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几十年革命,向多本最后还是个班长。王震翻到他的材料时,话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我心里不舒服啊。”
这不是客套。
一九三五年,湖南石门西北山区,红二、六军团休整扩军。报名的人挤在山路边,有少年,也有扛着粮袋来的乡亲。
人群里站着一个高个汉子,衣服破旧,脸上沟壑很深。王震看他年纪大,走过去问了几句,才知道他叫向多本,已经
四十七岁
这个岁数,在乡下早该抱孙子了。
向多本却还是一个人。他幼年家贫,给人扛活、做工,家里人一个个没了,连个能回去说话的屋也没剩下。
王震问他,这把年纪当红军吃不吃得消。向多本望着队伍,撂下一句:
“不解放,活不出个人样。”
他就这样进了红军。
长征路上,王震看他年纪大,把他安排到后勤。向多本没挑活,给什么干什么,筹粮、做饭、挑担,手上总有活。
队伍停下时,他把一副石磨放稳,弯腰推起来。石磨沉,担子也沉,磨出的米面却能让战士们多喝一口热汤。
他舍不得扔。
过草地时,粮食少,向多本个子大,干的又是重活,常常吃不饱。后来他回想那段日子,只记得肚子空得发慌,像能吞下一座山。
有一回,他饿昏在草地上。醒来时,嘴边有人端着碗,汤气贴着脸往上扑。
那是马肉汤。
贺龙把自己的马杀了,分给伤病员吃。向多本端着碗,手指扣在碗沿上,半天没放。
一九三七年,向多本加入中国共产党。往后,他仍在后勤,可后勤不是躲在枪声外面。
一次战斗中,子弹从耳边擦过去,连队弹药打光,战士们上了刺刀往前冲。撤退命令下来了,向多本还红着眼往前扑。
指导员陈春林冲他吼:
“我要你的活人,不是死人!”
他这才被拉回来。等脱离危险,左臂已经一片血。
一九四四年,南泥湾开荒。别人看见的是荒地,向多本看见的是粮食。
他脚踩黑土,手里握着锄头,一锄一锄往下刨。汗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也不抬头。
劳模奖章来了,他收下。职务没升,他也不问。
后来南下支队出发,向多本又跟着走。广东南雄一带,形势突变,部队被围追堵截,只能北返。
草鞋磨烂了,他赤脚踩在泥水里。脚底割开,雨水一泡,伤口发白,走一步钻心一下。
他还是回来了。
一九五一年,向多本六十三岁,还没成家。王震把这事记在心里,请夫人王季青帮他张罗,后来给他介绍了在新疆工作的陈玉华。
老红军成了新郎。
再往后,他有了女儿,也有了儿子。屋里有孩子哭声,有针线,有饭香,那个四十七岁才参军的孤身汉,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可档案上的职务,一直不高。几十年革命,长征走过,南泥湾干过,南下北返也熬过,写到职务时,仍是
班长
王震心里过不去。
向多本倒平静。他说自己心里没鬼,也不想整个什么官做,这个班长还是够格的。
二〇〇四年五月二十二日深夜,常德石门县中医院病房里,向多本走完了一百一十六年。床边的人收拾遗物时,能看见一个老兵留下的东西并不多;可那只走过长征、踩过南泥湾黑土的脚,已经把一个班长的一生,稳稳走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