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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事 第281期
本文首发于今日闵行
奉贤区交通委员会8月13日公告，8月29日首班车起，莘南专线正式更名为459路，单一票价2元，无人售票。
该线的线路走向没变，首末班车没变，但那个叫了二十四年的“莘”字前缀，终究是要从莘庄地铁站南广场的车位里抹去了。至此，当年从莘庄地铁站南广场始发、开往奉贤大地的“莘家军”公交，全数谢幕。
听长期关注闵行区城乡规划建设的闵行区融媒体中心“融媒体+”成员天袁地访主笔袁炜来说说莘庄地铁站南广场与奉贤之间“莘家军”的故事。
故事要从2002年7月7日说起。那一天，受沪闵高架路施工影响，原先盘踞在徐家汇的八条市郊长途专线整体南迁，齐刷刷落在了莘庄地铁站南广场。其中涉及奉贤方向的有三条：通往南桥汽车站的申南专线改叫莘南专线，通往邵厂的上邵专线改叫莘邵专线，通往海湾奉新的上奉专线（区别于现在上海南站到南桥汽车站的上奉专线）改叫莘奉专线（后改为莘海线）。
此外，通往金山兴塔的沪兴专线将终点延伸到枫泾改为莘枫专线、通往松江新浜的沪浜专线改为莘浜专线、通往金山廊下的沪廊专线改为莘廊专线、通往松江泖港的沪泖专线改为莘泖专线、通往金山老县城朱泾金山汽车站的申金专线改为莘金专线。
后来，莘庄地铁站南广场又新辟了通往南桥、走沪金高速公路的“莘南高速专线”等线路。而五和周日傍晚或晚上，往来奉贤海湾大学园区华东理工大学、上海师范大学、上海应用技术大学的校车（早期由“莘海线”等运营）还会停到莘庄地铁站南广场。一夜之间，“莘”字成了浦南人进城的共同前缀，“莘家军”的名号，就此叫响。
那时候的莘庄地铁站南广场，还没有天荟的玻璃幕墙，没有井然有序的封闭式枢纽。一出地铁站南出口的天桥，经过一片开阔的绿地广场（真正的莘庄地铁站南广场），夏季的时候热浪裹挟着市井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永远是长沙臭豆腐的焦香混着新疆烤羊肉串的孜然味，油烟在阳光下翻卷，熏得人眼角发涩，却又勾着肚子里的馋虫。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身边是攒动的人头，不时穿过橘黄色的沪C出租车，售票员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永不谢幕的贯口相声。
“南桥！南桥！走伐走伐！”
“西渡萧塘，马上发车！”
“邵厂！邵厂！奉城四团都到的！”
“新寺！柘林！新寺！柘林！还有位子！”
地道的奉贤方言，中气十足，隔着十几米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仔细听还能听出分别：喊“西渡、萧塘”的多是奉贤西乡口音，语调平软；喊“奉城、四团、邵厂”的带着奉贤东乡腔，接近南汇话，尾音往上扬，更显泼辣。一辆辆大巴一字排开，车门大敞，售票员的半个身子探在售票员专座的车外，手里攥着票根，目光扫过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像极了江湖上招揽客人的掌柜。
那是属于莘庄地铁站南广场的黄金年代。对奉贤人而言，莘庄不仅是闵行的一个镇，而是“上海”的入口。坐上莘南专线，晃悠一个多小时到莘庄，再转一号线钻进地底，才算真正进了城。2003年11月，5号线开通运营，莘庄站成了两条地铁的交汇点，南广场的客流愈发汹涌。莘南专线、莘邵专线、莘奉专线三条长线，如同三条血管，把奉贤的乡镇与上海的心脏紧紧连在一起。
袁炜至今记得莘南专线售票员的本事。不论车上挤成什么样，她们总能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过去，胳膊肘一抬、手腕一翻，票夹子“啪”地弹开，撕票、找钱、报站一气呵成。遇到拎着大包小包的乡下人，她们会伸手搭一把；遇上老人孩子，嗓门虽大却总留着前排的座位。有时候遇上车上有“扒手”，售票员会很凶地推乘客一把并大声让其往里走，实际是在帮乘客，也是在震慑不法行为。
那时候车票还有纸质的，薄薄一张，印着票价。有些车尚不是空调车，2004年左右，莘南线从莘庄地铁站南广场到南桥是3.5元，莘海线从莘庄地铁站南广场到海湾是6元。当时很多奉贤人不觉得贵——比起先到西渡口坐轮渡再到老闵行换车的日子，能一路直达地铁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车厢里永远热热闹闹：有人拎着刚从市区买的新衣服，有人背着装满农副产品的蛇皮袋，有人捧着徐家汇组装的电脑机箱……更多的人用奉贤话拉家常，说谁家孩子在市区读书，说南桥又开了哪家新商场，说金叶超市（奉贤本地一个商超品牌）又搞什么活动等等。车过奉浦大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往窗外看，黄浦江面波光粼粼，一边是闵行的高楼，一边是奉贤的田野。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先是南广场通往金山廊下、枫泾与松江新浜的几条线路起点迁往莲花路变成“莲家军”的成员。然后是2015年11月，莘邵专线缩线至南桥汽车站，改名南邵线，从此不再踏入莘庄半步。有人说，是因为5号线要南延伸了；也有人说，是南桥新城（后改称奉贤新城）起来了，不需要再绕到莘庄转车了。
2018年12月30日，5号线南延伸段正式载客运营。地铁从东川路站腾空而起，沿着闵浦二桥下层飞越黄浦江，西渡、萧塘、奉浦大道、环城东路……一个个曾经只出现在售票员吆喝里的地名，变成了地铁站台上的白色标识。那一天，很多老奉贤人特意去坐了首班车，他们说，等这一天，等了快二十年。
地铁通了，往来奉贤的“莘家军”的谢幕也就进入了倒计时。
5号线南延伸通车以后，之前广受欢迎的“莘南高速专线”高速公交和地铁5号线功能高度重叠，客流逐年下滑。当年奉贤曾发起过“南梅线、莘南高速线二选一”的民意投票，最终选择保留南梅线，莘南高速线运行满十年后于2023年停运落幕。
如今再站在莘庄地铁站南广场，天荟的楼宇直插云霄，崭新的公交枢纽干净明亮，电子屏安静地滚动着发车信息。这里再也闻不到长沙臭豆腐与新疆羊肉串交织的烟火气味，耳边也消失了东乡、西乡此起彼伏的乡音吆喝。一切井然有序，一切现代高效，心底却莫名空落落少了一块。
少的是那份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是一声乡音便能唤起的归属感，是踏上班车，便觉归途过半的踏实。
8月29日之后，莘南专线成了459路。无人售票，两块钱便可走完全程，刷卡扫码就能上车。再也不会有售票员探出身招呼乘客，钱包里再也不会留下一张纸质车票浅浅的折痕。车轮依旧碾过熟悉的道路，跨过同样的桥梁，接送来来往往的旅人。可“莘南”这两个字，从此只能封存到老照片与一代人的记忆深处。
有人说，不过改了一个名字而已，车还在，站还在，又何必伤感？
可我们怅然的从来不是一条线路的更名，而是一个时代的远去。那个奉贤人总要辗转莘庄，再由此奔赴市区的年代；大巴摇摇晃晃，在路上颠簸一个多小时的年代；莘庄地铁站南广场油烟与乡音齐飞的黄昏；还有“莘家军”多条线路齐发、浩浩荡荡向南奔赴的岁月。
城市化的车轮滚滚向前，从来不会为谁停留。S4抬升改造，闵浦二桥、虹梅南路隧道、奉浦东桥陆续通车，5号线过江，15号线稳步推进。闵行通往奉贤的道路愈发四通八达，昔日远郊的奉贤，已然蜕变为一座现代化新城。那些曾经承载无数人归途、期盼与乡愁的长途大巴，走完了属于它们漫长的旅程，一条接一条，悄然淡出历史舞台。
莘南专线落幕之后，当年莘庄地铁站南广场通往奉贤的那一支“莘家军” 便悉数退场。如今仅剩通往金山的莘金专线，守着“莘”字开头最后的印记，一路驶向金山朱泾。
闵行与奉贤紧紧依偎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从2026年8月29日起，那个被唤了多年的名字——莘南专线，要轻轻翻过最后一页了。它将以“459路”的新身份重新出发，线路不变，站点不变，可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来了。
从此不再有售票员穿过拥挤的过道，扯着嗓子喊“往后走、往后走”；不再有从1元到6元一级一级数着零钱递过去的默契。全程慢悠悠地晃荡，都市路的梧桐树影一帧帧掠过车窗，奉浦大桥上的风灌进来吹乱头发——那些单程近一个小时里攒下的困倦、心事和窗外流转的风景，是任何一条地铁线都给不了的。
5号线一路向南延伸到了南桥，更快、更稳、更准时。它接过了莘南专线肩上的担子，把闵行和奉贤的距离越缩越短。这是时代的进步，我们都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望那个有人售票的年代，望那辆摇摇晃晃却载满人间烟火的大巴，望那些年在车上打过盹、流过泪、做过梦的我们。
再见，通往奉贤的莘家军。
再见，莘南专线。你好，459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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