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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道扎鼻子。

我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见父亲张建国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肝癌晚期,剩下的日子按天算。

母亲李秀兰靠在墙上,眼眶红着,手里攥着一沓单子。我拍了拍她的肩,她没说话,只是摇头。

大伯张建华来了两次,每次待不到十分钟就走。走的时候总要回头看一眼病房。

我爸从来不提大伯。逢年过节,大伯也不上门。我就知道这兄弟俩有事。

那天下午,父亲的监护仪响了几次,我跑进去的时候,他嘴唇干裂,一把抓住我的手。

“明子……”

声音几乎听不到。我把耳朵凑过去。

“警惕…警惕你大伯……”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手指在我手腕上掐出印子。

我问为什么,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护士冲进来让我出去。

那晚我整夜没睡,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警惕大伯,警惕你大伯。

我爸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他这么说一定有道理。

三天后,父亲走了。

丧事办得简单,大伯来了,跪了三个头,眼泪都没掉。我妈哭得站不住,我扶着她在灵堂前待了整晚。

料理完后事,我翻我爸的柜子,找到一张存折。

五百八十万。县城老房拆迁的补偿款。

我妈说,你爸生前就说了,这钱不能动,得给你留着。

我想起父亲临终那句话,心里堵得慌。

我在网上查了信托,又跑了三家银行,最后约了信托公司的王芳经理。她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温和,把协议一条条讲给我听。

“信托的本金安全,风险等级低,每月会按收益稳定支付利息到您母亲的卡上。”

我问,如果我想取钱,或者别人想动这笔钱,怎么操作。

她说,委托人只有您本人和您母亲签字才能动用本金,此外,需要书面授权。

我让她把这句话写进附加条款里。

签协议那天,信托公司在县城一家写字楼里。我在前台填表的时候,王芳让我提供身份证明。

身后有人看我。

回头,大伯就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回头,咧了咧嘴。

“明子,你在这儿干啥?”

我说办点事。

他哦了一声,眼神往我手里的文件上瞟。我把合同折起来装进包里。

“你爸的事办完了,有空来家里坐坐。”他说完站起来,拍拍裤子,慢悠悠走出大门。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心口像卡了根刺。

王芳带我进小会议室签了字,告诉我款项三个工作日内转进信托账户。

我没跟我妈说具体怎么操作的,就告诉她,钱存了个月月生利息的东西,稳妥。

我妈点头,说有你和你爸做主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起父亲说“警惕大伯”时眼睛里的恐惧。

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怕的?

我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父亲的遗像。照片里的他还笑着,像是一点心事都没藏。

01

父亲走后半年,日子慢慢平了。

我妈在家种种菜,跟邻居打打牌,每个月信托的利息准时到账,两三千块钱,够她买菜买药。她嘴上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心里踏实。

我在深圳写代码,一个月回去一次。

堂哥张大伟偶尔来,带点水果,坐一小时就走。他跟我不算亲,小时候一起放过鞭炮,后来去广东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

大伯不住我们那条街,以前一年见不到几次。父亲去世后,他反倒隔两三个月来一趟。

每次来都坐那张老藤椅上,翘着腿,喝完一杯水就走。

有一回,我妈留他吃饭,他说不饿,然后说了句:“那信托利息发了没?”

我妈愣了一下,说你咋知道。

他笑了一声,说听人家说的。然后又问我,一个月能落多少。

我妈说了个大概数,他就眯着眼点点头,没再问。

我回来之后,我妈把这当闲话讲给我听。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记着。

母亲节那天,我请假回去,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家看电视。堂哥来了,带一条烟,说是给大伯捎的,放我这儿转交。

我问,大伯最近忙啥。

堂哥靠在沙发上,说还能忙啥,天天泡棋牌室。

他又说,你爸那拆迁款,村里人都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伯知道的不止是利息。

夜里有蚊子,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睡了,电视还开着,雪花点点闪。

我翻出信托账户的电子账单。

每条记录都对得上,利息进账、管理费扣除,等等。

我看到一笔“账户维护费”,三百块,在4月15号扣的。

前面三个月没有这笔。

我截图发给王芳,问她这是什么费用。

第二天上午她回消息,说这是系统调整之后的固定支出,每家信托子公司都按新规收。

我问是不是每个月都扣,她说是的。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有点不得劲。

隔了一周,我跟公司请了年假,提前回去。没跟我妈说,直接去信托公司的写字楼。

王芳不在,前台说她去外地培训了。

我在大堂坐了一个小时,翻着手机里的账单。

除了那笔三百块,其他都没问题。

可我就是不踏实。

回来路上,车子开到县城大门口,我看见大伯站在公交站台边上,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西装男人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大伯接过去,塞进内兜。

我看清了那人的脸,好像在哪见过。

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他是信托公司楼下那家复印店的老板。

心里莫名堵得慌。我点了根烟,靠在驾驶座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回来又不跟我说。”她语气带着埋怨,“晚上想吃啥?”

我说随便。

她又说:“你大伯刚才打电话,说后天请你吃饭,就在家门口那家馆子。”

我握着手机愣了两秒。

“他请我吃饭?”

“嗯,说好久没见你了,有点想你爸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车子发动,我把音乐关了,一路没说话。

到家门口,我妈在择韭菜,堂哥蹲在门槛上剥蒜。看见我,他站起来笑。

“明哥回来了。”

我点点头,看见大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后天中午,德胜楼,别迟到。”

02

德胜楼在小县城东头,开了八年了,老板是四川人,辣子鸡做得好。

大伯点了满满一桌菜,麻辣鱼、干锅肥肠、蒜泥白肉,外加一箱啤酒。

堂哥陪坐,话不多,一边倒酒一边夹菜。

大伯先喝了一杯,咂咂嘴,开始闲扯。说村里谁谁谁换了新车,谁谁谁儿子考上大学,说到最后,话头拐到我身上。

“你在深圳写代码,工资高吧。”

我说一般,够活。

他笑了,酒劲上头,脸泛红:“那拆迁款,你爸留得真是时候。”

我没接话。他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几口,又说:“那钱,你放信托里头,保不保险啊?”

“挺保险的。”我说。

“能取出来不?”

我看着他:“能取,要我和我妈两个人签字。”

他点点头,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

堂哥在旁边低头扒饭,勺子碰着碗沿,叮当作响。

饭吃到最后,大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明子,你要是手头紧,跟你大伯说。一家人,别见外。”

我说不缺钱。

他点点头,站起来结账,临走时拍了拍我肩膀。

那个动作很用力,有点疼。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相册。有一张是父亲生前拍的,站在院子里,手里拿把剪子在修桂花树。

我把照片放大,看他脸上的表情。

没笑,像有心事。

又想起那句“警惕大伯”。他到底在怕什么?

我翻了翻微信朋友圈,看见堂哥发了张照片,是德胜楼那顿饭的打包盒,配文说“跟大伯和明哥吃饭”。

底下有人评论:你大伯最近手松了不少。

堂哥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当时没在意,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就睡了。

第二天下午,我妈说要去银行取点钱,买几件新衣裳。

我陪她去。柜台的人看了她的身份证和协议,调取账户,说一切正常,利息这个月也刚到了。

我妈取了两千块,笑嘻嘻说够了。

回来路上,她突然跟我说:“你大伯前天打电话说了个事。”

“什么?”

“他说他想包个小工程,缺点头期,想借点钱。”

我脚步停住:“你答应了?”

“没。我哪敢乱动那钱。”她说,“我就说钱是你做主,让他找你。”

我没说话。心里想着大伯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别扭。

晚上我给王芳打了电话,问她信托账户的详细流水能不能调出来。

她说可以,但要走流程。

我说行,我下个月回去亲自办。

挂了电话,我妈端了碗梨汤进来,看我坐在那发呆,说:“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说没有。

“那你有心事。”她坐在床边,“有啥事跟妈说。”

我想说大伯借钱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改口说:“爸走得急,好多事没交代。”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那些年跟你大伯没来往,我也问过,他不说。”

“为啥?”

“不知道。只知道有一回,你大伯来找他,两人在院子里吵了一架,之后就没怎么讲过话。”

我追问:“吵什么?”

“我没听清。就听见你爸说了句‘你太贪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后来你大伯就不来了,逢年过节也不上门。”

我妈说完,把空碗端走,关了灯,让我早点睡。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张嘴型。

警惕你大伯。

太贪了。

太贪了。

03

堂哥张大伟的婚期定在腊月十八,消息是母亲打电话告诉我的。

“你大伯昨天来家里了,说大伟要结婚,女方那边彩礼要十八万八。”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让你出四十万随礼。”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四十万?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是大伟的堂弟,现在家里条件好,应该帮衬帮衬。”母亲顿了顿,“我说这事得问你,他不太高兴。”

我深吸一口气。去年父亲走的时候,大伯在灵堂前哭得比谁都响,可守灵那晚,我亲眼看见他翻父亲房间的抽屉。

那时候我以为他找遗物。

现在想想,他在找存折。

“妈,你别管,我来跟他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上还开着代码编辑器。窗外是深圳灰蒙蒙的天,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父亲临终前那句“警惕大伯”,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三天后,大伯自己打来了电话。

“明啊,你妈跟你说了吧?大伟结婚的事。”他的语气听着热络,像在拉家常,“你看你在大城市混得好,又是程序员,工资高,四十万对你来说不算啥。”

“大伯,四十万不是小数目。”

“怎么不是小数目?你爸那拆迁款,可是五百多万!”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一个年轻人,留着那么多钱干什么?大伟是你堂哥,从小就带你玩,你忘了?”

我没忘。

堂哥小时候确实带我捉过鱼,爬过树。可父亲临终前的话,还有那一笔异常的管理费账单,让我心里始终有根刺。

“大伯,那钱在信托里,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他干笑两声,“你骗谁呢?信托不就可以取吗?我看电视上说的,还能每个月领利息。”

“本金取出来要双方签字,我签了也不行,得我妈也签。”

“那就让你妈签呗!”

“我妈不会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伯的声音沉下来:“张明,你是不是不把大伟当兄弟?”

“我是为他好。”

“为他好?”大伯冷笑,“你知道你爸欠我多少钱吗?当年他开厂子,我借了他十万块,这事你妈也知道。后来厂子黄了,他说还,一直没还。现在他人走了,这债就该你来还!”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从没跟我说过。”

“他能跟你说?他好意思说?”大伯的声音越来越急,“那张借条我还留着呢!你要是不信,明天我就拿给你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母亲又打来电话,声音有些发抖:“你大伯刚来家里了,拍着桌子骂你,说你没良心。他手里好像真有张纸,说是你爸写的借条。”

“妈,你真见过我爸借钱?”

“没有……”母亲的声音犹豫,“但你爸那几年确实折腾过厂子,赔了不少钱。会不会是真的?”

我不知道。

父亲走得急,什么遗言都没交代清楚,就留下一句“警惕大伯”。可如果真有借条,那父亲欠的钱,我确实该还。

可四十万,不是十万。

晚上我给信托经理王芳发了条微信,问她如果提前支取本金,手续费多少。

她很快回复:提前解约要收2%的违约金,而且需要所有受益人书面同意。

也就是说,我妈不签字,这钱拿不出来。

我又问:那如果只取一部分呢?

她回复:同样需要所有受益人同意。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大伯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五百多万?又是怎么知道信托每个月给我妈发利息的?

除非有人告诉他。

或者,他早就在盯着这笔钱。

第二天,大伯又打来电话,语气变了,带着威胁:“张明,我最后问你一次,这四十万你出不出?”

“大伯,不是我不出,”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这钱真的取不出来。”

“行,你小子够狠。”他笑了,笑声让人发毛,“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你爸欠我的钱,连本带利,少说也得五十万。到时候法院判下来,你那些信托,也得乖乖吐出来。”

“大伯,”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远处的楼群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

忽然想起父亲生前的某天晚上,他独自坐在院子里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大伯,太贪了。”

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父亲可能早就知道了什么。

04

腊月初十,堂哥张大伟突然加了我微信。

“弟,我爸脾气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发了条语音,声音疲惫,“结婚的事确实花销大,但四十万太多了。”

我心里一松:“哥,不是我不帮,是钱真取不出来。”

“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你家有五百多万,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拆迁款。”

“那倒是。”他又沉默,“其实我也不想让你出钱,但我爸那人不听劝。”

我看着屏幕,觉得堂哥也不容易。

“哥,我手头有点积蓄,给你转两万,算是心意。”

他连忙推辞,最后还是转了过去。

可转完钱,大伯电话又来了。

“张明,你给大伟转了两万?”

“嗯,心意。”

“心意?”他冷笑,“两万块钱也叫心意?”

我忍着气:“大伯,信托的钱取不出来,我工资也就一万多。”

“少跟我来这套!”他吼起来,“腊月十八之前,你要不把四十万拿来,我就去法院告你!”

电话挂断后,母亲发来微信:大伟说谢谢你。

她又问:你大伯没再为难你吧?

我不知道怎么回,只打了个“没”字。

那几天睡不好,总梦见父亲。他坐在饭桌前喝稀饭,眼睛里有话,我却张不开嘴。

醒来后,枕头湿了一片。

腊月十五,我请了假回老家。母亲看到我眼圈红了:“你怎么回来了?”

她没说话,转身去下面条。

面条端上来后,她坐在我对面:“大伯到处跟人说你不孝,说你独吞了遗产。”

“让人说去吧。”

“可太难听了。”母亲叹气,“你爸一辈子要面子。”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吃完面,我去了信托公司县城分部。

王芳看到我有些意外。她操作电脑后把屏幕转过来:“目前账户余额五百零七万,每月十五号支付利息。”

我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如果我想提前支取本金呢?”

“需要所有受益人书面同意,还有违约金。”

“如果有人冒充我签字呢?”

王芳笑了:“张先生,我们有严格审核流程。”

“万一呢?”

“那我们会追究法律责任。”

从信托公司出来,我走进楼下复印店。老板认出我是张建国的儿子:“你爸去年走的吧?好人呐。”

“您认识我大伯吗?”

“张建华?”老板点点头,“他常来复印东西。前几个月还复印过身份证。”

“谁的?”

“好像是他自己的吧,记不太清了。”

我没再问,转身往回走。天色暗下来,街道两旁亮起了灯。

我翻出父亲生前最后几条语音。他的声音沙哑:“明啊,爸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什么。”

咳嗽声后,另一条:“跟你妈说,别舍不得花钱。”

最后一条只有几个字:“警惕你大伯。”

录音里声音疲惫,像用尽了力气。我站在路灯下,反复听了好几遍。

腊月十七,大伯打来电话,语气温和了不少:“明啊,明天大伟结婚,你来不来?”

“来。”

“那就好。”他顿了一下,“四十万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大伯,我真的,”

“行了,先来参加婚礼再说。”

挂了电话,母亲问我:“你大伯什么意思?”

“让我去参加婚礼。”

“那你给钱吗?”

我摇了摇头。

母亲眼圈红了:“明啊,要不就把钱取出来吧。花在自家人身上不算亏。”

“妈,我不能取。”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急,“以后亲戚还怎么做?”

“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她的眼泪掉下来,“我不想你跟亲戚闹得太僵。”

我看着母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样吧,”我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取钱。”

母亲愣住了:“你不是说取不出来吗?”

“有办法,但要你跟我一起去签字。”

她擦掉眼泪点点头。

可我心里清楚,这笔钱,我根本没打算取。

我只是想看看,大伯到底在搞什么鬼。

腊月十八,天没亮我就醒了。窗外有人放鞭炮,劈里啪啦的。

母亲起得比我还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涂了口红。

出发前,我偷偷给王芳打了个电话。

“王经理,今天可能有人会拿委托书去取钱,那个人不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怀疑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名。”

“这不可能,我们有严格流程。”

“如果拿着假委托书来了呢?”

“那我们会核对签名。”

“行,你多注意。”

县城银行九点开门。母亲跟旁边大妈聊起儿子从深圳回来,满脸都是笑。

九点整,我们走到柜台前。柜员刷了卡后眉头皱起来。

“阿姨,这个账户是信托专户,只能取利息。”

“我儿子说可以取。”

柜员看向我。我说:“预约了提前支取本金。”

她点点头,敲了一会儿电脑,脸色变了,站起来走进办公室。

等了五分钟,行长出来了,表情严肃:“张先生,请您跟我来。”

母亲拉住我的胳膊:“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等一下。”

行长从抽屉里递给我一张纸。

是转账记录。转账时间:2020年5月12日。金额:4999980元。收款人:张建华。备注栏:信托本金提前支取,授权人张明,经办人王芳。

我的手开始发抖。

“2020年5月?”我抬头看他,“我爸是2021年走的,这笔钱怎么会在他还活着时转走?”

行长又递来一张授权委托书,上面有我和父亲的签名。

“张先生,这笔转账是您本人办理的吗?”

我盯着那个跟我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签名。

“不是。”我的声音干涩。

行长脸色变了:“那这个签名,”

“是假的。”

“你们公司的王芳呢?”

“她去年就离职了。”行长皱眉。

他打电话调来底单和监控记录。照片上的人穿着灰色夹克,戴鸭舌帽,脸被帽檐遮住大半。

但我一眼认出他。

是大伯。

“经办人王芳当天也在现场。”行长指着角落里的女人,“她签字确认了您本人到场。”

我死死盯着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先生,要不要报警?”

我抬起头,想起母亲还坐在外面。

“先别报警。”

我走出办公室,母亲还坐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银行卡。

“妈,钱没了。”

“怎么没了?”

“钱被大伯转走了。”我的声音像从很远飘过来,“2020年5月就转走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银行卡滑落在地。

她慢慢站起来,脸色惨白。

“五百多万,一分都没了?”

我点头。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袋沙子一样倒了下去。

大厅里乱成一团,有人喊“快打120”。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柜台上的手机亮了,是大伯的微信:“明啊,你到了吗?大伟婚礼快开始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攥得发白。

母亲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警惕你大伯。”

那时候我以为,他让我别借钱给大伯。

现在我才明白。

他是让我保护好自己。

手机又响了:“咋还不来?等你开席呢!”

我关掉手机,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我的声音很平静,“有人诈骗,五百多万。”

05

救护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银行门口,腿像灌了铅。

王芳的名字在转账单上印得清清楚楚。信托经理,经办人。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先生,您要不先坐会儿?”柜员探出头来,脸白得像纸。

我没坐。我拨了大伯的电话。

嘟,嘟,嘟,

响了十一声,没人接。

再拨。这次直接关机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台机器在搅。母亲被抬走时的样子一直在眼前晃,她翻白的眼睛,抽搐的嘴角。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大伯发来的微信:“明啊,你到了没?大伟媳妇家的人都到了,就差你们了。”

我没回。

我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人诈骗,五百多万。”

接线员问了一大串问题,我机械地回答,像在念别人的剧本。挂了电话,我靠在银行门口的柱子上,腿软得站不住。

大堂经理小跑过来,手里端了杯水。

“张先生,您先喝口水,我们领导马上过来。”

我没接水。我看着她的脸,问:“王芳在哪?”

她愣住了,眼神闪了一下。

“王经理今天请假了。”

“请假?”

“对,早上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

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脚。早上,刚好是我打电话问信托的事之后。

我打开手机,翻到王芳的电话,拨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上次联系她是五天前,我问这个月的利息到账没,她回了个“正常支付的张先生请放心”。

放心。

现在想想她那天的语气,是不是带着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当时只觉得她声音温柔、专业,像个可靠的银行人。

我把转账单拍了照,发给一个当律师的朋友。不到五分钟,他回了电话。

“这张授权委托书的日期是2020年5月12日,你爸那时候还在世吧?”

“在。”

“委托人是你爸的名字?”

“对。”

“但笔迹是对的吗?”他问得小心翼翼,“你能认出你爸的字吗?”

我愣住了。

我爸的字我认识。他上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好看的繁体字。他走以后,我收拾他的遗物,翻出过几个旧本子,上面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但授权委托书上的签名,我没见过原件。银行只给我看了复印件,模模糊糊的。

“我需要看到原件。”我说。

“银行应该存了扫描件,你去调一下。”

大堂经理说需要走流程,等领导审批。我说我等不了,我得去医院看我妈。

“那您先去,我们这边会尽快处理。”

我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赶。路上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

“张先生,您刚才报警的事我们初步了解了,需要您来做笔录。”

“我妈在医院,我得先去看看她。”

“那行,我们安排人去一趟医院。”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发呆。司机从后视镜里瞄我,问:“小伙子,没事吧?”

我没说话。

到了医院,母亲已经进了急诊室。护士说她是过度惊吓加上高血压,需要观察。

“患者之前有过类似情况吗?”

“没有。”

“她今年六十了吧?这个年纪要特别注意情绪波动,很容易中风。”

我点点头,站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闻着想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律师朋友。

“我查了一下,2020年5月12号那天,王芳经手的业务不止一笔,她那天下午请了假提前走了。”

“你怎么查到的?”

“我认识他们行的人。托关系问的,你别声张。”

“那笔转账,她是不是违规操作的?”

他没正面回答,沉默了几秒,说:“你先搞定法律程序,回头我再跟你细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像有把火在烧。

2020年5月,我爸还在。他已经查出癌症,住在县医院,我妈日夜陪着。我每个周末都从省城赶回去。

那段时间大伯来过几次医院,每次都说来看我爸,坐几分钟就走。有一次我去打热水回来,看见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拍什么。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在拍我爸的签名。那时候我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握笔都费劲,医生让签字的时候,都是我妈扶着他的手写。

大伯,就是在那个时候动了手。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家属在外面。

“患者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可以,但别刺激她。”

我推门进去,母亲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

看到我,她眼泪就下来了。

“明啊。”

“妈。”

“钱真没了?”

我点了点头。

她闭了闭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就指着这个养老,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信托稳当,利息够你过下半辈子。”

她说得很慢,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我跟他保证过,这笔钱不会动的。谁知道,谁知道你大哥他......”

她说不下去了,攥着被子的手骨节发白。

我握住她的手:“妈,我已经报警了,钱一定能追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爸当时是不是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大伯会干这种事。”

我愣住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看好钱。我没听懂,以为他是让我别乱花。”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是不是早知道你大伯不是好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爸临终前那句话虽然说了,但从没跟我解释过原因。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清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穿警服的人出现在门口。

“张明先生?”

“是我。”

“麻烦您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笔录。”

我跟母亲说了声,她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病房的时候,护士追出来:“张先生,您母亲的住院费要交一下。”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八千多。上个月房贷扣了五千,还剩三千多块钱。

“能用信用卡吗?”

“可以。”

我刷了卡,跟着警察下了楼。

警车上,我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震动。还是大伯。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接通了,没说话。

那头也没说话。但我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像在喘。

“大伯。”

我喊了一声。

他那边呼吸突然停了一下,然后挂了。

我再拨,又关机了。

我把电话回拨过去,那串号码我记住了。我发了个短信:“大伯,我妈进医院了,五百多万的事,你总要给我个说法。”

等了五分钟,没回。

七分钟,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爸在三年前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看好自己。”

现在我才真正听懂这句话。

但懂了又能怎样?

钱没了,母亲倒下了,大伯跑了,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一沓转账单,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