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灵活就业人员已经多到无法回避的地步,媒体广泛流传的数字为3.2亿、占总就业人口44%(下文会讲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这么庞大的人数,不能简单用一句“找不到正式工作”或者“不羁放纵爱自由”来解释。本人作为灵活就业人员,对此谈谈我的看法。

先说说数据的来历。

我国最新的灵活就业人数,比较权威的出处有两个。一个出自人社部2025年12月官方报告,其措辞为“超过2亿”,是为窄口径。由于统计局没有单独的“灵活就业”统计报表,这个数字只是测算值。其口径包括:

1.二人及以下无雇工个体户(如摆摊卖煎饼果子的夫妻档);

2.城镇零工(小时工、家教、其他临时劳务等);

3.平台型新业态(这部分虽然是近年新发明的工作,但由于人数众多,导致群众听到“灵活就业”第一反应就是他们。这部分包括外卖员、网约车司机、直播网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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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雇自由职业(独立设计师、独立咨询师、独立撰稿人等脑力工作者,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自由职业者”)。

总的来说,官方统计数字通常相对保守(或曰好看),有很大一块没有纳入。

第二个统计口径,也就是媒体广为流传的“灵活就业人员总计3.2亿、占总就业人口44%”,出自首都经济贸易大学《2025中国蓝领群体就业研究报告》。这份报告采用的方式是对蓝领群体进行问卷抽样调查,主要调研人群为外卖、网约车、家政、网络主播等(这里把网络直播归入蓝领工作,说明大部分网红卖的是力气)。对于律师、翻译、讲师、顾问、作家、程序员等知识型自雇人员没有作问卷调查,但采用模型外推进行了估计(使用的是传统统计方法,不是机器学习等大模型)。所以这3.2亿,也包括以上脑力工作为主的自由职业者。

报告主要研究对象为蓝领群体。蓝领灵活就业人员的大头是平台型新业态从业人员,统计方便,比如2023年美团接过一单以上的骑手总数为745万,可以从平台方拿到完整的大数据。知识型自由职业者人数太少,并且极度分散,还有大量兼职人员,难以统计。比如作家,一个人在家里坐着编造小说、剧本,挨个打电话调查,统计成本过高,只能估算。

从事知识型工作的自由职业者(为灵活就业人员的一个子集),通常估算人数在2000-3000万之间,不到灵活就业总人数的十分之一,不到全国就业总人数7.25亿(国家统计局2025年末官方数据)的4%。

上文提到的几类知识型从业人员并非都属于“自雇人员”,只是有些行业比其他行业更容易产生自由职业者。以律师为例,根据各地抽样调查,在律所领工资的只占30-40%,称为授薪律师,以刚入行的年轻人为主。挂靠律所,光交挂靠费不领工资的(称为提成律师)占60-70%。也就是说,60-70%的律师属于灵活就业人员。翻译行业灵活人员比例低一些,自由翻译占比约四成,有单位的占六成。程序员就更少了,因为软件开发需要团队合作,所以自己能独立接单的程序员只有5-8%,绝大部分人还是在企业工作。教培类,不同赛道的比例差别很大。演员类,85%以上都属于自由职业。以说相声的为例,除体制内演员(曲艺团、文工团)外,只有德云社这样的头部社团才给上社保(也没底薪),绝大多数跑场子的茶馆演员都属于个体户,跟茶馆属于合作关系,多数人自己不买社保也不做体检。导游(体力脑力混合型劳动),82-84%为灵活就业者。

总结一下,越是不需要大团队合作、不需要昂贵设备的,一两个人有个脑袋、有张嘴就能干的行业,越容易单干。一个人也能上门、能上网、能上台、能讲课、能出庭。单干久了,大部分人也不愿意去打卡上班领死工资。拿律师来说,除了顶流红圈所的名律外,只有授薪转提成的,极少提成转授薪的(混不下去的也会考虑)。

自由职业者从人数、处境等各方面,都不是社会主要关注、需要照顾的灵活人员群体,可以先不管他们。

再看首经贸的宽口径数字,比人社部的窄口径数字多了1亿人左右。这些多出来的主要是这么几类:

1.农民。人社部没把农民算进去,而是计入“第一产业农业就业人员”。首经贸把他们也计入灵活就业,这就一下子多出来一亿来人。

2.农村打零工的、摆摊的。人社部的数据只偏重城镇就业,这部分也没算进去。

上述两项该不该计入灵活就业?我认为应该计入,理由如下:首先,农业近年的劳动趋势,从几十年前手工为主的家庭种植,向土地流转、机械耕种、雇工劳动发展,即存在相当规模的雇佣关系。其次,很多留守农村的中老年劳动力,并非单纯从事农业,而是季节性地在农业、物流业、轻工业之间跳转,并且跨乡镇、甚至跨省市流动,一会做采摘,一会做分拣,一会做包装。这个群体是更容易被忽略、比城市平台型新业态人员更弱势的群体。这几年农村妇女集体外出打工,车辆超载发生事故就发生过多起,死亡人员总计过百,并且因为没有正式劳动合同,得不到多少赔偿。第三,社保、工伤等保障制度的远期目标,应该是以劳动者个人为锚定单位,打通城乡、行业壁垒,向一元制方向发展,因为现在劳动者的身份在地域、行业上都会高度流动。

3.下班后或退休后做兼职的人群,不做主业。这部分人员人社部也没算进去,首经贸算进去了。我认为可以单独算一类,毕竟跟“完全没单位、没收入”的人不太一样。

4.短期、断断续续打零工的。比如,大学毕业、中年失业一时没找到工作,又有房租、房贷、子女教育压力,先送外卖过渡一阵子。

蓝领岗位占灵活就业的绝大多数,也是最被动的群体。有些学者专门发明了一个词,叫做“被动灵活”,也就是生活所迫。据学术界估算,被动灵活在全部灵活就业人员中占50%-70%,蓝领岗位更高,可达70%-80%。也就是说,大部分灵活就业者并非“热爱自由”,纯属没办法。

首经贸的宽口径数据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点,即增长趋势。前些年灵活就业人员每年新增1000-2000万人,今年猛力加速,预估会增加4000万人。这里有几个因素叠加:1.企业不赚钱了(或者老板想省钱),就减少正式员工,大量使用外包、劳务派遣、短期临时工。2.制造业都去用机器人干活,更多人进入服务业。服务业比制造业更容易灵活就业,一个人有腿就能上门服务,不像工厂流水线。3.数字经济的发展,俗称平台派单,把以前打零工的全整合到平台上,无形中让打零工变容易了。

这些因素有些和经济周期有关,有些却是科技带来的业态变迁。即便能够规范企业用工,把几千万骑手、几千万家政服务人员都塞回传统正式劳动关系也不现实。在灵活就业人员达到3亿数量级的情况下(占总劳动人口44%,窄口径也有两亿),谁都没法假装看不见,或者为其涂脂抹粉。

目前最大的问题,不在灵不灵活,而是现行劳动法、社保等制度,完全脱胎于100多年前的工业大工厂时代(现代社保制度是德国俾斯麦发明的,想想多少年了)。它假设有一个“用人单位”,人是“单位”的一部分,它给你发工资、交社保,工伤了赔钱、生孩子放产假、加班发双倍、三倍工资。

但在今天,在这个数字技术产生越来越多的骑手、网约车司机、淘宝店主、直播网红、线上教师、咨询师的时代,在这个越来越多人脱离“工作单位”这个中介、直接对接社会的时代,在这个旧行业不断淘汰、新技术新行业瞬息万变的年代,这套刻舟求剑的制度已经不够用了。对劳动者权益的保护,制度设计应该以人为对象,以人为本。这在大数据如此成熟的今天,并不是难事。

国家即便短期内顾不上全国2000名野生相声演员、83万执业律师(赤壁之战曹操出兵也是83万)中的三分之二,但提高总计上亿的骑手、司机、家政人员的社保、工伤等保障还是应该做到的,学术界和官方也正在做出相应的努力。

除了社保、工伤之外,灵活就业还有一个跟正规企事业单位不同的地方,就是在没有8小时工作制、周末双休的强制约束下,“加班”的概念也失效了,收入跟工作量完全成正比,自己想干多少干多少,这玩意最容易过劳,而且出了事没有起诉对象。平台型新业态还好点,接单超过多少小时,美团、滴滴还能强制下线,脑力型自雇劳动者的工作和生活更没边界,熬夜整宿查资料、写文章、编程都是家常便饭,吃饭、走路、洗澡、上卫生间都在思考问题也很常见,连东野圭吾都能累死。灵活人员过劳问题更隐蔽,容易被忽视,更需要个体加强自身保护,很难从制度层面解决。

目前社会上对“灵活就业人员”仍存在相当大的歧视,我认为不应该,这不仅仅因为我本人就是。我认为,灵活就业的人多了,社会关注度高了是好事,对制度更新完善、提高劳动者权益、转变观念都有推动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