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5日凌晨,山东沂源。
苏一发的手机再也没有人接。他的妻子杜女士在睡梦中被楼下的惊呼声吵醒。等她踉跄下楼,三楼制衣厂的窗户正往外吐黑烟,火星子落在夜里,噼啪作响。
消防灭了火。废墟里躺着一个人,脸和上身烧成一片焦黑,只有脚上一双红色板鞋还辨得出颜色。
杜女士一眼就认了出来,哭喊着,那是我老公。
警察在现场转了几圈,觉得不对劲。电脑还开着,桌面上停着没有点开的邮件。电线完整,没有短路痕迹。没有打斗,没有翻动。死者仰面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一个人被火烧了,怎么会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法医的报告来得比预想中快。死者呼吸道里没有烟灰,脖子上有勒痕。不是烧死的,是先被勒死,再被人点火。
监控里,前晚七点三十三分,苏一法骑着电动车出去了一趟,八分钟后回来。车前筐里多了一个桶。警察顺着沿途监控查过去,是加油站。他打了一小桶汽油。
警察开始觉得,这人是在给自己准备后路。可一个即将当爸爸的人,怎么会自焚?
杜女士说,丈夫外头欠了一百多万,高利贷天天上门,厂子里赚的那点利润,连利息都填不上。
这一个月,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警察盘算着,债务压力,汽油,火烧,没挣蹦。太像自杀了。
直到监控里出现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当晚十点多,那人进了制衣厂。之后的所有录像里,再没有他离开的画面。警方在厂房后面的栅栏上找到一枚脚印。那是翻墙出去的人留下的。戴鸭舌帽的人没有走正门。
被烧焦的人到底是谁?
苏一法的妻子无意中说起,丈夫去年出过车祸,大腿上留过一道疤。法医把那条腿翻来覆去,没有疤。
DNA比对结果出来,死者不是苏一法。是王建国。
王建国,诸城人,无儿无女,父亲早逝,家里只剩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母。他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声音。
苏一法消失了。
警察调出他的通话记录,挨个号码打过去。只有王建国那个号,一直是关机。
至此,案子翻了。
那个所有人以为死了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正的死者,被他当成了替身。
警察查电脑,发现苏一法在案发前反复联系过一家整形医院。那家医院离得不远。他们调了监控,5月5日下午三点,一个身材相似的男人走进大厅,问了全脸整形的价格。
他不要局部修整。他要一张新的脸。
警方在医院外蹲了五天。5月20号,苏一法又来了。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低,步子不快。还没走到前台,就被按住了。
他说,我认。
他说这事,要从去年那场车祸说起。
车祸之后,厂子没人管,生意一落千丈。他借钱撑,越撑越空。债主堵在厂门口,说再还不上,让他不得好死。
他怕了。怕自己死,更怕老婆孩子跟着遭罪。
于是他想,不如让“苏一法”死掉。
那得有个替死的人。身高体形得像,得信他,得没几个人惦记。王建国,刚刚好。
5月4日晚上,他把王建国约到厂里。两个人聊到深夜。等王建国趴着睡过去,背朝着他,他拿起一块蓝布,套上去,往后一勒。人没怎么动,就断了气。
他给尸体换上自己的衣服和鞋,浇上汽油,点了火。
然后从栅栏翻出去,消失。
他还以为,自己可以换张脸,换个地方,重新活。
被抓以后,记者问杜女士,你还信他吗。她说,我肚子里有他的孩子,我不知道怎么信。
王建国的老母亲,是从警察嘴里知道儿子没了。她坐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后来问了一句,他有留下什么吗。
没有。王建国这辈子,只留下一个被烧掉的名字,和一个还没醒来的谜。
苏一法大概没想过,那晚王建国趴在桌边睡过去之前,还跟他说了一句,哥,等你有钱了,带兄弟去医院看看腿。他腿疼了半年,一直没舍得去。
那晚,他等来的不是医院。是一条蓝布,从背后绕上来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