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陈平被渴醒了。

他光着脚下楼,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凌玲背对着门,从药瓶里倒出两颗白色药片,扔进垃圾桶,又从另一只瓶子里补了两颗进去。

动作轻,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陈平没有出声,退回了房间。

他在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作业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三个字:第37天。

第二天早上吃饭时,他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说:“爸,凌姨换我的药。”凌玲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陈俊生把作业本推回去:“你让我们省点心,行不行?”陈平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点了点头:“好。”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谁也不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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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故事得从那个星期六晚上说起。

那天家里来了客人,是陈俊生公司里的几个同事,闹到快十二点才散。

陈平帮着收拾了茶几上的杯子,凌玲还笑着夸了他一句:“平儿越来越懂事了。”他没接话,转身上楼。

楼下传来客人们的笑声,还有酒杯碰撞的声响。

陈平睡到一点多,渴得嗓子发干。他不想喊人,就光着脚下楼倒水。怕吵醒人,他没开灯。厨房方向却传来细微的动静,有人在翻东西。

陈平放轻脚步,停在厨房门口。

吊柜底下亮着一盏小夜灯,幽幽的光打在台面上。

凌玲站在料理台前,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睡袍,背对着门。

她手边放着两个药瓶,一白一棕。

陈平认得那只白瓶,那是他吃了快两年的抗抑郁药。

凌玲拧开白瓶,朝垃圾桶里倒了两粒药。

接着又拧开棕瓶,倒出两粒差不多大小的药片,补进白瓶里。

盖好,晃晃,放回原处。

水龙头哗啦响了几声,她冲了冲手,转身朝客厅走去。

陈平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凌玲从他身侧经过,完全没有发现他。

她上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平这才动了动。

他走进厨房,蹲下,从垃圾桶里翻出那两颗被扔掉的白药片。

药片很白,没有字,什么也没印。

他口袋里装着今天的药,上面印着“Z4”。

两粒药片放在手心里,一模一样的大小,却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把药片塞进口袋,赤脚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反锁门。

他打开台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作业本。

数学作业本,前面是密密麻麻的错题。

翻到最后几页,却是一行一行的字:

第1天,换药。第2天,换药。第3天,换药。

一直记到现在。他提笔补上今天:第37天。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在“37”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他合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路灯昏黄,照着天花板,光秃秃的一片。

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翻身的时候,听见楼下传上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是凌玲进了主卧。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俊生在外面喊他吃早饭。

陈平洗漱完,把作业本攥在手里,坐到餐桌前。

凌玲正在摆碗筷,见他来了,笑着招呼:“平儿来吧,熬了小米粥,你爸说你最近胃口不好。”她穿着米白色毛衣,头发扎得整齐,看起来温柔又周到。

陈平没端碗。

他把作业本放在桌上,翻开,推向陈俊生。

“爸,凌姨换我的药。”他的声音不大,在早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楚,“变成维生素片了,已经三十七天。”

凌玲的手僵在半空。

陈平不看她的表情,只说:“昨天晚上我看见的。垃圾桶里还有她扔掉的药。”陈俊生的筷子停在碗沿上,过了一会儿才放下。

他看看凌玲,又看看儿子,像是不知道先回答谁。

凌玲先反应过来的。

她眼角一红,声音有点发颤:“俊生,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我天天给他熬药,上周还专门挂了专家号,我怎么就成了害他的人了?”她的眼泪说来就来,一点都不差。

陈俊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拿起作业本翻了几下,每一页都写着日期和两个字,像一笔一笔记的账。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推回陈平面前。

“平儿,你凌姨不是那种人。你生病,她比谁都上心。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快吃饭,晚了耽误上学。”

陈平看着父亲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他没有辩解,只是点了点头:“好。”他低头把粥喝了,吃了一个包子,放下碗,背起书包出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他又站了几秒。一阵冷风吹过来,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呼出一口白气。十二月的天,真冷。

02

陈平的变化,是从那天早上开始的。

原本他就不怎么爱说话。

那之后,他彻底不说话了。

放学回家,进屋锁门,吃饭时也只顾低头。

问他十句,他回一个“嗯”。

有时候连“”都没有,只是摇头或点头。

陈俊生起初以为他闹几天脾气,过阵子就好了。

可一周过去,两周过去,陈平像一只壳子越闭越紧的蚌。

凌玲试着亲近他。

削了水果端进去,他不吃,也不说谢谢,就那么看着。

凌玲脸上挂不住,把果盘放在桌上,出来时眼圈有点红。

陈俊生看见了,心里也窝火。

他也曾经试着坐到床边,想跟儿子聊聊。

“平儿,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陈平翻着手里的书,头也没抬。

有什么想吃的没有?爸给你买。

“没有。”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

陈俊生坐了几分钟,什么也没等来。

他起身走出房门,带上门的瞬间,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平坐在窗台边,逆着光,低着头,整个人仿佛陷进那缕光线里。

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背影却像一片荒地。

陈俊生心里堵得慌。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手机里的备忘录。

他记着一笔一笔的开销:去年九月住院,三万二;十月复查,三千八;十一月心理治疗,两千一。

今年初换了家医院,光挂号费就八百。

他把这些数字加起来,叹了口气。

一个数,他自己都不敢多看。

他记得上个月凌玲跟他说过一句话,说的时候语气很轻,“俊生,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没回答她,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几天后,奶奶沈瑞珍打来电话,让陈俊生把平儿带过去吃饭。

老太太一见孙子的脸,就心疼得直叹气:“瘦了。你都是怎么养的孩子?”陈俊生没敢接话。

陈平坐在沙发上,低头喝汤。

沈瑞珍在旁边问:“平儿,药吃了吗?”陈平点头。

沈瑞珍压低声音对陈俊生说:“我告诉你,后妈就是后妈。你多留一个心眼。”陈俊生皱眉:“妈,凌玲对他挺好的。”沈瑞珍哼了一声:“好?好怎么越养越瘦了?上回我去你们家,她当着我的面说给孩子炖排骨,结果呢?冰箱里连排骨毛都没有。”

陈俊生没再说什么。

送陈平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陈平看着窗外,忽然开口:“爸,我能不能转学?”陈俊生没听清:“什么?”陈平的声音还是一样低:“不想在这个学校了。”陈俊生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为什么?”陈平又不说话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陈平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凌玲发来的:“平儿到家了吗?阿姨给你切了水果。”他没有点开,锁屏,翻了个面。

车停在小区门口。

陈平下车,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陈俊生还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手机发呆。

也许是在回凌玲的消息。

陈平转身上楼。他忽然觉得,家里那盏灯亮着,但没有人等他。

那天晚上,陈俊生进了陈平的房间,看见书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上面的字迹工整,却有几个字的笔画压得很重,像写字的人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他翻了翻,发现练习册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平儿五岁那年,骑在他脖子上,他举着相机拍下来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陈平自己的字迹:我跟爸爸,五岁。

陈俊生把照片放回原处,退出房间。

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平儿还是五六岁的模样,骑在他脖子上,笑声清脆。

醒来时,枕头浸湿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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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省城的专家号,陈俊生排了一个多星期才挂上。

早上六点出发,赶到医院已经九点多。

精神科外面的走廊坐满了人,有大人有小孩,没几个说话的,只有叫号机不时响一声。

陈俊生带着陈平在长椅上坐下。

陈平靠着墙,书包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

画上写着两行字: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共建家庭和谐。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把目光移开。

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护士喊到陈平的名字。

陈平起身走进去,陈俊生跟在后面。

诊室里的医生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翻着病历,头也不抬:“最近怎么样?睡眠好点没?”陈平没说话。

医生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药按时吃了吗?”陈平点了点头。

医生转向陈俊生:“孩子的状态还是没有太大改善。上次建议住院调理,你们考虑了吗?”陈俊生接话:“之前住过一次,也没见多大效果。”医生放下笔:“抑郁症这个病,不是吃一次药就能好的。家长也要注意,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

陈俊生连连点头,又问:“那这个药,有没有必要换?”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急。

医生看了他一眼:“现在的药已经是对症的。你们家长有没有记录他每天的情况?”陈俊生顿了顿,摇头。

陈平坐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枯了半边的梧桐树,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

出了诊室,陈俊生去交费窗口排队。

手机震动,凌玲发来消息:挂到号了吗?

多少钱?

他回了一个数字,然后把钱转过去。

又打开备忘录,在那串账目后面添上今天的一笔:挂号八百,药费一千四。

排到窗口时,他看了一眼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在他眼前停了两秒,他输密码的手顿了一下,还是付了。

药房取完药,陈平在门口等他。

依然是不说话,像个影儿似的跟在他后面。

电梯里人很多,两个人被挤到角落里。

陈平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忽然开口:“爸,我不想住院了。”电梯里人声嘈杂,陈俊生没听太清,侧过头:“什么?”陈平说:“医生刚才跟我说,最好住院调整一段时间。”陈俊生皱着眉:“住院?住什么院?上回住了十几天,一点用没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你要是真觉得吃药能好,就好好吃。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话刚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难听。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陈平已经先一步开口:“我知道了。”电梯门开了,他跟着人流走出去。

陈俊生快走两步追上他。

陈平忽然站定,说了一句话:“爸,我想好起来。”他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可在那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陈俊生问他什么事,陈平却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他垂下头,把药袋放进书包里。

陈俊生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再追问。

他忽然觉得,平儿嘴里那句“弄清楚一件事”,像根刺一样扎进他心里,越扎越深。

晚上到家,凌玲已经做好了饭。

番茄牛腩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你们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她解下围裙,招呼陈平坐下,“平儿,今天医生怎么说?”陈平坐下来,拿起筷子:“没怎么说。还是那个样子。”

他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凌玲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陈俊生:“那药还是按原来的吃?”陈俊生应了一声。

凌玲没有再多问。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沉闷,谁也没再开口。

吃完晚饭,陈平回房间写作业。凌玲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陈俊生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烟,一直没点。

04

新药吃了一个星期,陈平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

他开始主动跟凌玲打招呼。

凌玲递东西他会接,有时候还会说声“谢谢”。

凌玲在饭桌上给他夹菜,他不拒绝,也会吃。

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慢慢恢复的孩子。

凌玲面上笑着,心里却越来越毛。

她这个继子,她带了快两年,太知道他的脾气了。

他越是乖,越不对劲。

他一向不会对人敞开,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倒像是另一个人。

陈平最近有一个新习惯。

每天晚上写作业前,他都会把抽屉拉开一次,往里看一眼,再合上。

他没有锁抽屉,也没有藏什么东西。

凌玲在某次送水果进去时,瞥了一眼抽屉,里面放着一本数学作业本。

她没敢翻。她怕翻出什么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有一天下午,陈平还没放学。凌玲在客厅收拾,经过他的房间,看见门没锁。她站在门口,又退回来,还是推门进去了。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书桌上的笔筒摆得整整齐齐,药瓶放在台灯旁边,盖子拧得严严实实。

她拿起药瓶看了看,又放下。

她拉开书桌第二个抽屉,里面是几本作业本,叠在一起。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翻了翻。

翻到一本作业本时,手停住了。

封面上写着几行字:第38天,维生素片。

第39天,维生素片。

她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原位。

然后她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客厅坐下。

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波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孩子全都知道。

她慌了很久。

晚上陈俊生回来,她把陈平的药瓶拿给陈俊生看,“俊生,他的药好像快没有了,我明天再去医院开点。”陈俊生接过来,拧开瓶盖看了看,只剩下小半瓶。

“行,明天我下班顺便去开了带回来。”凌玲说:“不用,我明天正好没事,我去。”

陈俊生没有多想,把药瓶还给她:“那麻烦你了。”凌玲笑了笑:“一家人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陈平坐在楼梯口,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色的按钮还在跳动。他将录音存好,退出界面,锁屏,起身回房间。

他走到房间门口时,顿住步子,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的客厅。

灯还亮着,陈俊生在沙发上看手机,凌玲在厨房切水果。

画面看起来很温馨,像任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

他垂下眼,推门进房,把门锁拧上。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那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底。

里面存着一段段录音,一张张照片,还有一份拍的模糊的文件的扫描件。

他看了几眼,退出,锁屏。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黑暗里,他能听见楼下的水声,切菜声,偶尔传来凌玲的笑声。

他翻了个身,耳朵贴着枕头,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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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周末,陈平回了奶奶家吃饭。

沈瑞珍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陈平吃了十几个。

老太太开心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胃口好,我就放心了。”晚上,陈俊生来接他。

沈瑞珍拦在门口,压低声音:“俊生,我跟你说个事。”

老太太看了一眼正低头穿鞋的陈平,压低声音:“上次平儿跟我说,他凌姨换他的药。我说这事你查过了没有?”陈俊生皱了一下眉头:“妈,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那是孩子瞎说。”

沈瑞珍摇头:“我可觉得不像瞎说。那孩子性子倔,从来没跟我说过谁的不是。平儿,你过来。”陈平穿好鞋走到门边。

沈瑞珍拉着他的手,冲陈俊生说:“你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你小时候也有过。”老太太说得模模糊糊,说完摆摆手:“行了,你们回去。平儿,有事就给奶奶打电话,记住了没有?”

陈平点头:“记住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挺清楚。

回去的车上,陈俊生开口了:“平儿,你跟奶奶说了什么?”陈平看着窗外:“没什么。”陈俊生沉默了一阵:“你要是真觉得你凌姨有什么问题,你就直说,不用当着外人。”他说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妥当,好像把儿子当外人。

陈平慢慢转头看向他:“爸,你不是不相信我吗?”陈俊生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车内的空气一时僵住。

陈平又转回去,声音平静:“那天我说她换药,你说我让她省点心。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陈俊生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把车停在路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平儿,我不是不信你……”他顿住,“我只是怕你心里太孤单,想得太多。”陈平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转瞬就没了:“我孤单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陈俊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除了花钱看病,他似乎真的很久没有跟这个孩子好好说过话了。

车重新启动,一路沉默。

到家时,凌玲在门口等着他们。

“怎么回来这么晚?菜都凉了。”她的语气亲昵又自然,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陈平绕过她,径直上了楼。

凌玲站在门口,笑容僵了一瞬,又自然地收起来,转向陈俊生:“怎么了?妈那边有什么事?”陈俊生摇了摇头:“没事,老太太想孙子了。”他换了鞋,绕过她往客厅走。

凌玲的目光在他背后停了一下,没有再多问。

深夜十一点,陈俊生独自坐在书房里,翻旧柜子找平儿从前的体检报告。

他明天想带平儿去查一次血,看看药物浓度。

他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体检报告没找到,却摸到一只牛皮纸袋。

沉甸甸的,压在柜子最底层。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文件。

报告封面写着:亲权鉴定咨询意见书。

他的手指顿住了。

翻开最后一页,结论栏里印着几行字:依据现有资料及DNA分析结果,排除陈俊生为陈平的生物学父亲。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委托鉴定人那一栏,写着凌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