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结束的时候,走进上海福州路上的百新书局,二楼正在举办一个叫“有迹可循——关于淘旧书这件小事”的展览,展览不大,没想到走进去,却比预想中停留了更久。
展览并不讲述出版伟业,亦无孤本珍藏。最大的观感也不是怀旧,却是一种对于人与城市关系的重新发现。这个展览从一本本旧书出发,讲述人与书相遇的缘分,也追问在快速变化的城市中,我们如何保存那些容易被遗忘的文化记忆。
而选择百新书局作为展览空间,本身就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呼应。
1912年,书商徐鹤龄在福州路设立旧书摊,此后逐渐发展为百新书店,并拓展到印刷和图书发行,印行过啼笑因缘》《秋海棠》等作品。经历一个世纪的变迁,百新书局于2024年迁至福州路620号,以复合业态重新开业。其间过程,就似一段城市文化的流转史。如今,在这样一个有着百年书业记忆的地方看这些旧书,仿佛也因此多了一层属于这座城市的意味。
旧书最吸引人的地方,也许正在于其高度的私人性和不可复制性。
买一本新书,通常是一场明确的消费行为。你知道作者是谁,知道内容是什么,也知道它为何值得购买。但淘一本旧书,往往从一个偶然开始。可能是在旧书摊上无意翻到某一页,也可能只是被封面上的图案吸引,又或者因为一句话,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历过的某段时光。
展览第一章所呈现的,正是这种人与书之间的偶然关系。三十余本旧书背后,都有一段相遇故事。有人在上海文化广场旁边的旧书店翻到一本关于戏剧的书,看到“戏剧是一种好的教育”这句话就买了下来,后来真的去了剧院上班。有人在灵石路的旧货市场无意间瞥见一叠手抄的《上海地下水工程》,正好那段时间他在和朋友聊上海租界时期的下水道系统。有人在台湾九份的二手书店帮朋友找到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这本书在北京号称绝版多年,溢价甚高,在那里只要一百多新台币。
还有人在废品站的三轮车上发现一堆旧书和手稿,把它们抱回家后,慢慢拼凑出书主人的一生——一位生于1928年的女性药物研究者,曾发表过多篇论文,留下了大量中英文手稿,也留下了学习日语、俄语等语言的笔记。其字迹工整,日历上的行程大多与学习和工作有关。
展板上引用了这位淘书人的一段话:“看这些资料时我的心一直跳得很快,我意识到我捧着的其实是一个陌生人此生的证据。”
这便是旧书迷人之所在。
在展览的留言中,一位上海市第八中学的校友,因为学校前身是清心女子中学,一直留意相关旧资料。她在旧书网上淘到一本1942年印行的《清心女中歌曲选(中学组)》,后来得知这是当年一位校友的旧藏,又从卖家处找到一些相关的纸页、日记和成绩单。由此了解到这位校友的一些往事,也让今天的人与那个远去的时代有了些许联系和遐想。
旧书保存的,有时并不只是一个人的印记。一本书、一张纸页、一册日记,都可能成为连接今天与过去的一道线索。
展览中一本《鲁拜集》的故事,则把这种时间感推到了极致。策展团队通过书中的签名、批注、剪报、邮戳等,尽可能追溯出它百余年的流转轨迹。
这本《鲁拜集》是11世纪波斯诗人奥玛·海亚姆诗作的英文转译本,由英国诗人爱德华·菲茨杰拉德于1859年首次出版于伦敦。其装帧带有新艺术风格,插画采用手工制作。书中留下了至少三种不同字迹,记录了它跨越百年的旅程。1914年和1916年的圣诞节,书中留下了“V. & B. Branford”的藏书记录;1929年,又有人在书末夹入英国《广播时报》的音乐会剪报;1944年二战期间,一位驻扎伦敦的美国上尉在旧书店买下它,并留下了购买时间和地点;1958年,它随着主人漂洋过海来到美国。直到2025年8月,一位生活在上海的美国人在延平路425号的市集上卖出了这本书,最终由宋捷买下。他因此写下感慨:“那个夏日傍晚已融入在《鲁拜集》经历的百年时光之中,而我也成为它生命中偶然停留的一页。”
如果没有这些陈迹,我们无法知道一本书曾经经历什么——它从战时伦敦,辗转于战后的大西洋彼岸;从英国到美国,再到今天的上海。历经不同国家的人手,也联结过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一百多年后,它来到上海,不只是一本古老的诗集,更像是一部由无数陌生人共同完成的时间档案。
一本书有时候比作者活得更久,也比某一个读者的生命更长。
然而,旧书承载的这些见证,也正在面对城市变化带来的挑战。
展览第三章“旧书店都去哪儿了”,将视线从书本转向了城市空间。一张上海旧书店地图上,红色圆点代表仍在营业的旧书店,蓝色圆点代表已经消失或搬迁的旧书空间。文庙书市曾经是上海淘书人的重要目的地,后来在城市更新中停止营业;绍兴路上的旧书店也一家家关了。但这种阅读和淘书的空间并没有因此消失:复旦旧书店以学术书为主,犀牛书店以精细的选书和陈列见长,小朱书店则保留着老上海社区的人情味。
今天的消费空间越来越整洁、有序,也越来越容易复制,而淘旧书却提供了另一种城市经验。
展览第四章“跟着旧书逛上海”,进一步说明了旧书与城市之间的关系。那些旧旅行指南、生活手册、城市画册保存着上海曾经的街道、店铺和生活方式。翻阅时再一一辨认那些已经搬走或消失的门牌号和被更改过的路名,以及老店的门脸与招牌,便在纸张、照片、地图和泛黄的页缘之间,看见一座城市在不同年代的模样。
“有迹可循”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把旧书包装成某种怀旧消费,也没有刻意制造伤感。它只是把原本散落在城市各处的故事收集起来,让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遗存重新被看见。
走出百新书局,福州路依然车水马龙。街边咖啡馆里有人聊天,新的商业空间继续生长,而展厅内外的那些旧书仍在安静地等待下一次相遇。一本书从一个人的手中到另一个人的手中,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这个缓慢的过程仍然没有结束。
展览名字叫“有迹可循”,说的其实是一个简单的道理:时间并没有真正消失,只是我们是否愿意停下来寻找。而一座真正有文化记忆的城市,也正是在这些细小的痕迹中,被一点一点保存下来。
原标题:《新民艺评|卜翌:旧书不旧,时光未远——从“有迹可循”展览谈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