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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摊贩一直存在于城市生活的缝隙里。

清晨的早点摊、学校门口的小吃车、夜晚小区外的炸串和水果摊,它们既是城市最日常的一部分,也长期处在城市管理的边缘。只是近几年,随着工作越来越难找、收入变得不稳定,摆摊又多了一层新的意义:对一些普通人来说,它不只是做一门小生意,也是一条可以迅速开始挣钱的退路。

它不需要重新通过学历、年龄和履历的筛选。一辆车、一门手艺,加上足够长的劳动时间,就可以开始。但这种退路从来谈不上稳固。它依赖人流,也依赖街道;依赖天气,也依赖一座城市愿意给流动摊贩留下多少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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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入夏以后,郑州持续开展占道经营规范整治。《人间像素》在这个夏天,记录了三位郑州摆摊人的故事。张伟的米粉摊停了,一个月少掉约9000元收入;王丽娟离开市区,继续在乡镇、集市和安置房之间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李梦受到的影响最小,她已经做出三个摊位,还有微信顾客和线上订单,最近开始看商铺。

同一场变化,把三个人推向了不同的方向。对他们来说,摆摊并不只是街头的“烟火气”。它更像一层自己给自己搭起来的就业缓冲:门槛低,启动快,也允许一个人用更多时间和体力换取更多收入。

一份工作不够

晚上五点,郑州的气温还没降下来。张伟把最后一只一次性餐盒塞进三轮车,母亲在后面喊:"辣椒油带了吗?"他应了一声,蹬车出门。

他的米粉摊在小区附近已经支了两年多。牛肉粉、牛杂粉,加配菜和方便面,一大碗23到30元。下班的上班族、周边商铺员工、出来遛弯的一家人,构成了这条街的晚高峰。一晚上45到60份,营收1400元左右,毛利35%,落到手里一天500元。一个月出摊18天,9000元。

这9000元,是张伟给自己买的"保险"。

张伟有两份工作,白天是网约车司机,晚上是米粉摊主。

这是他给自己规划的理想工作,一主一副双保险。白天的车和朋友合伙跑,下午四点多结束,他把车交出去,再回家接上另一摊活。母亲从下午两点开始替他准备食材,处理牛杂、调汤底、配菜,辣椒油、一次性饭盒和筷子一样样装好。张伟回来后,把这些东西搬上三轮车,五点准时出摊。

最开始,他和朋友租车,一个月租金3600元,加上平台服务费、小零件维修费和其他零碎开支,每月固定成本4000元出头。后来趁比亚迪秦降价,两个人干脆合伙买了一辆。车成了自己的,挣钱却没有变得更容易。张伟记得,以前8小时能跑到的收入,现在往往要12个小时。小单多、大单少,再扣掉电费、轮胎、保养和接近30%的平台抽成,一个月两个人分下来,他大概能拿5000元。

摆摊9000元,加网约车5000元,这是张伟一天至少忙碌14小时换来的全部收入,也是这个家能够正常运转起来的一笔账。两个孩子,一个篮球班一年8400元,一个英语班每个月1500元,房租1900元,再加上衣食住行和其他开销,每个月至少需要6000元。

6月以后,张伟摆摊的那条街开始整治流动摊贩。

那条路原本就一直有人抱怨。双向四车道最外侧划了停车位,第二层的缝隙里又塞满了摆摊的三轮车。到了晚高峰,车辆要多等几个红绿灯才能进小区。摊贩散去以后,油污、塑料袋和废弃餐盒还会留在路面上。

摊子被清走以后,道路一下子空了。很多业主发现,回家比之前快了7分钟。

张伟的米粉摊也停了。

最开始,他以为是“运动式管理”,一阵风就过去了。三轮车先停几天,等管得松一点,再把摊子支起来。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过去,一个多月过去,摊子一直不能摆,三轮车上都落了一层灰。

之前囤下的一批牛杂、米粉和配菜还在冰箱里。最近半个月,家里没敢再买多少新菜,能吃的就先留着自己吃,但食材总有保质期,最后还是扔掉了一批。

他算了一下,4500元没了。

张伟又出去找过新的摆摊地点。有些地方太偏,没有足够的人流;有些需要交摊位费,成本一加上去就不合算。原来看起来只要有一辆三轮车就能开始的生意,真正换一个地方,并没有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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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的位置迟迟不见“解封”,张伟坐不住了。这一个多月,他没敢真的休息,白天照常跑网约车,空下来就问身边的人还有什么能干。

前两天,他决定去送外卖。

朋友告诉他,一天跑40单,一个月做到1000单,差不多能有六七千元。张伟很快又开始研究装备。他看中一辆九号M385C Max,空车3999元,整套锂电版4899元,续航120公里。

如果妻子同意,他准备买下来。

米粉摊停了,他还得再给自己补上一份工作。

一个接近40岁的女人,不想再回工厂

王丽娟的摊车没有停,只是总在换地方。

6月以后,市区不好摆了,她就往更远一点的乡镇、集市和安置房跑。逢一三五去一个乡镇赶集,逢二五八换到另一个地方,偶尔市区还有夜市,再加上大量安置房,这些人口密集、距离又不算太远的地方,构成了她现在的摆摊地图。

最近,她更多去离家不远的安置房。没有摊位费,采购方便,人流量也不小。一个小区十几二十栋楼,住着两三千户人家,几个小区连在一起,就是上万人。

王丽娟只卖炸鸡,早上8点开始腌制,中午能休息两三个小时,下午3点开始炸,5点多出门摆摊,一般晚上9点半左右收,晚的时候也会拖到10点以后。

去年生意好的时候,她一天能卖到四五百元,最高的一天超过700元。今年明显差了,平均一天300元左右,偶尔做到四五百,“600想都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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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有几个几百人的微信群,以前还会经常发红包招揽生意。今年群里也冷清了不少,红包发出去,抢的人零零散散,她渐渐有些泄气。

即使这样,王丽娟也没有认真考虑过重新回工厂。

她是周口人,嫁到郑州以后一直在附近生活。家里的耕地后来被占,单靠种地连温饱都很难顾上,她就出去打工。当地原本不缺工厂,有方便面厂、养猪厂、啤酒厂、石材城,还有大大小小的工业园,过去找一份工作并不难。

但疫情之后,一些企业倒闭,一些企业收入下降,她的年龄也一点点接近40岁。几次上门找工作,对方问完学历和年龄,给出的工资都差不多:最多3500元。

摆摊是前同事带她入行的。

刚开始,她跟着别人学了一个月。脸皮慢慢磨厚,胳膊被热油烫出过几个泡,等到手艺差不多稳定下来,才敢自己单干。“必须跟别人学,自己瞎琢磨做不出这个味道。”

最初,她从前同事那里拿配料,一箱10公斤200元。后来和厂家熟了,自己联系进货,再加上优惠券,一箱最低也要170元。三十块钱的差价看起来不多,对这种小生意来说,一点一点省下来的都是利润。

真正下本的是那辆摊车。九五新的二手车,加上改装一共花了9600元,再加上改锅、灯箱、广告布,又花掉一千多元。液化气以前用私气,现在换成正规燃气,一罐11公斤120元。没有哪一笔投入特别大,但加起来,也足够让一个普通家庭认真算上几遍。

王丽娟每周留一天陪孩子,其他日子一天不落地出摊。家里的房贷和大额支出主要由在啤酒厂工作的丈夫承担,孩子的补习费、平时零花钱,则从她摆摊的收入里出。两口子分得很清楚,各管一摊。

这种分工也有顾不上的时候。

今年好几次孩子生病,她都抽不出身,只能让婆婆带着孩子去医院。晚上回到家,孩子早已经睡了。陪孩子写作业的时间更是难以保证。

但相比起在工厂里拿固定的工资,她还是宁愿出来摆摊。

摆摊至少还有一点腾挪的余地。多跑一个地方、多卖几份炸鸡,收入就可能多一点;哪天家里真的有事,她也能自己决定出不出摊。

当然,所有风险也都要自己承担。

去年10月,王丽娟骑车闯了红灯,剐蹭了一辆小轿车。炸鸡洒落一地,右腿也被蹭掉一层皮,血珠子密密麻麻地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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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娟全责,好在对方车辆损伤不严重,也没多为难她,双方最后“私了”。她丈夫找了汽修厂的熟人,给小轿车单幅面喷漆加划痕抛光,花了640元。

“这两天白干了。”

更让她懊恼的是,前后耽误了三个多小时,车上的炸鸡还没有卖完。处理完事故,她又继续出摊。附近有工厂上夜班的工人,她多买多送,一直卖到凌晨1点,才把剩下的货清了出去。

返程路上,王丽娟有些害怕,索性把大灯开到最亮,灯光在路面上左右摇曳。

第二天,只要身体还能撑住,她还是要继续出摊。

微信里5600多个好友,

算不算一条后路?

李梦倒是不太担心这轮整治。

她的摊位主要在乡镇,本身受到的影响有限。更重要的是,她早就想过,如果有一天流动摊位摆不下去,这门生意还能往哪里走。

摆摊之前,李梦在县城卖房,做过销售冠军,最多一年收入超过30万元。2021年以后,房地产市场越来越差,一年接不了几个客户,完不成业绩成了常态。有一个月,仅罚款就交了2500元。2023年,她心灰意冷,裸辞创业。

在她看来,摆摊和卖房很像:都是站着,都要做产品介绍,都注重品牌和口碑,口才要好,要有亲和力,也要知道什么时候给顾客一点优惠。

李梦分别找了三个师傅学鸭货、卤菜和凉菜,光学费加起来就花了1.7万元。她也算过别的项目。炸鸡一两千元就能学会,但在她看来,即使卖得好,一天也就挣几百元,最后还是选了学费更高、利润也更高的卤味。

接着是摊车。车花了14000元,广告布和灯箱2900元,再加不锈钢盘、包装袋、打包盒和其他零碎工具。

只要出摊,每天就是一条超过14小时的流水线。

早上6点50起床做早饭,7点50送孩子上学,回来吃饭、刷碗,8点半左右开始拆包装、穿串、卤东西,通常要熬三四个小时。11点接孩子吃午饭,忙到下午2点,中间挤两个小时补觉。4点半准备出发,5点到镇上出摊,一直忙到晚上9点半。

天气最热的时候,摊位后面总放着几个装满凉白开的杯子。接近40摄氏度的高温里,李梦的短袖被汗浸得发皱,脖子上搭着一条泛着潮气的毛巾。趁着没人,她赶紧灌几口水。

忙起来时,吆喝、挑选、推荐、称重、打包,一气呵成。

2023年,她还只有一个摊位。到今年,朋友圈已经更新到了第三个摊位。一个自己守,另外两个交给家里人。卤制必须她自己做,拆包、清洗、穿串等准备工作,则交给堂姐,一个月工资2400元。

收入也慢慢稳定下来。一天营收通常在1200元左右,六七十笔订单,净利润约四成。

她的微信里有5600多个好友,其中2700多个是在摆摊以后新增的。她每天会发两三条朋友圈:今天出不出摊,主要卖什么,有没有优惠。后来又接上美团、抖音和微信订单,线上部分已经增加了大约三成收入。

一辆三轮车停在哪里,开始变得没有以前那么重要。

前年,李梦就开始考虑,万一流动摊位受冲击怎么办。她家距离乡镇只有五分钟,即使不再摆摊,在家做好以后也可以送货,损失的主要只是实体展示和经过摊位的人流。

现在,她又开始看商铺。

这两天下雨,没有出摊,她去镇中心和大学城附近转了几个门面。其中一个一年租金2万元,年付还能再便宜一点。

李梦有点心动。

她准备先把一个流动摊位固定下来,看看效果。

碰上顾客砍价,她也很少纠结:“抹个零头吧。”22、23元算20,17、18元算15,超过100元的零头也经常直接抹掉。她自己测算过,一天下来可能少赚百十块钱,却能换来更多回头客,反而有机会多挣两三百元。

原材料也尽量往好里选。比如锁骨,别人用M号、最多L号,她一律用更大的规格。卖房时学到的客户关系、口碑和复购,没有因为离开售楼处消失,只是被她搬到了街边。

一个流动街摊,被她一点点做成了一套小型生意系统。

只是这套生意仍然离不开她本人。

晚上9点以后,人渐渐少下来,李梦会用毛巾抹一圈脸。她现在出摊必须穿医用弹力袜。从卖房时开始,她就因为长期穿高跟鞋站立,小腿一直不舒服。从去年起,已经很难连续站两个小时,否则就会发胀发酸,有时候夜里还会抽筋。

她换了运动鞋,也去医院做过下肢动静脉彩超、凝血四项和血常规,医生给她开了药和二级医用弹力袜。

摊位被重新划进城市

张伟、王丽娟和李梦经历变化的同时,郑州正在重新整理流动摊贩与城市之间的边界。

入夏以后,占道经营进入高发期。郑州市数字化城市运行中心的数据显示,仅5月,市民通过12319热线和“郑好拍”反映的占道经营类案件就达到7122件。交通拥堵、垃圾、油烟、噪声和安全隐患,是投诉里反复出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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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起,郑州开始持续推进占道经营规范整治,并推行“5+2、白+黑”的全天候延时执法。到了7月,多个城区仍在进行专项治理。

张伟摆摊的那条路,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现场。

但这座城市并不准备彻底取消街头摊贩。全市已经布局106个临时经营疏导点,实行定点、定时管理,希望把流动摊贩引导到不影响交通、不扰民、不破坏市容的区域。

对管理者来说,这是一种“疏堵结合”。

只是对摊主来说,有地方可以摆,和这个地方能不能挣钱,是两回事。

张伟后来找过几个新位置,要么太偏,要么摊位费太高。他白天还要开网约车,母亲下午开始准备牛杂和汤底,五点以后才能出摊,一个位置离家多远、有多少人经过、要不要另外交钱,都会直接改变这门生意还能不能做。

最终,他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开始考虑送外卖。

王丽娟的摊位在市区不好摆了,她就去乡镇赶集,去安置房附近,逢一三五一个地方,逢二五八再换一个地方。哪里人口够多、离家不远,又不用承担太高的固定成本,她就往哪里走。

李梦受到的影响最小。她原本就在乡镇,又已经积累了微信顾客和线上订单。即使以后流动摊位受到影响,她还可以从家里配送,或者把一个摊位搬进正在考察的商铺。

三个人都没有真正停下来。

摆摊的特别之处,也许就在这里。它很难被称作一份稳定的职业,却长期承担着一种稳定生活的功能。有人失业以后靠它重新挣钱,有人把它放在固定工作之外,多添一份收入;也有人像李梦一样,从一辆三轮车开始,慢慢试着把它变成一门可以留下来的生意。

它之所以能成为退路,是因为进入足够容易;它之所以始终只是一条退路,又因为太多事情并不掌握在摊主自己手里。

天气、人流、成本、身体,以及一块街道还能不能继续留下他们。

作者 / 青山客

编辑 / 唐云路

版式 / Alice

图片 / 青山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