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婆婆郑桂莲拎着个黑色手提包走上台,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从包里抽出个文件夹,打开,里面白纸黑字写着股权转让协议。

全场一百多桌宾客安静下来,有人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低头一看,签名栏上确实是我的字迹。

抬头找彭子轩,他站在他妈身后,头低得快埋进胸口,整个人僵得跟石头似的。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子轩,你知道这件事吗?”他没回答。

那几秒钟,比一个世纪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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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彭子轩是在四年前认识的。

那时我刚从省城辞职回来,拿着工作三年攒下的八万块钱,在城南租了个小门面,开了第一家美容院。

创业头一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收工,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说我一个女孩子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受这个罪。

我爸倒没说啥,只是把我攒的钱又添了两万塞给我,让我别亏待自己。

彭子轩那时候在我们店隔壁的房产中介上班。

他经常过来串门,有时候带杯奶茶,有时候带份盒饭。

我忙着给客人做护理的时候,他就坐在前台帮我接电话,记预约。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

他这人老实,话不多,但做事细心。

有天下大雨,我店里的水管爆了,他二话不说脱了外套帮我堵水,浑身湿透了还冲我笑:“没事,反正我住得近。”

我承认,我就是被这种踏实劲打动的。

谈了两年恋爱,他带我去见了他妈。

郑桂莲阿姨第一次见我,上下打量了好几遍,问了三个问题:家里几口人、父母退休金多少、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都一一回答了。

她听完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吃完饭,我听见她在厨房跟彭子轩嘀咕:“这姑娘倒是能干,就是太能干了,以后你们俩谁当家作主?”

彭子轩说:“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当家不一样。”

他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后来我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你婆婆那个人,怕是不好相处。”我没当回事,觉得老人家嘛,总归是要磨合的。

定了婚期以后,我们商量婚礼的事。

我说不要彩礼,婚房首付我出一半,礼金全归他们家用。

彭子轩握着我手说:“妮娜,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我信了。

那时候我的美容院已经开了三家分店,还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专门做美容仪器的代理。

生意越做越大,我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彭子轩虽然挣得不多,但他从不管我的钱,也不问我公司的事。

就因为这个,我对他特别放心,觉得他不像别的男人那样计较。

我妈说我傻:“你不让他管是一回事,他不管不问是另一回事。你自己想想这两者的区别。”

我不爱听这话。

婚礼前一个星期,彭子轩他妈带着他弟弟来我家吃饭。

彭子航比彭子轩小四岁,大专毕业以后换了五六份工作,现在在家待业,整天打游戏。

他妈逢人就夸小儿子聪明,只是运气不好,没遇上好机会。

饭桌上,郑桂莲阿姨突然说:“妮娜,你现在公司做这么大,以后子航毕业了能不能去你公司上班?他好歹也是你弟弟,你带带他。”

我说:“他学的什么专业?我们公司缺的是技术人员和销售。”

彭子航在边上打游戏,头也不抬:“嫂子,你让我干啥都行,我不挑。”

彭子轩替他弟说话:“子航就是贪玩,你多教教他,他就上道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郑桂莲阿姨又拿出一份文件,说是彭子航要出国留学,需要一个担保人签字。

我翻了翻,是那种标准的担保书模板,签名页下面全是空白,正文也没填完整。

我当时有点犹豫,说这文件怎么没填完呢。

郑桂莲阿姨说:“中介那边还没办好,你先签个字,后面他们自己填就行。”

彭子轩在旁边说:“妮娜,你就签一下吧,就是走个流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提起这事,我妈气得差点跳起来:“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担保书哪有在签名页留白头的?正文都没填你就敢签?万一他们拿去做什么手脚怎么办?”

我说:“妈,你别瞎想,那是子轩的弟弟,能做什么手脚。”

我妈叹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相信人了。”

我没放在心上。

婚礼那天早上,彭子轩来接亲。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精神状态不太对。

我妈给他敬茶的时候,他手抖得茶杯盖子直响,茶水洒了好几次。

我妈私下拉我说:“你老公今天不对劲,你看着他。”我说可能是紧张吧,毕竟是结婚。

去酒店的路上,彭子轩一直在看手机。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公司的事。我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他在跟他妈发微信,内容我没看清。他只是很快把手机收起来了。

婚礼仪式很顺利。

我穿着婚纱走上红毯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要去敬酒、换衣服、拆红包这些事。

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觉得这一切像是在做梦。

我看向坐在第一排的婆婆,她一直盯着我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她手边放着那个黑色手提包,很显眼。

我妈也注意到了,她凑到我耳边说:“你婆婆那个包里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我说:“可能是红包吧。”

我妈没说话。

敬酒环节开始的时候,我已经有点累了。

走了十二桌,腿酸得不行。

彭子轩一直在我旁边,但他不怎么说话,别人敬他酒他就喝,别人跟他说话他就应付两句。

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就在这时,婆婆突然站起来,走上台,抢过了司仪手里的话筒。

司仪愣了一下,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是长辈。

婆婆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儿子子轩娶媳妇的大喜日子,我很高兴。但作为婆婆,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全场安静下来。

她从包里抽出那个文件夹,打开,念了起来:“我这里有份协议,是关于妮娜公司的股权转让。妮娜,趁今天长辈都在,你把公司章程改一下,让你弟弟子航当公司副总,占四成股份。”

我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一百多桌宾客齐刷刷看向我,有人开始举手机拍视频。我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板上。我转头找彭子轩,他站在他妈身后,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子轩,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没回答。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02

我没有哭。

可能是太震惊,反而哭不出来。

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我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上的签名,那确实是我的笔迹,可内容我从来没见过。

婆婆还在台上说:“妮娜是个好儿媳,能干的。但彭家的产业不能光靠她一个人。子航还年轻,是个可塑之才,妮娜带带他,以后公司也能做大做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转头看向我妈,我妈的脸已经白了。她咬着嘴唇,手攥得紧紧的。我爸坐在旁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全场静得可怕。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上的头纱摘下来,放在面前的蛋糕上。然后我拿起话筒,指节敲了敲试音。所有人都看着我,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说:“大家吃好喝好,今天的喜宴,就算我掏钱请各位吃的散伙饭。”

一句话说完,我把话筒放回去,转身就走。

婆婆在身后喊我:“妮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我妈冲上来拉着我的手,她眼眶红了,但一句话没多说,只是把我往外拽。我爸跟在我们后面,走得很快,脚步声响得很重。

我听见身后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还有乱七八糟的议论声。

出了酒店大门,我妈终于开口了:“妮娜,别哭。不值当。”

我说:“我没哭。”

“那就好。”我妈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我们回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回想起婚礼上的每一个细节:彭子轩发抖的手、躲闪的眼神、他妈说的那些话。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他妈要在婚礼上做这件事,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手机响了,是彭子轩发来的信息:“妮娜,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会那样做。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生气,可她是我妈,我有什么办法?”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笑了。他说他不知道,他知道。他知道却什么都没做。他在我跟他妈之间,选了让他妈满意。

我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律师姓林,是我公司的法律顾问,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很稳。我简单说了情况,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唐总,协议上确实是你的签名?”

“是我的字迹,但不是签在那份协议上的。”

“给我三天时间,我帮你查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公司。

副总小陈看见我,欲言又止。我说怎么了,她说:“唐总,今天一早彭子航的妈带了好几个人来公司,说要查账。”

我愣住了:“谁放他们进来的?”

“前台拦不住,硬闯进来的。她还说,协议签了,公司有你的一半就有彭家的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

婆婆郑桂莲正坐在我的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看见我进来,冷笑了一声:“哟,新娘子回来了?昨天婚礼上你可真是给我长脸。”

我没理她,对小陈说:“叫保安。”

小陈刚要转身,婆婆站了起来,从包里掏出那份协议拍在桌上:“看到没有?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你签字了。你签字了,就得认。”

我拿起协议看了看,除了签名页,正文部分确实是打印上去的股权转让条款。上面有我的名字,有彭子航的名字,还有公司的公章。

公章?我根本没见过这个章。

我说:“妈,这份协议的公司公章哪来的?”

她脸色变了变:“那当然是你盖的,你不盖谁盖?”

“公司公章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看着她,“你说我什么时候盖的?”

她不说话了。

这时彭子轩从门口冲进来,拉着他妈就往外走:“妈,你别闹了,我们先回去。”

婆婆甩开他的手:“你怂什么?协议是你老婆签的,她现在反悔了?”

我看着彭子轩,他不敢看我。他的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说:“彭子轩,你妈能进我办公室,是你开的门吧?你知道密码?”

彭子轩猛地抬头,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婆婆拉住他:“走,回家。这公司的事,咱们法庭上见。”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这个人,我跟他在一起四年,筹备了半年婚礼,他居然在婚礼当天联合他妈妈摆了我一道。

而到现在,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全。

我拿起电话打给林律师:“林律师,那协议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我现在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我的名字弄到那份协议上的。”

林律师说:“唐总,你签名的那份担保书模板,我建议你现在就报警。”

报警?

“签名页是独立的,他们可以剪下来拼接到任何文件上。只要技术够好,鉴定机构都未必能马上分辨出来。”林律师停顿了一下,“不过你放心,只要我能拿到你的印章样本和原始担保书,这事就有得打。”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传来敲门声,小陈探进头来:“唐总,今天下午有个项目洽谈会,关于城西那块地的合作意向合同,鼎盛财务那边约了三点。”

我说知道了。

鼎盛财务,公司法人叫王黎昕,是彭子航的大学同学。

上次他来找我谈合作,被我拒绝了。

后来我听同行说,这人做事不地道,专门盯着小微企业做局。

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鼎盛财务的资料。这家公司注册不到两年,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但业务范围写得天花乱坠。我越看越不对劲。

下午两点半,我正准备出门去见鼎盛的人,手机响了。是彭子轩。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信息:“妮娜,求求你了,接个电话吧。我妈要把你告上法院,说你不守协议。”

我回了两个字:“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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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场洽谈会我没去成。

不是因为害怕什么,而是我刚上车就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急:“妮娜,你快回来,你婆婆带了一帮人堵在咱家门口,说要找你爸说理。”

我头嗡的一下,赶紧调头往娘家开。

到了小区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

婆婆郑桂莲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四五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戴副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

彭子航靠在边上抽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下了车,走过去问:“妈,你这是干什么?”

婆婆看见我,声音倒是挺响亮的:“妮娜,你来了正好,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你把话说清楚。那份协议你到底签没签?”

我说:“签了,但不是签的那份协议。

“那就签了呗!不管你签的是哪份,那就是你的字!”

我妈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婆婆的鼻子就骂:“郑桂莲你还要不要脸?你儿子结婚你算计儿媳妇的财产,现在还带着人来我家门口闹?你当你是什么东西!”

婆婆也不示弱:“我算计她?我那是给她机会!一个女人家,公司开那么大,要不是我儿子在她背后支持她,她能到今天?”

我看见我爸从楼上走下来,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我爸一辈子老实,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今天这样子我是头一回见。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声音不大,但很沉:“都散了。有什么事,法庭上说。别在我家门口闹。”

婆婆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气势:“亲家公,你这是护短?你女儿签了字不认账,你还帮她?”

我爸举起擀面杖,不是要打人,只是指了一下地面:“我说了,散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上前来,递给我一张名片:“唐总你好,我是王黎昕,鼎盛财务的法人,也是你小叔子的同学。今天这事确实是郑阿姨做得不体面,但协议这事,我建议我们还是走法律程序。你放心,我这边有完整的证据链,你的签名,你的公章,我们都做了备案。”

我看着他:“你跟我小叔子是什么关系?”

“同学。”

“那你怎么证明这份协议不是我签的?”

“我不用证明是你没签,我只需要证明协议本身是有效的。”他笑了一下,“唐总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他在威胁我。他说他有“完整证据链”,意思是就算协议是伪造的,只要有我签名的原件做底,他们就能让法院信以为真。

我说:“行,那就法庭上见。”

婆婆还想说什么,王黎昕拦住她,低声说了句话,她脸色变了,不再作声,转身走了。

彭子航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跟着走了。

那群中年妇女也散了。

我妈拉着我进了屋,门关上就哭了:“妮娜,你看到没有?你嫁的是什么人家?这帮人就是冲着你的钱来的!”

我说:“妈,我知道。”

我爸走到我面前,把擀面杖放在茶几上,坐下了。

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闺女,你别怕。官司的事爸帮你扛。你妈说得对,那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咱不能让他们欺负到头上来。”

我点点头。

当天晚上,我接到林律师的电话。他查到了那家担保公司的信息,发现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是个外地身份证,根本联系不上。

林律师说:“唐总,你签的那份担保书模板,很可能就是他们自己做的。签名页是事先准备好的,你签完之后,他们把正文页撕掉,换上了股权转让协议。”

“那我的签名原件还能找回来吗?”

“如果能找到那份原始文件,上面的墨迹和协议正文的墨迹应该是不同的,可以鉴定出时间差。但他们既然敢这么做,那份原始文件八成已经销毁了。”

我靠在椅子上,感觉全身发冷。

原来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从半年前让我签字,到现在婚礼上摊牌,每一步都在他们计划里。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一步一步走进了他们挖好的坑里。

我问林律师:“这官司能赢吗?”

林律师说:“有难度,但不是没有机会。关键得找到证据证明协议是拼凑的。如果能找到你和彭子轩的聊天记录、当时的录音或者证人证词,证明签字和协议正文不是同一时间产生的,法院就会采信。”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下班前,彭子轩来找我签担保书时,我正好在跟小陈打电话。

电话是免提模式,我挂了电话才签的字。

如果小陈听到了当时的内容,可以作为证人。

我立刻给小陈打电话。她说:“唐总,那天你签文件的时候,我是听到了,但我不确定内容,只记得你说过‘这个担保书怎么没填完’这句话。”

我说足够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不是因为官司的事,而是因为彭子轩。

四年感情,他跟我每天睡在一张床上,心里装的却是怎么算计我的公司。

手机又响了。还是彭子轩。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声音沙哑:“妮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你不知道?”我说,“彭子轩,你妈要在婚礼上拿协议让我签字,你会不知道?你能开我办公室的保险柜拿公章,你会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的。”他的声音变小了,“我妈说,就是走个形式,让子航有个正经工作。她说你不会真的把公司交出去,只是让大家面子上好看一点。”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是我妈。”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委屈,有无奈,也有一点点愤怒,“我能怎么办?她跪下来求我,说如果不帮她,她就去死。妮娜,我夹在中间很难受你知道吗?”

我挂了电话。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把自己的无能包装成不得已,把对我的背叛包装成孝顺。他从来没想过,当他妈跪下来求他的时候,他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

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给我送奶茶的样子。

想他堵水管时浑身湿透冲我笑的样子。

想我们第一次说“我爱你”时他脸红的样子。

可越想,心越凉。

因为所有这些回忆,都被婚礼上那个沉默的几秒钟覆盖了。他在那几秒钟里做出的选择,把我四年的感情,全部清零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司。

小陈已经坐办公室里了,看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唐总,今天早上收到法院传票了。”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郑桂莲起诉我违约的案子。传票上写得很清楚:原告郑桂莲,被告唐妮娜,案由是股权转让合同纠纷。

我抿了抿嘴,把传票放在桌上,问小陈:“昨天王黎昕那边有联系你吗?

“有。”小陈犹豫了一下,“他打电话来说,如果我们愿意谈判,公司的事好说。地皮的项目他也可以让利。”

“他条件呢?”

“你签了那份协议,承认股权转让有效,然后退出地皮项目竞标。他愿意补偿你一百万。”

一百万。

我那块地皮的项目,一旦拿下,至少能赚八百万。他给我一百万就想让我退出?

我说:“回他一句:法庭上见。”

小陈点点头,但神色有些担忧:“唐总,王黎昕这人背景不简单。我查过他的公司,他之前跟几家做财务的人打过官司,都是输,但每次都能找到办法脱身。”

“他背后有人?”

“我听说,他跟区里某个领导有关系。具体是谁不清楚。”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难怪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做局,原来是上面有人罩着。但既然上了法庭,我就不信他能一手遮天。我唐妮娜白手起家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我让小陈把去年跟我签那份地皮意向协议的人请来,是一个姓吴的开发商。见面聊了聊,他对我印象不错,表示愿意继续合作。

但有一个问题:我的公司因为涉诉,银行账户被冻结了。两百多万流动资金取不出来,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发员工工资,我只能干瞪眼。

小陈说:“唐总,要不我们先找银行谈谈,找找别的融资渠道?”

“银行就算了吧,现在是雪上加霜。”我想了想,“你把三个店的账目整理一下,我要看看还能凑多少钱。”

账目很快整理出来了,三家美容院的流水一算,除去租金、人工和进货成本,每个月净利润不到二十万。

加上贸易公司的流动资金,总共不到五十万。

五十万,连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

我坐在办公室里,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绝望。

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不想让她担心,只说“没事,正在处理”。

我妈听出来了,说:“妮娜,你爸把老家的房子挂出去卖了,能凑二十万。你先拿去用。”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我说妈,别卖房,我用不着。我妈说:“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帮谁?”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

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块“年度优秀企业”的牌匾,觉得特别可笑。前两天我还是人人羡慕的女老板,结婚当天就成了被人算计的冤大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彭子轩发的信息:“你还好吗?”

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我妈的事情我不该参与,对不起。但我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他站在他妈身后看着我被围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好好过日子?

他给他妈开我办公室保险柜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好好过日子?

他明知道协议是假的还默认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好好过日子?

我回了四个字:“我们离了。”

然后就把他拉黑了。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一碗热汤。她什么都没问,只说:“喝了,早点睡。”

我端起汤喝了,暖暖的。我问我妈:“妈,你说我当初是不是瞎了眼?”

我妈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是瞎了眼,你是太相信人了。有人天生就是好人,有人天生就不是。彭子轩不是坏人,但他软。软的骨头最要命。”

那晚我睡得很沉。

梦里还是在婚礼上,我穿着婚纱,彭子轩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花。

他妈走上台,拿着那份协议念。

我没哭,没闹,也没沉默。

我拿起话筒说了一句:“彭子轩,从今天起,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

然后我醒了。

窗外下着小雨,滴滴答答打在玻璃上。我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半。

我翻了个身,想起半年前签字时那个画面。彭子轩站在我旁边,笑着跟我说:“妮娜,你就签吧,没事的。”他笑得很自然,很真诚。

我现在想起来,那笑容后面藏着什么。

不是算计,不是恶意,是他明知道不对却不敢反抗的软弱。而这种软弱,比恶意更伤人。因为恶意你可以恨,但软弱呢?你只能恨自己怎么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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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庭那天,我没让爸妈去。

我一个人走进法院,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林律师在门口等我,他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表情很严肃。

他说:“唐总,你准备好没有?”

我说:“准备好了。”

走进法庭,原告席上坐着婆婆郑桂莲,旁边是王黎昕,还有他带来的一个年轻律师。

婆婆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的套装,头发烫了卷,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浓。

她看见我进来,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王黎昕倒是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意味。

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我看到了彭子轩,他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穿着灰色夹克,低着头,头发有点乱。他旁边是彭子航,翘着二郎腿,在看手机。

法官进场,开庭。

原告律师先发言,拿出那份协议,说我的朋友唐妮娜自愿签署股权转让协议,现在反悔不认账,违反了合同精神,被告应当履行协议内容,将40%公司股权转给彭子航。

轮到林律师答辩,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审判长,我方当事人唐妮娜女士确实签署了一份文件,但她签署的是一份留学担保书模板,并非本案涉及的股权转让协议。原告故意将两页不同的文件拼接在一起,构成伪造。我请求法院对该协议进行笔迹鉴定和纸张年代鉴定。

法官同意了。

但鉴定的结果要等一周才能出来。

那周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七天。

公司账户冻结,员工工资发不出,供应商也开始催账。

我妈把老家房子的定金打到我卡上,我拿着那二十万发了半个月的工资。

后面的钱,我还在想办法。

小陈偷偷告诉我:“唐总,我听人说,王黎昕那边找关系,想拖时间。”

拖时间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说,“我这边越拖越亏,他们是拖得起的。

小陈沉默了一下,“唐总,要不我们还是跟他们谈和吧。不管怎么样,保住公司重要。”

我摇头:“如果我现在认输,这辈子我都抬不起头来。”

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林律师打电话给我,声音变了。

“唐总,鉴定机构那边确认了,协议上的签名确实是你本人的字迹,和担保书模板的签名出自同一支笔。”

我的心往下沉:“纸张呢?

“纸张也是同一年代的,无法判断是否存在拼接。因为对方用了专业设备,热压拼接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好几天没睡好的眼眶酸涩得要命。但我知道不能倒。

林律师忽然又开口:“不过,还有一个突破口。”

“什么突破口?”

“你还记得那天你签名字的时候,旁边有没有别人?能作证的。”

“小陈听到我打电话了。”我说,“她可以作证。”

“她只是在电话里听到了,法院采信的可能性不大。”林律师顿了顿,“你还记得彭子轩在你签完字之后说过什么吗?他有没有说过类似‘这份文件的内容我会帮你填完整’之类的话?”

我愣住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

那天签完担保书,彭子轩把文件收起来,随口说了一句:“你放心,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只管忙你的。”我当时没在意,觉得他是帮我跑腿。

我猛地抓住手机:“他确实说过。”

林律师声音亮了起来:“这个可以作为证据。只要他承认自己说过这句话,就能证明协议正文和你签字不是同时完成的。”

可是彭子轩会为我作证吗?

他会选择站在他妈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

我犹豫了一整晚,最后还是给他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时候,他声音很惊喜:“妮娜?你终于打给我了。”

我说:“彭子轩,那天我签担保书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你放心,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还记不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现在需要你出庭作证。”我说,“只要你把这句话说清楚,我就能赢。”

又是沉默。

然后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妮娜,我不能。如果我作证了,我妈会坐牢的。”

心一下凉透了。

我慢慢说:“你就眼看着我被冤枉?”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重复着这句话,然后挂掉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下雨了,雨点打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打不通的路,就走另一条。

林律师知道结果后,告诉我:“那我们就打证据链。签字和协议内容的形成是同一个时间点吗?我们可以找笔迹专家出庭,说明纸张痕迹的问题。虽然专业人士能看出来,但要有足够的时间和成本。”

时间,成本。我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个。

当天晚上,我看了一眼账本,三家店加一起的现金流不足一个月。

而王黎昕那边,还在拖时间。

他想等我资金链断掉,然后以最低的价格吞掉我的公司,包括那块地皮。

06

开第二次庭的那天早上,天气很冷。我穿上大衣走出门,看见我爸站在单元门口等我。他说:“闺女,爸陪你去。”

我说不用。

他说:“你今天要是不让我去,我就不起来。”

他说完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我看着他头上的白头发,心一软,点了点头。

法庭上,林律师拿出鉴定书和专家证词,证明协议正文和签名页的纸张确实存在拼接痕迹。

但对方律师咬死了说那只是正常的纸张边缘磨损,不是拼接。

法官问原告:“你们有没有原始签字的全程录像?或者在场的第三方证人?”

王黎昕站起来,慢悠悠地说:“审判长,那天签字的时候,彭子轩先生在场。他可以作证。”

法官让彭子轩上台。

彭子轩站起来,走路很慢。他走到证人席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明显的是愧疚。

法官问他:“你当天是否在场?唐妮娜签署文件时看到了什么?”

彭子轩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他,心跳得像擂鼓。旁听席上我妈紧紧攥着我爸的胳膊。婆婆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威胁。王黎昕的嘴角微微翘着。

彭子轩低下头,声音很轻:“那天,我确实在场。我亲眼看见她签了那份担保书。”

法官问:“你确定是她签了担保书,而不是股权转让协议?”

彭子轩说:“我确定。”

全场安静了。

婆婆猛地站起来,喊道:“子轩!你疯了!”

法警让她坐下。

彭子轩继续说:“那份文件是她签完名之后,我收起来的。第二天我妈拿过去,说要去办手续。我当时没多想。

法官又问:“你知道那份文件后来被改成了股权转让协议吗?”

彭子轩的肩膀抖了一下:“……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婚礼前三天。”

全场再次安静。

法官问:“那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你的母亲?”

彭子轩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我不敢。”

他说完这两个字,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证人席上。

原告律师脸色变了,王黎昕也没了笑容。这场官司的走向完全变了。

法官宣布休庭,改日宣判。

临走前,婆婆冲到彭子轩面前,指着他鼻子骂:“你就是个废物!你儿子都不帮,你帮外人!”

彭子轩低着头,任由她骂。王黎昕走过来拉了拉婆婆,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就不说话了,恨恨地走了。

我走到彭子轩面前,他看着别处,不敢看我。

我说:“谢谢你。

说完就往外走,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妮娜!我……”

走出法院大门,冷风扑面。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石头松了一些。

但立刻又想起来了另一件事:官司赢了,地皮的事还悬着。我已经听说,那块地的竞标方已经跟王黎昕签了合作意向书。

小陈打电话来说:“唐总,刚收到的消息,鼎盛那边拿到了区政府批复的用地许可,比我们早了一步。”

我愣住了:“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拿到?

“王黎昕找了关系,直接走了特殊通道。”

我站在法院门口,握紧手机,手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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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是给小陈打电话:“把鼎盛那边所有的公开资料都调出来,我要查他们到底靠谁走的关系。”

小陈效率很高,两天后就把东西发过来了。

数据很细,包括鼎盛的股东信息、注册时间、纳税记录、项目中标记录。

有一条很扎眼:王黎昕的公司,去年曾在一次政府招投标中被质疑串标,但最后不了了之,因为“证据不足”。

小陈说:“王黎昕的舅舅是区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管的正好是土地审批。”

我心凉了一半。

怪不得他敢这么高调做局。

怪不得他能在婚礼前刚跟彭子轩他妈接触完,就搞定了政府批文。

这不是偶然,是早就计划好的。

我那块地皮,他盯很久了。

我妈看我愁眉不展,忍不住说:“要不算了吧,那块地的钱咱不挣了,公司慢慢恢复也行。”

我说妈,这不是钱的事。

我的公司这两年靠的就是这块地皮项目,如果丢了,我的资方、员工、合作伙伴都会失去信心。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唐妮娜不是好欺负的。

我想到一个人:老赵。

老赵是省里派来这边挂职的干部,以前跟我爸是一个厂里的同事,平时没怎么联系,但交情还在。他正好分管招商引资。

我打电话过去,寒暄了几句,说了我的情况。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妮娜,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那个王黎昕,我知道他,他舅舅确实在那边有关系。但这块地皮的批复,程序上他们走得急,你这边如果有什么异议,可以走行政复议。”

“行政复议?有用吗?”

“有用,只要你的手续齐全,他们就不能跳过程序直接批。”老赵顿了顿,“而且我听说,王黎昕用的那个渠道,去年已经被上面查过一次,只是没查死。”

我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们家的事,上面其实是知道的?”

“聪明人不说破。”老赵说,“你放心去办,我这边该配合的,不会拦你。”

放下电话,我立刻让小陈准备行政复议材料。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很短:“唐总,你赢了官司,但我劝你别碰地皮的事,否则你连美容院都保不住。”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心跳加快了半拍。这是威胁。

我把短信转给林律师。

林律师很快回复:“我建议你报警。同时发个函给王黎昕,告诉他,再有任何形式的威胁,我们都会在法庭上跟他的刑事案件一起算。”

我照做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小纸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我上次买的那双限量版高跟鞋——彭子轩送的。

鞋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妮娜,我明天去自首。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林律师的电话:“唐总,彭子轩今天早上自行到公安机关作了陈述,承认他知道协议是伪造的,也承认他在婚姻中存在欺诈行为。”

我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律师继续说:“这对我们非常有利。有了他的正式口供,法院不但可以判定协议无效,王黎昕还可能涉嫌合同诈骗。如果能定罪,他需要承担刑事责任。他的公司也会受影响。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来往的车流,心里五味杂陈。

彭子轩那些年在我眼里是个老实人,最后却做出这种事。他对不起我,我也没办法原谅。但他去自首,是为了什么?为了赎罪,还是为了我?

我不想去猜了。

我告诉小陈:“行政复议的材料,今天之内弄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提交。”

小陈应了一声,又问:“唐总,那王黎昕那边,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查。”我说,“越往深里查越好。他不是爱玩手段吗?那就看看谁的底牌更硬。”

三天后,王黎昕被刑事拘留了。彭子航被传唤,婆婆郑桂莲也成了本案的从犯。

消息传得很快,没多久我手机上就收到几十条消息,有问是不是真的,有恭喜的,也有说风凉话的。我全都没回。

婆婆跑到我家门口,跪在楼梯间哭。

我妈开门看见她,吓了一跳。

婆婆看见我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妮娜,我求求你,放过子航吧。他还年轻,不能坐牢啊。”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这辈子的精力全用在她两个儿子身上。

她是她,她也是她那个时代里把儿子当成了全部的女人。

可这不代表我要原谅她。

她的选择伤害了我,也毁了她自己的儿子。

我走进屋,关上门。

她还在外面哭了很久,最后还是我妈出面劝她走了。

我透过窗户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想起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她可恨,也可怜。但我不打算同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