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宁波镇海中学东南角的憩园里,两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站在一栋带弧度的二层小楼前,手指抚过一张颜色变旧的红木方桌。其中一位是朱枫的女儿朱晓枫,另一位是陈修良的女儿沙尚之。沙尚之盯着这张桌子看了半晌,记忆有些恍惚——"当时,我们一家人可是天天在这张桌上吃饭,我还在上面写功课。"

这张桌子是朱枫1946年掏钱买的,送给即将赴南京潜伏的陈修良。六十五年后,两位红色女特工的后人,在她们母亲少年时代读书论道的地方,完成了另一场跨越生死的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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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1921年,16岁的朱枫和14岁的陈修良同时考入宁波女子师范学堂,一个被选为班长,一个当了学生会主席。朱枫比陈修良大两岁,瘦瘦长长,才德双全,功课很好。

陈修良后来回忆,自己很喜欢这个"和蔼可亲,很仁慈"的同桌。谁也没想到,这两个宁波姑娘的友谊,会延续近三十年,最终一个成为中共南京地下市委书记,一个成为牺牲在台湾马场町刑场的红色特工。

1923年,江浙军阀混战,学校提前放假。陈修良家道中落,无家可归,朱枫专程来找她:"到我家去。"

陈修良住进了朱家花园的憩园,朱枫戏称那栋楼为"潇湘馆"。园内有竹篱假山,小桥流水,书房三间,藏书很多,字画满墙。

两个少女在书房里读书论文、写书法,过了一个多月。陈修良发现,这位富家四小姐"还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深宅大院,平日里独处闺中,没有人可以谈心"。

但当陈修良讲到鉴湖女侠秋瑾,说要做一个女革命家时,朱枫"常露敬仰女侠的神色"。

1925年"五卅"惨案爆发,陈修良组织女师学生游行,被学校第一个开除。陈修良后来回忆,朱枫跟着她走上街头,事后"非常同情我,表现出很难过,她的温和之情,使我很感激"。

这是两人友谊的第一次考验——一个被开除,一个冒着同样风险声援。第二年朱枫毕业去了上海当家庭教师,与陈修良重逢时,陈已是共青团员。陈修良把朱枫介绍给宁波籍书法家沙孟海,应朱枫之请,沙孟海为她取名"谌之",字"弥明",取"诚然笃信、永远光明磊落"之意。

沙孟海同时也为陈修良取名"道希"。这段师生缘,让沙、陈两家结成通家之好,也为日后朱枫的入党埋下伏笔——沙孟海的四弟沙文威(史永),后来成了朱枫的入党介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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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陈修良南下广州前,同朱枫在沙孟海的"若榴书屋"作别。

此后二十年,两人天各一方。

陈修良去了莫斯科中山大学,回国后给向警予当秘书,又在上海、南京从事地下工作。朱枫则奉父母之命远嫁沈阳,给张作霖兵工厂的总工程师陈绶卿做继室,生下女儿朱晓枫。"九一八"事变后全家回镇海,次年丈夫病故,年轻的朱枫成了寡妇,守着深宅大院"每日学写兰花,消磨光阴"。

抗战爆发后,这个"憔悴"的寡妇变了。陈修良后来听说,朱枫"对抗日十分积极,捐献家财,进行抗日宣传,跟随丈夫朱晓光参加党领导的新知书店工作,甚至到过皖南新四军军部"。

1938年,朱枫为新知书店捐款五百大洋,而当时书店总股本仅五百元。

1940年,她为给书店采购纸张,变卖了外婆传下的三克拉钻戒,自己押着货绕道香港、东江,一路送到桂林。

1941年皖南事变后,丈夫朱晓光被囚上饶集中营,朱枫化名"周爱梅"——"梅"是朱晓光的小名,她私下叫他梅君、梅郎——三次闯进集中营探监送药,硬生生帮丈夫策划了越狱。

1944年她在上海被捕,日本宪兵队严刑拷打,她咬紧牙关,拇指落下残疾,后经组织营救出狱。

1945年春,经徐雪寒、史永介绍,朱枫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

1946年,两位竹洲女师的高材生在上海重逢。陈修良的母亲陈馥租下法租界景华新村22号,作为地下党联络点,同志们称陈馥"众家姆妈"。朱枫的入党介绍人史永领着她来见"众家姆妈",老人一眼认出:"朱家四小姐来啦!"史永告诉老人:"四阿姐现在是'自家人'了。"

朱枫进屋一看,家中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警察来检查也不像样。她二话不说,自己联系家具公司,花钱购置了一张红木方桌、四把靠背椅,还有大衣柜、大床等高档西式家具,帮这个"豪宅"装点门面。

陈修良后来回忆,两人坐在那张红木桌前,"亲热地手牵着手,有说不完的话"。

可惜时间太短,陈修良只在家住了两三天,就又要去六百华里外的南京——那里是"虎穴",八任地下市委书记都牺牲在敌人屠刀之下。

这一别,竟是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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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年,陈修良在南京以"张太太"身份潜伏,指挥两千多名地下党员,策反了国民党空军、海军"重庆号"巡洋舰、首都警卫师九十七师,被陈士榘惊叹为"温文尔雅的小女子"。

朱枫则在上海、香港从事财经和情报工作,1949年奉命赴台湾,与潜伏在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吴石建立联系,传递绝密军事情报。

赴台前,朱枫本已安排好与丈夫、儿女在上海团聚。她给丈夫朱晓光的信里写:"我也常想念你们,只要脑子一有空,无论在船上、在车里,或在夜深人静时,都会念念不已。"

但组织需要她去台湾,她只说了句"服从安排",在给爱人的信里隐晦地说:"兄须去菊处小住,须两月方与妹聚首……个人的事情暂勿放在心上,更重要的应该去做。"

临行前寄给丈夫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她已深深体验着:'真实的爱'与'伟大的感情',从此,将永远快乐而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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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月,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叛变,朱枫被捕。2月18日,大年初二,她在舟山定海被捕时,距离家乡镇海只有几十公里水路,"阔别十多年的故乡就在烟波迷茫的对岸"。

她在看守所把贴身金锁片和大衣肩衬里的金手镯咬碎,二两多重的金子分四次吞下,决心以身殉职。

敌人用飞机把她送到台北医院抢救,X光片至今还保留着那些金饰的残影。

1950年6月10日下午4点30分,朱枫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身中七弹,临刑前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时年45岁。

陈修良得知朱枫牺牲的消息,是在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她"一直抹不去思念和哀痛",好好保存着朱枫1946年买的那套红木桌椅,"几十年了,我留着纪念"。

她还四处打听朱枫遗属的下落,把朱枫当年购置的大衣柜、大床等两件高档家具,辗转退还给了朱枫的儿子朱明。

1983年,76岁的陈修良再赴镇海朱家花园。憩园还在,但人去楼空,面貌全非,唯独朱枫住过的那个小楼依然保存着。她站在楼里,"慨叹人生如梦,聚散匆匆,不胜哀痛"。

这一年,朱枫被正式追认为革命烈士。陈修良在多个场合评价这位同窗好友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女性"——这句话不是客套,而是一个同样从鬼门关里走过来的地下党女书记,对另一个把命搏在信仰上的战友最沉重的认定。

1998年,陈修良在上海华东医院去世,享年91岁。她生前留下四十盘口述历史录音带,反复提到要把"真实的历史留下来"。

但她似乎很少对外人细说朱枫——有些名字,有些痛,是说不出口的。只是在女儿沙尚之的记忆里,母亲晚年偶尔提起那位"朱大姐"时,眼神会突然放空,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那张红木方桌,如今摆在朱枫故居的展厅里。桌上的时钟已经定格,仿佛还在等两个少女从书房里走出来,一个说要当革命家,一个说敬仰秋瑾。

她们都不知道,这一等,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