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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灵活就业人口已经膨胀到近3亿,占据了总劳动力近三分之一的时候,我们依然没有一套能够真正托底的社会保障体系。

把“没得选”定义为“自主选择”,把“失去保障”粉饰为“获得了自由的福利”,这种指鹿为马的文字游戏,是当代部分智库专家们最轻车熟路的戏法。就像把“裁员”叫作“向社会输送优秀人才”,把“降薪”叫作“与企业共克时艰”。

撰文 | 傅红雪

出品 | 新史记Recorder

最近几天,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教授的一段视频发言,像一块精准制导的石头,狠狠砸进了舆论的粪坑,溅得大家满脸都是斑驳的“福利”。

在参加一档网络访谈节目时,张教授在谈及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会保障时,抛出了一个极其炸裂的观点:“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

她接着解释,正规工作虽然有五险一金,那是牺牲自由换来的;而灵活就业者,要的是最大化的自我管理和时间自主权,既然你自己管自己,为什么还要国家和用人单位为你支付那么多社保?

简而言之:你虽然没有社保,但你拥有了自由啊!这是你的福利,得学会感恩。

此言一出,全网哗然。

在这个“灵活就业人口”逼近3亿、网约车外卖快递被戏称为“中年失业三件套”的2026年,这番言论的讽刺效果直接拉满。

它就像是一个坐在恒温办公室里喝着手冲咖啡、领着全额体制内社保的人,对着窗外在暴雨中狂蹬三轮车的骑手喊道:“嘿!看你淋雨奔跑的姿态,是多么的自由不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何不食肉糜”了,这简直是把馊了的剩饭精心摆盘成米其林分子料理,然后硬塞进底层劳动者的嘴里,还要递上麦克风问一句:“口感惊艳吗?”

1、 话术的障眼法与“赛博牛马”的幻觉

不可否认,舆论场上有一部分理性的声音在为张教授辩护。有人指出,大家不该断章取义,应该使用“钢人论证(Steelman)”的逻辑去理解她——

张教授本人长期研究底层劳动者,甚至提出过由平台或政府提供社保补贴、允许零工“非捆绑式”参保等建设性意见。有人说,她嘴里的“福利”,仅仅是一个劳动经济学的专业术语,不该被大众情绪裹挟。

如果单看论文,张教授或许真的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学者。但在公共表达的场域里,用“福利”这个词来强行修饰“灵活就业”,绝不是什么学术上的无心之失,而是一种典型的、近乎残忍的知识分子傲慢。

在劳动经济学的无菌实验室里,“灵活性”或许是一个被剥离了血肉的中性词,但在中国的大街小巷,“灵活就业”往往是“朝不保夕”的代名词。一个人为什么去跑外卖、开网约车?是因为他们早上醒来,突然厌倦了办公室的沉闷,想要去体验风驰电掣的“自我管理”吗?

当然不是。是因为工厂的流水线不再招大龄工,是因为实体店关门后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是因为除了拿命换钱,他们根本没得选。

把“没得选”定义为“自主选择”,把“失去保障”粉饰为“获得了自由的福利”,这种指鹿为马的文字游戏,是当代部分智库专家们最轻车熟路的戏法。就像把“裁员”叫作“向社会输送优秀人才”,把“降薪”叫作“与企业共克时艰”。

如今,连在算法系统里被疯狂压榨的网约车司机,也摇身一变,成了一群正在享受“灵活性福利”的幸运儿。

2、 算法的鞭子下,哪来的“时间自主权”?

张教授的逻辑基石是:固定工交出了时间,所以获得了保障;灵活就业者保留了时间,所以失去了保障。

这是一个非常古典、十分天真的等价交换模型。听起来十分公允,颇有契约精神。但遗憾的是,它完全脱离了当下的数字资本主义现实。

今天的外卖骑手和网约车司机,真的有“时间自主权”吗?他们名义上是“自己管自己”,实际上是被困在比任何资本家监工都要冷酷无情的算法系统里。

你不跑,就没有收入;你跑慢了,系统会给你降级、派烂单;你遇到暴雨想休息,平台偏偏在这个时候用高额补贴和超时免责,来诱惑甚至逼迫你上线。

正规工的“朝九晚五”至少有一个清晰的物理边界,下了班哪怕老板连夺命连环Call,你在法理上也是自由的。而灵活就业者的“自由”,却是24小时全天候的待命与隐性剥削。 每一分钟的停留,都在算法的倒计时中化为真实的生存焦虑。

在这种极致的数字控制下谈“自由”,就好比说拉磨的驴拥有决定先迈左腿还是右腿的“步伐自主权”一样可笑。真正的自由,是拥有说“不”的权利。

当一个劳动者连停下来喘口气的底气都没有,连生病都不敢请假的时候,把这种状态称为“自由的福利”,是对“自由”这两个字最恶毒的侮辱。

3、 自由与保障:看看别人家的“二选一”

张教授的话里还潜藏着一个危险的逻辑陷阱:自由和保障,必须是二选一的对立选项。 你既然选了“灵活”,就理所应当承受“社保薄弱”,国家和平台凭什么为你买单?

这种逻辑,如果放在全球视野下来看,不仅荒谬,而且极其落后。

我们也不妨来看看,那些社会福利和劳动保障相对健全的国家,是如何处理“新就业形态”的。近年来,欧盟层面极力推进《平台工作指令》(Platform Work Directive),西班牙等国更是直接出台了“骑手劳动法”(Ley Rider)。其核心精神就四个字:“推定雇佣关系”。

在欧洲,如果一个外卖平台规定了你的报酬上限、监督你的工作表现、限制你拒绝订单的自由,对不起,法律就直接把你穿透,认定为平台的全职员工。平台必须为你缴纳社会保险、提供最低工资保障和带薪休假。

在那些地方,法律的底线异常清晰:如果资本实质上控制了劳动者,资本就必须承担相应的社会成本。 只有那些真正能自主定价、完全自主决定客户的独立承包商(比如自由撰稿人、独立设计师),才能被称为真正的“灵活就业”。

反观我们的某些专家,不仅不替劳动者去向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甚至市值万亿的平台巨头讨要应得的社保成本,反而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地规劝劳动者:“你没有社保,是因为你享受了自由,平台没理由替你掏钱。”

这到底是“客观的经济学分析”,还是在替资本的“逃票行为”做学术背书?

当大平台利用法律的灰色地带,把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全职为它们卖命的骑手,外包给层层叠叠的第三方人力公司,从而完美规避掉天价的社保责任时,我们的学者却在用“灵活性福利”,来为这种制度性溃疡打圆场,这种做派,实在令人齿冷。

4、 不必逼迫学者道歉,但必须直面制度的溃疡

其实,逼着张丹丹教授出来道歉,除了能提供一天的情绪价值和流量狂欢,毫无意义。

她的话虽然刺耳,但却像一把手术刀,无意间划开了我国庞大就业市场中最深的一道脓包:当灵活就业人口已经膨胀到近3亿,占据了总劳动力近三分之一的时候,我们依然没有一套能够真正托底的社会保障体系。

根据公开数据,在这个庞大的群体中,能自己掏钱按灵活就业身份参加职工养老和医疗保险的,不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大多数人,不仅在年轻时要独自面对风吹日晒、交通事故以及算法的无情鞭笞,在老去之后,更要面对每月仅有一两百元的基础养老金,以及老无所依的恐惧。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劳动经济学名词”轻轻带过的学术探讨,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社会危机。

真正的破局之道,绝不是去论证“灵活就业比进厂打螺丝更自由”,而是必须在制度层面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正如一些真正务实的政策探讨所建议的那样:

探索建立非缴费型的普惠养老金制度;用税收手段调节,让那些不怎么雇人却赚取暴利的技术密集型和资本密集型企业,来分担劳动密集型企业的社保成本;甚至强行规定平台企业必须从其巨额利润中切出一块,建立行业性的职业伤害保障基金。

我们不能让资本拿走了“灵活”带来的全部超额利润,却把“没有保障”的巨大代价,全部推给3亿劳动者和未来的社会,最后还要附赠一句“你获得了自由”的精神抚慰。

一个健康的社会,绝不会把劳动者的被动谋生粉饰成“福利”。当无数人在系统的夹缝中艰难求生时,他们需要的不是象牙塔里的冷幽默,不是专家们高高在上的理论自洽,而是一份即使在风雨中摔倒,也有人能扶一把的真实底气。

如果连这份底气暂时都给不了,那请端坐在高堂之上的专家们至少保持一种基本的美德:闭上嘴,不要在别人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优雅地撒上一把名为“福利”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