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流传千年的《全唐诗》,绝大多数作者都是中原大地的士大夫文人。很少有人会留意,这部汇集唐代诗歌的典籍当中,还收录了一位来自云南大理的白族诗人。他身居南诏宰相之位,饱读中原典籍,笔下写得出洱海苍山的烟雨风光,一心推动两地和平往来,最终却倒在了一场本该促成联姻的外交路上。千百年过去,山河依旧,洱海的风浪还在,可关于这位才子的故事,知道的人并不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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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诏图传

这个人就是杨奇鲲,史书当中也写作杨奇混、杨奇肱,生活在唐朝末年的南诏国,家乡就在今天大理洱海周边的叶榆一带。很多游客去到大理,面对洱海碧波、苍山奇石,会感慨这片土地自古就有好风景,却不清楚早在一千一百多年前,就有本土文人用标准的唐诗格律,把苍山洱海的景致落笔纸上,文字水平放到整个唐代诗坛,也完全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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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武英殿版《全唐诗》古籍书影

我们现在回望那段岁月,不能用今天的视角简单看待唐代的中原与西南。南诏和唐朝,有过数十年的往来,也经历过长时间的战火冲突。几代人打来打去,两边都付出沉重代价,民间百姓饱受战乱侵扰,土地荒芜,家庭离散,无论是中原还是西南,普通人都渴望能够停下兵戈,安稳过日子。等到南诏王隆舜继位之后,双方都有停下战争的想法,和亲就被摆上了台面,唐朝许诺送出安化长公主,与南诏缔结姻亲,以甥舅的关系维系两地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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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川石宝山石窟・南诏清平官石刻

放在当时的环境下,和亲从来不是简单嫁一位公主这么轻松,背后牵扯着复杂的权力权衡。唐朝末年已经深陷动荡,黄巢起义席卷天下,唐僖宗被迫离开长安,避难落脚在成都,整个朝廷自顾不暇,朝堂内外对于和南诏和亲这件事,本身就有着巨大分歧,一部分人愿意借联姻换取西南边境安稳,也有不少官员内心始终带着戒备,并不愿意真正信任南诏方面的诚意。

南诏这边,想要完成和亲大事,需要派出地位足够高、有学识懂礼仪,能够代表南诏立场的重臣,前往成都完成迎接公主的流程。杨奇鲲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承担起这份重任。当时他担任南诏的布燮,也就是清平官,对应宰相一职,属于南诏朝堂当中的核心人物。

史料记载他博览百家书籍,熟读中原各类典籍,写文章作诗都很出彩,在当时就被评价很有文采,由他带队出使,足以看出南诏对于这次和亲的重视程度。中和三年,杨奇鲲和另外两名南诏重臣一同动身,踏上前往成都的路途,这一趟行程,是为了和平,却也成了他人生当中最后一段旅程。

从大理去往成都,路途遥远,一路翻山渡水,沿途江河湖海,山林云雾尽收眼底。行走在路上,杨奇鲲写下了那首被录入《全唐诗》的诗作,流传到今天,诗篇的开篇部分已经遗失,只留存下来后面大半部分。“风里浪花吹更白,雨中山色洗还青。海鸥聚处窗前见,林狖啼时枕上听。此际自然无限趣,王程不敢暂留停。”。

读这几句,仿佛能看见千年前旅途的画面,江上的浪花被风吹起,泛出洁白的泡沫,一场春雨过后,远山被雨水洗过,满眼都是鲜活的青色。住宿歇息的地方,抬眼就能看见成群的水鸟聚集,夜深入睡,山林之中猿猴的啼鸣隐隐传到枕边。眼前风景美不胜收,处处都是大自然赋予的意趣,可身负外交使命,身负两国百姓对和平的期盼,他不敢有半分耽搁,不能贪恋沿途风光,只能继续赶路。

很多现代人去到大理,雨后站在洱海边,看见浪花翻飞,远山如黛,眼前所见,和杨奇鲲当年看见的景色几乎一模一样。跨越一千多年时光,同样的山水,同样的观景心境,这就是古诗词留给后人独有的共鸣。一个生长在西南边疆的人,熟练掌握中原格律诗的写法,情景交融,借山水写心境,没有生硬模仿的痕迹,足以说明当时南诏和中原之间文化交流已经很深,汉文化在西南已经有广泛传播,当地读书人可以完整吸收中原的文学养分,同时又扎根于自己脚下的土地,书写身边真实的山河风物。

除了这首出使途中写下的诗歌,后世云南地方古籍,还保存下来他另外一首名作《岩嵌绿玉》,专门歌咏苍山出产的大理石。“天孙昔谪下天绿,雾鬓风鬟依草木。一朝骑凤上丹霄,翠翘花钿留空谷。”。在他的想象当中,大理石是天上的织女降临人间,流连苍山草木,后来乘风飞回天界,把身上华美首饰遗落在幽深山谷,化作山间温润瑰丽的奇石。浪漫奇幻的构思,把石头赋予神话色彩,这也是现存最早专门咏叹大理石的古诗。只不过这首诗没有收录进《全唐诗》,依靠云南本土文献记录,才得以保存流传,后世的《全唐诗补编》将它收录进去,让更多人能够读到。可惜杨奇鲲一生写下的大量诗文,大部分都已经在岁月流转当中散佚,今天我们能够读到的,仅仅只剩下这两首。

满怀诚意来到成都之后,等待杨奇鲲的并不是和亲圆满的结局。远在淮南的将领高骈,向唐朝廷送上密奏,认定杨奇鲲一行人是南诏最重要的心腹谋臣,只要除掉这几位核心人物,南诏就失去能够谋划大局的人才,边境的隐患自然就能消解。在唐末混乱的时局之下,这份带有算计的提议被采纳,杨奇鲲和同行的大臣,最终在成都被毒杀,一场寄托双方和平希望的和亲外交就此断裂,安化长公主终究也没有前往南诏成婚。

三位核心谋臣遇害之后,南诏朝堂遭受重创,能够主持大局的人才凋零,国力一步步走向衰落,没过多少年,南诏政权就走向覆灭。如果历史可以假设,很难说如果这次和亲顺利完成,西南的走向会不会有所不同,但历史不会重来。一个愿意用沟通代替战争,用诗文搭建文化桥梁的读书人,没有死在沙场,而是殒命于外交谈判的阴谋算计当中,这样的结局,放到整个唐代历史当中,都让人唏嘘。

很多人读历史,总习惯简单划分对立,把古代不同地域之间的关系简化成打仗和征服。杨奇鲲的一生,恰恰提醒我们,真实的历史远比这种简单标签复杂得多。那个时代,有金戈铁马,有冲突征伐,但同时,也有无数像杨奇鲲这样的人,跨越地域隔阂,学习另外一种文明,愿意坐下来沟通,追求安稳相处。他既是南诏的高官,是白族的文人,同时也深度接纳中原的文化,两种文明在他的身上融合在一起,这才是真实古代多民族相处的样貌。不是只有战争,也存在相互欣赏,相互学习。

放到今天,普通人再读杨奇鲲留下的诗句,不一定非要钻研晦涩的考据,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看待。今天我们去大理旅游,看见洱海浪花,苍山奇石,会惊叹风景之美,而千年前,就有本土的诗人,把这份美写成流传后世的诗歌。地域从来不是文化的壁垒,不管身在华夏哪一片土地,人们对于山水的喜爱,对于安宁生活的向往,是相通的。杨奇鲲身居宰相,手握权力,但打动后人的,不是官位,而是他笔下文字当中那份纯粹对山河的感知。他看见风雨之后青山江水,懂得欣赏自然,又牢记身上肩负的责任,美景在前,却不敢流连,这份心境,哪怕放到现代,很多人也能够共情。生活当中,我们也常常遇到这样的处境,眼前有美好的风景,有让人留恋的安逸,可肩上还有该完成的事情,不能随心所欲停下脚步。

同时我们也能看见,在政治博弈里面,个体往往身不由己。杨奇鲲本身渴望和平,带着善意出使,可时代裹挟之下,个人的愿望很难左右大局。权力斗争当中,人的才干、诚意,有时候并不会被善待,越是有能力的对手,越容易被当成需要铲除的威胁。千年之后再回看这段往事,不必简单去评判某一个历史人物的对错,唐末整个大环境已经崩坏,朝廷内部矛盾重重,藩镇割据,各方势力各有盘算,就算没有这一件事,很多悲剧或许依旧难以避免。

这么多年,有不少唐诗爱好者,通读《全唐诗》,常常会忽略这位来自云南的诗人。中原群星璀璨,大家记住李白杜甫,记住王维白居易,却很少留意这部典籍里面,还有来自西南边陲的声音。中华的文学,从来不是只诞生在中原腹地,广袤的土地上,各个民族都留下自己的笔墨,共同拼凑出完整的文化图景。杨奇鲲留存的诗篇不多,但足以证明,在遥远的唐代,云南这片土地,已经孕育出可以和中原诗坛对话的文人,这份历史,值得更多人知晓。

今天走在大理古城,吹过洱海来的风,我们已经很难找到属于杨奇鲲的旧迹。王朝更迭,古城几番重建,旧时的亭台官署早已消失,但是他写下的文字保存下来。诗句穿过岁月,把千年前洱海的风雨,完整带到现代人眼前。我们读“风里浪花吹更白,雨中山色洗还青”,就等于隔着时光,和千年前站在洱海边的杨奇鲲,看见同一片风景。

历史不只有王朝兴衰、战争权谋,也藏着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看过怎样的山河,怀有怎样的心愿,留下怎样的文字。很多和杨奇鲲一样的古代边疆文人,史书上记录寥寥,事迹被时光掩埋,如果不去翻阅,就会彻底被遗忘。多了解这些被忽略的人物,我们看待历史,才会更加立体丰满。

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读过杨奇鲲的诗作?当你去到大理面对洱海,再读到这几句唐诗,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你还知道哪些来自西南地区,却少为人知的古代文人,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