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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诗人詹澈的诗歌,“长”在台东的田野里。务农20多年,他种过梨,也“种”过诗。“梨的甜度我一尝就知道,大概13度算及格,12度、11度就不行,上不了市场。‘种’诗也是如此,笔耕跟锄耕是相似的。”

吴撇的诗则源自另一片土地。出生于福建泉州狮东村,他认为“生活本身就是诗歌的片段”。“我喜欢田野里玉米的形态,一粒粒像牙齿一样咀嚼自己的命运,抽出自己的须,又在盛夏里成熟,仿佛藏着很多夏天的秘密。”

诗可以诞生于不同的地理故乡,却连着同一个文化原乡。第十一届“海峡诗会”近日落地福建三明,来自海峡两岸的诗人、学者与文艺嘉宾齐聚闽山闽水,赏荷揽胜、酬唱论诗。诗会期间,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了台湾诗人詹澈、张晓风,大陆诗人吴撇、杨碧薇,听他们共叙两岸同根同源的文脉情缘,回望诗歌的故土,也抵达诗歌的彼岸。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来到福建三明,哪一处场景最能激发你的创作欲?

张晓风:我现在写作常只源于一点平淡心绪。今天我来到这里,看见院子里种着梨树,随手摘了一颗品尝,这件事听着富有诗意,可我心里又生出一丝淡淡的怅然。如今果园都是标准化运营,对比从前在山野偶遇,敲门询问主人能否摘果的松弛自在,两种心境截然不同。身处当今时代,如果能用心体察生活里细碎的情趣、微小的情绪,也是一件很珍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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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澈:我的本科专业是农业,昨天走进现代农业科技基地,看到稻种育种的场景,我感到很震撼。农业的种子就是“芯片”,而文学的“芯片”,正是诗歌,最简短,也最精华。我们的基因种子掌握在自己手里,从《诗经》一路走来,诗歌的基因种子也同样握在我们手中。我想写的,正是诗歌的基因与土地的基因之间的呼应。

杨碧薇:甘露岩寺嵌在丹霞地貌的崖壁之上,借着大自然的天然构造,填入崖壁的孔洞之中,外观很夺目。这让我想起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他在书中虚构了许多奇特的城市形态。将甘露寺放大来看,也是一座可以承载想象母体的“看不见的城市”。大自然以鬼斧神工凿出虚空,人又去填满它;人的意义与自然的意义,就在这一凿一填之间,达成某种契合。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如果用几种意象描绘你的故乡,那会是什么?故乡对你的创作有怎样的影响?

詹澈:我生于台湾彰化县,后随家人迁至台东生活。3种意象是握笔、荷锄头、向海洋。我认为自己“在边缘的前沿写作”,台东是中华版图东部最边缘的地方,也是最早看到太阳的地方。我长期在海水与河水交界的地方生活,也种西瓜,所以我的诗写海浪和河流,写人的劳动,也写人与土地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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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撇:我的故乡是福建泉州的狮东村,依山傍海,与湄洲湾相连,和莆田共用一片海。我跟爷爷去捡海螺、挖花蛤、追小螃蟹、捡海带……山水的意象自小植入我的血液和心灵,最初的海洋意识和山水情怀,就在家乡土地上被滋养建构。大海无限广阔,落到个体生命里却是具体而微小的,故乡的大海可能仅仅是我额头上的一块汗渍。我把故乡的大海放在身上,放在头颅的高处。大海有盐分,人的身体里也有盐分,“心中的大海”会与“现实的大海”相呼应。

杨碧薇:一是潮湿的气味,二是被阳光充分晒过的味道。我是云南昭通人,云南带给人的影响是对“自我”的坚守,在多元文化中保持自己的坐标。在困顿环境下,云南人依然能欢笑、歌唱、跳舞,那是一种面对外在事物的侵袭、笼罩、包裹,依然捍卫自己独特性的能力。故乡的“山”也教给我自由的意志,“自由”意味着为自己设立内心的法度,能够掌控驾驭它。在我家乡那座小县城里,放眼一望,外边都是山。我的视线被山包围,所以很渴望能去别的地方,是山给了我想要冲破山本身的勇气和决心,能在诗里“四海为家”。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曾经,“乡愁”是不少台湾诗人书写的情愁。如今,技术使“万物互联”,“乡愁”的定义有没有发生改变?会不会觉得“乡愁”已经过时?

詹澈:乡愁不论何时都存在。它有很多种。一种是余光中笔下因海峡阻隔而产生的乡愁;另一种是社会变迁、结构转型后,离乡者对故乡的怀念;第三种是知识分子的乡愁,比如长期接触西方理论、文学,有人意识到翻译作品终究不同于中国古典文学,这是一种文学的乡愁,是人类最原始、源头的乡愁。

吴撇:一个人只要活在这片土地上,就有所栖居。只要没有丧失情感,会感动,会望向来路,乡愁就一直存在。具体到想吃妈妈做的长寿面、想吃爷爷做的海蛎煎,都是乡愁的表达。随着新农村建设、城市扩张、人口迁徙,故乡可能从地理概念变成精神坐标。对有的人来说,地理上的故乡已回不去,生活空间里不再有鸡犬相闻、小桥流水,不是丢失了故乡,而是故乡变成一种寄托迁居到了生命里。不仅要向着故乡的方向眺望,更要向内眺望,向内眺望的人永远有故乡,“吾心即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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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碧薇:“乡愁”在今天依然成立。我们面对一个不断变迁的时期,可能会感到焦虑、漂泊、无所归依,却也催促人去建构精神原乡。苏轼在颠沛流离中,把每一处异乡都过成故乡,乡愁便找到了依托,“此心安处是吾乡”。我的精神原乡在自己身上,我是自己的土地,也是自己的星空与大海。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如今现代化、城市化的浪潮中,很多人在离开“土地”。你觉得“乡土”对诗歌创作来说还有生命力吗?近年来,诗坛呼吁创作要扎根泥土、回归大众,这有什么现实意义?

詹澈:大陆诗歌正在形成一个“新的高峰”。“外卖诗人”王计兵,“钻探工人诗人”张二棍,“烧烤诗人”温雄珍,“渔民诗人”许海钦……这一群诗人有着新写实的诗风。如今,有的诗歌“悬浮”到不知所云;而AI一晚上可以写好几首,难辨真伪。这一批诗人的意义就在于此,只有亲身体验、有血有汗、有泪水、诗与人互证的诗,才能经得起考验。在诗里,我们听得到他的心跳,感受得到他的呼吸,看得见他的眼泪。

吴撇:诗歌回归乡土和大众是必要的。好的文学一定反映“现场”,人间的现场才是文学的现场。诗人的目光需要回到大地,关切一草一木、大众的喜怒哀乐。文学不应只是满足个人表达欲,更要揭示真理,表达理想,感动人、激励人、启发人、引领人。我曾经提出,要重建“《诗经》精神”。《诗经》的诗歌是与生活、与土地“接壤”的。《诗经》里好几首诗,比如《生民》《硕鼠》等,都直接反映劳动人民的生活,甚至于对水稻的品种,碾米、剥米的整个过程,都讲得很清楚。

杨碧薇:乡土的书写永远都有生命力,因为它仍然是人类生存的根本,只要还需要吃饭、需要农业,人永远都会和土地发生联系。很多“新大众文艺”的诗人有农业经验,后来又离开故乡、来到城市,他们的诗也与当下的城市生活紧密相关。“回归土地”不能狭义地理解为只回归“农村的土地”,它还指现实的生活、在场的呈现。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这次诗会的主题是“为荷而来”,你如何理解荷花在文化交流中的意义?

詹澈:周敦颐赋予了荷花很好的含义——“出淤泥而不染”。我希望诗人的品格、诗歌也都“出淤泥而不染”,能够净化人心。

吴撇:在建宁,一个很重要的古典意象是荷花。古诗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讲的是生命的盛大;周敦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讲的是清澈和高洁。还有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从“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这种阔大、辽远,“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意味着生命的延伸、漂泊与探索。每个地方的荷花可能不一样。这次“为荷而来”,台港澳与大陆诗人相聚,就是一种诗意的碰撞。

杨碧薇:荷花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代表君子、廉洁,就像周敦颐的《爱莲说》。古人用文学作品赋予植物意义坐标,在新诗里,这些意义可以被打破、重建。新诗的乐趣便是发明创造,我期待在创作中写出不一样的荷花,赋予它新的意义。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诗歌如何成为两岸文化交流的桥梁?

詹澈:中国是诗的国度,两岸都用汉字创作诗歌。时至今日,台湾乡间春节仍沿袭贴春联的习俗,春联正是最早的诗,可见交流从未中断。诗歌是所有文学体裁中最简洁的形式,表达也最为直接,诗歌能突破隔阂,因为它能连通心灵,抵达灵魂深处。

吴撇:台湾诗人的诗风特别细腻,细腻到对灵魂“抽丝剥茧”。大陆诗人厚植于中华大地深厚的历史文化和广袤的土地,更厚实、更有天然的力量。几种写作风格应该互融、互通、互学,就像不同水土的荷花,都在共同的文化和文学池塘里各自摇曳,有各自的姿态和芳香。观察事物,就要让自己的心进入事物本身,要成为那个事物,否则很难形成滔滔的文字、绵绵的文字。

杨碧薇:当下,台湾诗歌与大陆诗歌在审美和受众方面有不同的路径,像是一根茎上开出的两朵花,从同样的根系长出来,各自有不同的风景。我也在思考,大陆诗歌如果要摆脱同质化,或许可以学习台湾诗歌的语言个性;而“对岸”也有需要向我们学习的地方,这是积极的交流互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