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网《风暴眼》出品
文丨王迪
爆料投诉邮箱：all_cj@ifeng.com
原本平静的高原小县城，被一条网络视频推上风口浪尖。
画面里，有人用不明液体浸泡白菜，准备装车发往外地。视频迅速扩散，“康保白菜蘸甲醛”几个字冲上热搜。一时间，质疑、谩骂涌向这座坝上小城。
8 月 22 日，博主“渔猎齐哥”曝光河北张家口康保县部分商贩在白菜装车前违规蘸取甲醛溶液以延长保鲜期，其中确认有一车涉事白菜的目的地为江苏宿迁。
这段网络流出的暗访视频，将蔬菜流通中一条隐秘的“保鲜黑链”推至公众视野。为压低长途损耗率，部分收购商违规使用甲醛溶液浸泡白菜，这本应出现在工业领域的消毒剂，如今却渗透进农产品的运输环节。
视频引爆舆情当日，官方通报：情况属实，系收购商为蔬菜运输保鲜的违法行为，公安部门已对相关人员、车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图源：网络）
夏季气温高，白菜水分大，长途运输中缺少冷藏设备，菜商为减少经济损失铤而走险。从康保到宿迁，近一千公里，为何不用冷链保鲜？事件爆发后，当地农户生计受到多大冲击？面对这条屡禁不止的“保鲜黑链”，我们又将如何守住舌尖上的安全？
凤凰网《风暴眼》联系到康保县当地农户、宿迁蔬菜批发商及律师，还原甲醛白菜事件全貌。
拨通多家康保县家庭农场的电话后，有商户刚听到“白菜还卖吗”，便直接回绝，匆匆挂断。
（图源:网络）
01
一颗老鼠屎
坏了康保白菜的金字招牌
康保县地处内蒙古高原东南缘，海拔约1400米，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是坝上著名的错季蔬菜产区。有一组数据显示，全县蔬菜外销量去年超过26万吨，仅屯垦镇一个镇就占了4成。
调查仍在进行，康保的农户却已先行卷入舆论漩涡——他们纷纷澄清，蘸药的是收购商，而非自己。春华是土生土长的康保人，她在社交平台上发文，为当地农户抱不平。
“全国都知道了，我本地人能不知道吗？”她告诉凤凰网《风暴眼》，“这件事和当地的农民没关系，这只是菜贩子自己雇的人去装车，菜农卖完就不管了。”
她向凤凰网《风暴眼》透露，这种问题全国各地都发生过，只是这次恰好发生在自己家门口。“不是菜农的问题，是菜贩子的问题，把菜农的辛苦一下子全毁了。”
“当地农户一种就是上百亩，就指着往外卖，承包土地的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春华告诉凤凰网《风暴眼》，眼下菜农处境艰难，风波过后，地里剩余的白菜很可能卖不出去。不过事件爆发后，她依旧会吃本地白菜，没有长途外运环节，就不存在蘸甲醛的操作，康保本地出产的白菜本身品质没有问题。
康保白菜的种植历史，承载着坝上乡村数十年的耕耘记忆。早在20世纪70年代，当地农业部门就开始试种推广大白菜，1987年县域白菜种植已形成初步规模。从最初城关周边的零星种植，到九十年代依托县域农业产业调整，逐步发展为特色错季蔬菜产业。数十年间，康保白菜从坝上田间走向全国餐桌，靠的从来不是噱头，而是代代传承的良心种植。
春华说，老一辈农户种菜从不追求速成增产，而是顺应高原气候春种秋收，依靠自然雨露滋养、沃土肥力生长。
“这场风波是个别商贩的逐利乱象，不是康保白菜的品质问题，更不是康保农业的行业乱象，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整个康保白菜的金字招牌。”春华称。
退伍老兵老袁同样坐不住了。他是康保县某村党支部书记，看到网上的视频后，在社交平台发文。他说了三层意思。第一，不是咱们种地老百姓干的，更不是全县白菜都有问题。第二，涉事车辆、涉事收购商已经被公安全部控制，全县所有收菜点、装车点正在拉网式排查。但凡再发现违规添加甲醛保鲜，一律从严从重处理，食品安全零容忍，绝不姑息。
（图源网络）
第三，要分清两个关键：长途外运南方的大货车，是个别黑心收购商为了路上多保鲜两三天，私自蘸药水，这是个人违法；而本地县城、周边乡镇自销的白菜，当天采摘当天售卖，根本不需要药水，安全放心。
“康保十几万菜农，一年到头靠白菜增收，不能让个别黑心商人毁了全县老百姓的生计。”老袁说，后续全县会加强收购环节监管，统一检测、源头管控，给消费者、也给本地农户一个保障。对于事件的最新进展，他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需要与当地有关部门联系。
（图源：网络）
02
为什么非要用甲醛？
“用冷链运输赔死你”
事件的核心争议，其实是一笔再明白不过的账。
康保县当地种植玉米的农户李明，曾经从事过蔬菜装卸工作。他向凤凰网《风暴眼》算了一笔账：从康保到宿迁，全程约1000公里，四米二长的冷藏车运费约4500元，当然需要根据具体地点来计费。而如果不用冷链，用普通高栏车，运费大约两千到两千五百元。一趟省下两千块左右。
而有观点认为，一车白菜拉去江苏宿迁，走高速三天，不蘸点“料”，到地方烂一半。收购商算账比谁都精：一桶几十元的工业甲醛，就可以处理三万斤白菜。
但是，甲醛并不会在运输途中完全挥发。渔猎齐哥后续在合肥某物流园抽检，检出白菜含有甲醛残留，成为重要线索。官方通报确认这是收购商的违法行为，但事件背后，监管缺位时长、冷链补贴落地情况、日常抽检记录等问题，仍有待进一步厘清。
更何况，“白菜蘸甲醛”已严重突破食品安全底线。国际癌症研究机构（IARC，WHO下属机构）将甲醛列为1类致癌物，即明确对人类有致癌作用的物质，违规使用危害巨大。
（图源：网络）
“一车差两千，一百车呢？利润有多少呢？其实就是钱惹的祸，无奸不商，利益驱使。”李明说。
当地一位康保县人还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他曾经跟当地开冷库的老板联系过。正常流程是：白菜从地里砍下来后，近的地方一天半天没事，远的地方就要拉进当地的恒温库（冷库）。冷库降到零下八度后开始打冷，白菜外皮和小叶基本快结冰（但达不到结冰），然后装车，用大棉被一盖，经过两三天长途运输，到了地方打开棉被，蔬菜一下就鲜活鲜嫩了，因为蔬菜会自己苏醒过来。这一套程序下来成本很高。
上述人士称，一些不法商贩为了省事省钱，在地里直接装车拉走，省略了进冷库、打冷、盖棉被这些工序，成本自然低得多。正常折腾下来，一斤蔬菜的成本能涨一毛左右，按30吨算：1吨2000斤，每斤涨一毛，每吨涨200元，30吨就是6000元。
03
“一斤两毛钱大白菜，好多烂在地里了”
针对甲醛白菜事件的影响，有康保县当地人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一斤大白菜两毛钱，还有好多烂在地里了。另一位当地人说，两毛钱一斤算好价钱了，有的年份可能五分到一毛之间。
前些天才去过康保的一位网友则告诉凤凰网《风暴眼》，遇到菜农说菜花两毛一个，有的菜都不到两毛一斤。“我当时也很吃惊，平时在超市买一个最少也五六块。”上述网友如此表示。也有当地人表示，从菜农手里拿到两毛一斤的都算是可以的。
李明向凤凰网《风暴眼》透露，当地白菜有按亩卖的，也有按斤卖的，最低五百元左右每亩，好白菜卖三千、四千每亩，市场行情不稳定，也有三毛、五毛一斤的。农户收了钱甚至不在场，老板雇人去砍菜。
“有时上百亩无人问津，全烂在地里。”他说，当地白菜本身没有多大毛病，只是贩菜的想保鲜。菜贩有当地的，也有从河南、山东来的。甲醛都是菜商偷着用的，农户很多不知道，即便知道很多农户也不认识什么是甲醛。
“这次白菜甲醛事件对农户肯定有影响。”李明说：“我认识的都是老农民，一般的不会上网。现在农民就是骂贩菜的呗，种植户受损，心情很不悦。”
产地菜贱伤农，销地市场又是什么光景？凤凰网《风暴眼》顺着运输链条，联系了此次涉事白菜的目的地——宿迁。
宿迁市某蔬菜批发部向凤凰网《风暴眼》表示，甲醛白菜事件对当地销售影响有限，货源均为产地直发。
中国农批宿迁市场的客服人员则透露，事发后相关部门已进场抽检，未发现问题。“不止市场自查，政府也在跟进，检测早已完成。”该客服称，市场总占地506亩，一期已投运318亩，设有五个蔬菜大棚，长期受市场监督管理局监管。
不过，对于商户的具体进货渠道及产地是否为康保县，市场方面并不掌握。该客服建议向主管部门进一步核实。
即便相关部分发文已经在严查，但是该事件的连锁反应已经呈现。有网友发文称，因为甲醛白菜直接将昨天刚买的大白菜扔了。
04
十余年前的老把戏，今年又来了
甲醛白菜现象并非首次出现。
早在2012年，山东青州就被查出大白菜蘸甲醛事件，两人被行政拘留；之后，河北定州也被曝出类似事件，涉事者被刑事拘留。尽管各地政府近年来不断加强白菜质量监管，在蔬菜市场和交通要道对外来流动白菜运输车辆展开检查，但成本利益驱动下，这条“保鲜黑链”仍未彻底斩断。
对此，北京金诉律师事务所主任王玉臣律师告诉凤凰网《风暴眼》，《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四条明确禁止生产经营“用非食品原料生产的食品或者添加食品添加剂以外的化学物质和其他可能危害人体健康物质的食品”。甲醛属于典型的非食用化学物质，将白菜蘸甲醛溶液后装车外运，使该批白菜处于“添加食品添加剂以外的化学物质”的状态，直接落入上述禁止性规定范畴。
王玉臣律师表示，只要实施了在销售的食品中掺入有毒、有害的非食品原料的行为，即可能构成犯罪，不要求实际造成危害后果。因此，涉事行为人是否实际导致消费者中毒，并不影响刑事违法性的成立，仅可能影响量刑情节。当然，是否最终追究刑事责任，需由司法机关根据证据和情节依法认定。
（受访者李明、春华、老袁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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