记忆,留在了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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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们重复着被妈妈赶走独立谋生的命运。花狸回到高家,第二年春天迟迟没有回来,小高说她在高家刚生了一窝小猫。花咪怯怯地回来,看不到同类,便占据了妈妈的 "领地"。林中生活浓厚了原本的野性,她对人保持着高度警惕:即便是喂食物,也要等人离开两三米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进食;哪怕拿一块肉引她靠近,也会在距人一米左右刹住猛窜的脚步,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眸子里跳动着馋欲的火苗,直到把人的耐心烧尽,才闪电般把肉叼跑。白天来去不定,却续接着花狸晚饭后跟人散步的习惯,恒定的时间,恒定的间距,从不像妈妈那样黏人。

又是秋末,花咪正在美美地吃着鱼汤米饭,花狸突然回来了,蹭着我的裤腿亲昵地叫着,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我喂她一块肉,抚摸着她的后背,不知她是否还走。花咪惊恐地窜到葡萄架上,怯怯地看着妈妈。花狸抬头看一眼,却没有发出驱赶的叫声。大约半个月,花狸一如往常地巡逻、蹲守,蹭着我的脚陪我散步;花咪回来试探着靠近食盒,花狸并不在意,她们以从未有过的相互客气共同进食。

离开时为她们备上猫粮,花狸又回到高家。连续几年,她都在叶落季节回来客居,追着车轮与我告别。后来有一年,小高来电话,说花狸走了,在一个冬天的清晨,蜷在热炕头的角落里,像睡着了一样。我握着电话很久没说话,窗外的山林正落着叶,两片棕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 —— 像多年前那个山弯处,落在花狸头顶的那两片。

只有花咪,年复一年地守着山林的冬天,等候主人和春天一起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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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花咪的毛一绺一绺贴在身上,我担心她招了草俾虱,用一块鱼诱惑着她,给她身上喷了两下驱虫药。她吓得窜出三米远,狠命去舔湿漉漉的毛。我赶紧绕到后面高台,把一盆水浇到她身上。她惊恐地逃走,好几天没回来,我惴惴不安,邻居三姐说:"猫有九条命,不用着急。" 果不其然,她终于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花咪像妈妈一样爱干净,保持着良好的粪便处理习惯,更不会跑进我的屋子。有时候蹲在门口的草坪上,眯着眼睛懒懒地晒太阳,与人保持距离,却非常忠于职守,院里院外和果园是她巡逻的辖区。山野的生存环境练就她超强的生存本领,捕猎能力远远超出了妈妈:捕食松鼠是家常便饭,野兔、山雀也常落入爪下,最让我意外的一次,在柴垛旁发现了红嘴蓝鹊的尾羽和皮毛。

花咪四岁那年,神秘地诞下一窝小猫,像花狸一样,满月时领着孩子们举家回迁,住进了她并不常住的柴草垛 —— 她需要主人的帮扶来养大孩子。我懂得她的习惯,除了放置足够的食物,不再介入它们的生活。她对孩子的保护比当年的花狸有过之而无不及,无意识地偶尔靠近,她会恼怒地弓起腰,尾巴直立,怒目圆睁,胡子不停抖着,喉咙里发出 "呜噜 —— 呜噜 ——" 的声音。顽皮的小猫一旦跳出保护圈,她立刻扑过去把小猫挡在身后。就连喂它们一日三餐的主人,都无法消除她野生动物残留在骨子里的防备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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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温柔的花咪,在 "入侵者" 面前异常勇猛。邻居家的黑狗来抢食,没等把嘴伸过去,她长长的爪子猛地弹出,在黑狗脸上狠狠一挠,黑狗一声惨叫仓皇逃走。对面宾馆体型高大的宠物狗跑进来,小猫们瞬间钻进柴草垛,花咪 "嗖" 地跃到柴垛顶上,脖颈收缩、眼睛聚光,毛发根根炸立,脊背高耸弯成一支拉满的弓,趁狗狂吠着侧身的瞬间,箭一般射向狗的后背狠狠一咬,狗疼得向上一跳,她的后腿在狗宽宽的背上一蹬,顺势跃上旁边的短墙。狗驮着洇血的皮毛狼狈逃窜,花咪 "喵儿嗷 —— 喵儿嗷 ——" 咬着后槽牙长啸,像是在说:"你以为你是谁?养尊处优的废物,敢上这儿来挑衅!"

小猫们重复着妈妈的成长轨迹:磨爪、上树,顽皮地追着滚落的桐果,扑打飞蛾、蝴蝶,对移动的物体充满好奇,只是在妈妈的管束下,养成了与人保持距离的习惯。花咪也会像花狸一样,逮回被咬得奄奄一息的松鼠甚至黄鼬,叼起来又放下,耐心示范。小猫们上前嗅一嗅,试探中的犹豫被皮毛和血肉的腥气驱散,狩猎者的天性很快取代天真好奇,撕咬笨拙而坚定,血染红了粉嫩的三瓣嘴和鼻子、染红了脸上细细的绒毛 —— 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释放野性基因的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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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咪从仓房中拖出一只老鼠放在地上。那鼠被吓得浑身僵直,前爪折在胸前、耳朵紧贴、眼神绝望,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只有尾巴瑟瑟发抖。花咪蹲坐着不慌不忙伸出前爪,在老鼠脸上左一下、右一下扇来扇去,孩子们兴奋地跑过来,用爪子戏弄老鼠的尾巴,学着妈妈的动作,群体展示猫科种性的强大。连续四年的冬季山野生活,花咪更懂得失去人类帮扶的生存,需要怎样的胆魄与本领。

光和风翻动着绿色的叶子,柔软的山林如水一般涌动,植物滋养生命,绿波覆盖着林中的神秘与艰难、温暖与惨烈、力量与韧性。小猫们经历果断的断奶,跟着妈妈学习蹲在林中伏击鸟类,探索鼠类的藏食技巧与 "居所" 类型,最后接受妈妈毋庸置疑的断然驱离 —— 这是猫们的 "成猫仪式",猫妈妈的冷静与理性近乎残酷,毫不留情地杜绝猫类世界的 "啃老"。

花咪先后诞下四窝小猫,一如既往地重复着她的养育程序。一年年过去,子孙成群却孤身一猫,固守着与人的相处模式:你住你的屋,我住我的穴;有饭吃饭,没饭捕猎;吃你的粮,不黏你玩儿;你过你的暖冬,我守我的山林。她拒不接受我为她安排的一切过冬方式 —— 铺好棉被的茅草暖窝、门卫师傅的关照,即便是厦子下面备好的猫粮也很少动用。不知她怎样听着惊心动魄的山风嘶吼,度过冰天雪地漫长的寒冷。却总在我回来的第一个黄昏,准时 "喵儿" 的一声归来报到。我打开门,她很兴奋地在地上打一个滚儿,站起来抖一抖全身,似乎在说:"看,我还不瘦吧!"

我家的猫两代,与我信守着无言的默契,已经度过了十一个春秋。

(原载《河南文学》2026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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