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6月,午后的太原绥靖公署,空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里头静得只有挂钟走动的声音。
阎锡山坐在太师椅上,时不时往门口瞅一眼。
会场布置得挺喜庆,茶水点心都备齐了,就为了迎接前方的好消息。
按照他心里的算盘,这会儿他的心腹大将赵承绶,理应带着大军,敲锣打鼓地回来了。
熬到下午四点,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不是威风凛凛的将军,而是两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狼狈不堪的幸存者。
打头的是34军军长高绰之,脑袋上的纱布透着红,军装成了布条;跟在后面那个一脸死灰色的,是第九总队的日本教官晋树德。
阎锡山猛地站起来,往这两人身后张望,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野战军总司令赵承绶去哪了?
那可是他的左膀右臂。
对方哆哆嗦嗦吐出的答案,让阎锡山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让人家给活捉了。
这还不算完,跟着赵承绶一起消失的,还有阎锡山费尽心血攒下的亲训师、暂编总队和正规军。
在这个燥热的夏天,这支庞大的队伍就像水珠掉进了滚油锅,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阎锡山瘫软在椅子里,眼神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真没想到,这辈子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让徐向前啄了眼。”
这会儿才明白,太晚了。
其实这盘棋,早在三个月前就注定要输。
那会儿阎锡山手里明明握着两张牌,可他偏偏要把烂牌当好牌打。
咱们把日历翻回1948年3月。
那阵子临汾刚丢,这对阎锡山来说是个坏消息,可他并没有慌得六神无主。
为啥?
因为他觉得自己家底还厚着呢。
他把手底下的军官叫到一块儿训话,那股子傲气劲儿一点没减:“徐向前想吞了晋北和太原?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在阎锡山看来,徐向前的队伍那是寒酸到了极点。
他拍着桌子冲军官们吼:“对面连像样的炮都没有,两个人还得轮着用一条枪。
咱们要枪有枪,要炮有炮,凭什么打不过?”
参谋长郭宗汾想插嘴,说解放军打仗不要命,战术也灵活。
可阎锡山一句都听不进去,他压根儿不信那帮穷得叮当响的“五台老乡”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固执地认为,临汾之所以丢,纯粹是因为手底下人太蠢,不知道动弹。
就在这股子傲慢劲儿驱使下,他拍板做了第一个大决定:搞个“闪击兵团”。
这名字听着挺洋气。
他把13个团凑一块儿,让34军军长高绰之当头儿,外加3个暂编总队,硬是凑了12万人。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靠着铁路公路来回跑,徐向前打哪儿,我就往哪儿扑。
可这里头有个大窟窿,阎锡山要么是脑子发热没算计到,要么就是故意装瞎。
12万张嘴,加上那么多马匹,一个月光粮食就得烧掉540万斤。
当时的太原,早就成了孤岛,哪儿弄这么多粮食去?
兵还没动,粮仓先空了。
咋办?
阎锡山的招数简单又粗暴:去抢。
他大手一挥,让高绰之带着兵往晋南开,“抢粮抓丁”。
这一脚,正好踩进了徐向前挖好的坑里。
徐向前不怕你到处跑,就怕你缩在乌龟壳里不出来。
你这一出来抢粮,正好给了人家打运动战的机会。
徐向前的反应那是相当快,立马喊出了“保卫麦收”的口号。
可他没傻乎乎地去守每一块麦地,而是给阎锡山摆了个迷魂阵。
6月初,吕梁军区的部队冷不丁出现在高阳,没用一个钟头就破了城。
紧接着,太岳军区那边也动手了,拿下了灵石县。
求救的电报跟雪片似的飞向太原。
这会儿,摆在阎锡山面前的是第二个要命的选择:救不救?
咋救?
按理说,这很可能是人家在声东击西。
可阎锡山急眼了,他一口咬定徐向前的主力就在高阳。
命令随之下达:闪击兵团立马出发,去高阳决一死战。
高绰之带着大军动身了。
这支庞大的队伍在路上排成了一条长蛇,足足拉了30多里地。
高绰之心里挺美,跟身边的参谋吹嘘:“瞧咱们这阵势,光靠这十几万人,吓也能把徐向前吓尿了。”
谁知话音刚落,参谋刚想提醒句“小心点”,炮弹就砸过来了。
这哪是什么遭遇战,分明就是钻进了人家早就扎好的口袋。
打高阳的,不过是徐向前的地方武装。
华北第一兵团的主力,早就在路边趴好了,就等着这条长蛇出洞。
这一仗打得那叫一个惨。
卡车队被堵在半道上,进退两难。
34军被8纵围了个水泄不通,70师让吕梁部队截住了,45师在高阳也遭了埋伏。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打头阵的34军亲训师副师长白玉昆,跑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带着哭腔汇报说,整个师都被打散了,连师长都找不着了。
这就是阎锡山心心念念的“闪击战”——没闪到别人,反倒在平遥、介休这一带,白白送了一万多人的性命。
到了这步田地,阎锡山总算回过味儿来了,觉得事情不对劲。
可他接下来的反应,却是典型的“添油战术”。
他一慌神,命令另外两路大军赶紧靠拢,别让人家各个击破。
晚了,黄花菜都凉了。
阎军40师在祁县狭谷村,被早就蹲守在那里的13纵一顿暴揍。
仅仅一个多小时,整整一个师就这么没了。
师长温怀光最后是乔装打扮,才狼狈逃回太原的。
仗打到这份上,阎锡山终于觉得肉疼了。
亲训师7000多人那是他的命根子,现在全搭进去了。
他赶紧下令收兵,让晋中地区剩下的4个军赶紧从介休、平遥、孝义往回撤,回太原喘口气。
这就是这场战役的第三个,也是把他推向深渊的决定:撤退。
要知道,撤退往往比进攻还难打。
咋撤?
当时,跟着野战军司令部一块儿走的有个暂编第十总队,这支队伍挺特别——里头全是还没遣返的日本兵。
第十总队队长原泉福,是个打老了仗的日本鬼子。
他瞅了一眼行军队伍,立马去找司令赵承绶。
原泉福的话说得很在理:现在这么多人、汽车、坦克全都挤在一条道上,乱哄哄的一窝蜂,只要一遇袭,那就是死路一条。
最好分成三路走:61军走一路,32军走一路,剩下的走一路。
这笔账其实挺好算:分兵虽然火力分散了,但至少不会被人“一锅端”,还能互相照应。
可赵承绶听不进去。
赵承绶那是阎锡山的嫡系心腹,论行军打仗这套本事,确实不如原泉福这个专业军人。
他不但没听,反倒把原泉福奚落了一顿:“手下败将也配谈兵法?
当初闪击兵团去高阳就是被人家切开了打的,你现在还想让我分兵?”
原泉福急得直跺脚:“你不懂,这么走才安全,能躲开埋伏!”
两人越吵越凶,差点在指挥部里动起手来。
最后还是32军军长沈瑞看着不像话,把两人拉开,出了个折中的馊主意:分开走,十总队走祁县、东观一线,61军走文水、交城,其他部队跟着十总队。
这个看似两全其美的方案,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他们的命。
大部队走到董村的时候,傻眼了,铁路已经被8纵给炸断了。
阎军想硬冲过去,赵承绶把第9、10总队和另外9个团都拉了上来,甚至把装甲车都派上去开路。
结果装甲车刚一动窝,就被地雷给掀翻了。
此路不通。
这会儿,摆在赵承绶面前的又是一道送命题:是跟董村死磕到底,还是绕道走?
赵承绶选择了绕道。
他不打董村了,改道走徐沟、榆次南边回太原。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徐向前的部队腿脚比他快多了。
华北第一兵团的纵队早就提前赶到了大常镇、小常村、南庄,连战壕都挖好了。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那个日本队长原泉福又来出主意了。
这老鬼子眼光确实毒,一眼看出前面的小常村是必须要争的地方。
他建议32军提前冲进小常村,主动去打徐向前的部队。
他的想法是:与其等着人家把口袋扎紧,不如趁着对方还没站稳脚跟,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绝对是个有眼光的战术建议。
要是真听了他的,没准儿还能撕开个口子跑出去。
可32军军长沈瑞胆子小,不敢自己做主,非得经过赵承绶点头才行。
原泉福没办法,只好又跑去军部找赵承绶。
这一来一回,把命都给耽误了。
原泉福在那儿说得口干舌燥,想劝赵承绶下令攻击。
赵承绶呢?
在那儿犹豫不决,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这一磨蹭,就是整整两个小时。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两个小时意味着啥?
意味着生与死的界限。
这就意味着徐向前的8纵和13纵终于抢到了宝贵的时间,一南一北把口袋彻底扎死了,阎军成了瓮中之鳖。
等到解放军发起总攻的时候,原本有机会抢占先机的32军,还在原地傻愣着没动窝。
剩下的事儿,就是一边倒的收割了。
赵承绶这几万大军,就这么活活被憋死在了撤退的路上。
回过头看这一仗,阎锡山和他手下那帮将领,犯的其实都是同一个毛病:脑子里装的还是老旧的军阀那一套,却要去对付已经进化了的现代运动战。
阎锡山以为有了铁路公路就能玩“闪击”,却没算明白粮食和民心这笔账;
赵承绶以为把兵力凑一块儿就安全,却没算明白机动速度这笔账。
至于那个想用专业战术挽救败局的日本顾问原泉福,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在傲慢和优柔寡断制造的混乱中,走向毁灭。
1948年5月到7月,短短两个月时间。
面对那个被他瞧不起的“五台小老乡”,阎锡山接连丢了运城、临汾、晋中。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山西堡垒,像剥洋葱一样被一层层剥开。
最后,就剩下个孤零零的太原城。
那个下午,看着满身是血的高绰之,阎锡山心里终于透亮了:大势已去。
没过多久,他仓皇逃离了山西,这辈子再也没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