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张居正的父亲去世,满朝官员盯着他的官帽。
按礼,他该回江陵守制二十七个月。可他若一走,刚推开的新政,马上就会有人伸手合上。
这一天,北京张宅里,丧服、奏疏、宫里传来的旨意摆在一处。一个内侍奉司礼监的命令进门,张居正没有摆首辅的架子。
他向那内侍叩头致谢,还撂下一句:“此头寄上冯公公也!”
这一下,磕的不是一个小太监。
磕的是权力的门槛。
张居正年轻时并不缺硬气。
他原名张白圭,湖广江陵人,嘉靖年间入仕。十六岁中举,二十六岁中进士,后来入翰林,进裕王府讲读。裕王登基后,就是隆庆皇帝,张居正也由此一步步进了内阁。
内阁不是宰相府。
明太祖废丞相后,文臣再想掌握全国政务,只能借皇权行事。张居正明白这一点,越明白,越不敢把自己当成孤臣。
隆庆六年,十岁的朱翊钧即位,是为万历。宫中有李太后,司礼监有冯保,外朝有内阁。张居正要推政令,就必须让这三处力量咬合在一起。
他做到了。
万历初年,张居正推考成法。各衙门办事不再只写漂亮公文,事情要登记,要限期,要查验。谁拖,谁误,谁担责。
旧官场最怕这个。
过去一件公事从京城发下去,路上慢慢磨,地方慢慢拖,最后不了了之。考成法一下来,账册压到桌上,名字写在纸上,差事不能再躲到云雾里。
《明史》说,当时政令有时能做到“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
这是张居正硬的一面。
万历六年,他又下令清丈土地。隐田、漏田、豪强田,都要重新丈量。万历九年前后,一条鞭法在更大范围推行,赋役合并,按亩征银。
国库渐渐有了银子,边防有了支撑,官场也被勒紧了缰绳。
可缰绳勒在马身上,马不会不疼。
张居正得罪的不是一两个人。他得罪的是一套已经习惯松弛的官场秩序。有人骂他专权,有人骂他不讲祖制,有人等着他摔下来。
机会很快到了。
万历五年九月,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病故。丁忧守制,是士大夫的纲常。张居正若留下,别人就能说他贪恋权位;张居正若走,改革就可能被拆。
这不是一道清清楚楚的选择题。
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时能把他留下来的,不只是小皇帝的一道旨意。十五岁的万历还在李太后管束之下,宫里的票拟批红又绕不开司礼监。冯保的态度,分量很重。
冯保不是普通太监。
他掌司礼监,又得李太后信任。张居正在外朝推政,冯保在内廷通路。两个人一外一内,许多事才能落地。
所以那个内侍进张宅时,张居正低了头。
《定陵注略》记下的场面很刺眼:内阉络绎而至,张居正叩头谢,强令内侍站着代受,还说那一头是寄给冯保的。
一个首辅,向一个传命内侍叩头。
这就是代价。
他不是不知道难看。越是熟读经史的人,越知道这一跪会被士林记住。可张居正要的不是面子上的完满,而是手里这几年不能断的权柄。
很快,反对声压了上来。
吴中行、赵用贤等人上疏谏止夺情。两人本与张居正有师生关系,这一刀砍得更深。奏疏进宫后,廷杖落下,吴中行、赵用贤被重杖,艾穆、沈思孝等也受处分。
竹杖落在午门前,声音比奏疏更响。
张居正留下来了。
他在京守制,辞俸,穿青衣角带,照旧办事。万历六年神宗大婚后,他又回江陵奔丧,再奉母返京。改革继续向前推,清丈、赋役、驿递、水利,一件接一件压下去。
可这件事也把他钉住了。
《明史》后来写他,既说他“通识时变,勇于任事”,也说他夺情以后“益偏恣”。同一个人,功业和裂缝挤在一起,谁也没法把另一半抹掉。
万历十年六月,张居正病逝。
那时他仍在首辅位上,死后赐祭赐葬,一时哀荣还在。可万历十二年,风向陡变,官爵被削,家产被抄,长子张敬修自尽,家人遭祸。
门关上了。
江陵张宅里,箱笼被翻开,册籍被搬走。那个曾让万里之外朝下夕行的人,最后只剩身后清算的脚步声,在自家院子里来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