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印先生终于也是满头白发了。
听说他站在那高高的台子上,听见那“无期徒刑”四个字的时候,脸色大约是有些灰白的,连平日里精心梳理的头发,也到底遮不住那一片惨白。
台子底下,台子外面,人们便立刻哄笑并骚动起来,声浪从那冰冷的深宅大院里溢出来,直灌满了整个虚空的网络。
我关了门,独自坐了两天,在翻看那些纷至沓来的文字。
起初以为总能读出几句明白话,然而越看,越觉出一种透骨的没趣与发冷来。
满屏幕上飞舞着的,大约不过是这么几样物件:一是那传得神乎其神的“恒大歌舞团”,二是那腰肢款摆的“蹲蹲舞”,三是许先生平日里喝的究竟是怎样贵重的清凉水,再不然,就是他那进出要有人铺红毯、抽雪茄要有人端烟灰缸的尊贵与排场。
人们咂着嘴,睁大了血红的眼,唾沫星子飞溅在玻璃屏幕上,仿佛只要把这些荒诞的香艳与奢侈嚼烂了咽下去,自己便顿然成了正义的化身,又或者得到了某种莫名的满足。
至于那横亘在神州大地上、如大疮般的数万亿的烂摊子,究竟是怎样一天天烂穿了皮肉、溃烂至骨髓的?竟没有几个人去问。
大约大家是不关心的。
这真令人想起从前的剧场来。
台上正演着《斩马谡》或是《法门寺》,看客们并不管那丞相的法度如何,也不管那冤案的成因何在,只要看那戏子身上的蟒袍够不够抢眼,胡须抖得够不够好看,或是台下扔上几个铜板去,便能跟着叫一声好。
若戏子下了台,入了狱,大家便拥到监牢门口,指着他的白发与破衣,唾一口唾沫,兴高采烈地谈论他从前一顿吃了几只油鸡。
看到了罢?这便是几百年不变的看客心态,也便是几百年不变的看客水平。
他们是不愿意动脑筋的。
动脑筋多累啊,要看懂那庞大的账本、交错的利益、被吹膨胀的欲望,以及那任由猛兽出笼的锁链,是需要费些心思的。
而谈论歌舞团与奢侈品,却是极省力的事情。
这既不需要智识,也不需要勇气,只需要一点点窥私的癖好,加上一点点安全范围内的道德狂欢,便足以支撑起一场全城的盛宴。
这狂欢是极其廉价的,也是极其狡黠的。
在虚拟的广场上,大家挤在一起,借着唾骂一个倒台的富豪,来掩盖自己现实中的怯懦与麻木。
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只要吐出的唾沫足够多,自己便摆脱了那被剥削、被戏弄的命运,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审判官。
然而,这审判不过是看客们在安全区里的一场精神鸦片罢了。
若仔细推究起来,许先生不过是个放大版的皮影。
皮影在屏幕前舞得龙飞凤舞,气派非凡,一会儿移山填海,一会儿造城起楼,动辄便是几千亿的声势。
看客们在台下喝彩,以为这皮影真有通天本领,甚至有许多人掏出了攒了一辈子、连同子孙后代都要搭进去的积蓄,奉献给这皮影,换几张纸片一样的“房产证”。
殊不知,那皮影后头有粗大的竹竿,竹竿后头有提线的手,而那幕布后头的油脂与膏血,正是从台下这些喝彩与交钱的看客身上一点一点榨出来的。
当皮影演砸了,线断了,幕布着了火,看客们不去找那造皮影的机关,也不去理会那被烧毁的家园,反而聚在一块儿,唾骂那皮影上的彩绘不够厚实,或者研究那皮影身上绑着的绸带有多么奢侈。
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大的荒谬?
巨兽并非一天长成。
那是数万亿的巨债,是一座座未完工的荒凉废墟,是千万户人家倾尽毕生积蓄换来的空壳。
那是金融游戏里的空中楼阁,是杠杆堆叠出来的幻梦,是地方财政与资本合谋下的狂欢。
这庞然大物在疯长的时候,每一根血管里都充斥着虚假与贪婪,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危险的警讯。
可当时的人们在干什么呢?
在追捧,在膜拜,在赞美那所谓的“首富”神话。
而当这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砸碎了无数人的生路时,舆论场上最响亮的声音,却在研究巨兽生前吃的是哪种进口嫩草,配的是哪种金镶玉的鞍鞯,歌舞团里的舞者姿态如何美艳。
看客们并不关心“为什么”。
他们只关心“凭什么”——凭什么他能享尽人间富贵?
于是,当他沦为阶下囚、满头白发时,看客们便获得了精神上的胜利,仿佛那一头白发和无期徒刑,就抵消了所有被拖塌的命运,抚平了所有被砸碎的碗筷。
这令人发冷的心态,正是许多悲剧得以在这片土地上永续轮回的肥料。
如果看客们只关注戏子的隐私,那么搭台子的人便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搭下一个台子;如果人们只对富豪的破产与沦落感到幸灾乐祸,而不去追问那让虚假繁荣得以一路绿灯的机制,不去清理那让毒瘤得以疯长的温床,那么今日的法庭宣告,不过是一场大戏的落幕,与另一场大戏的预热罢了。
昨天有一个许家印,靠着狂妄与虚饰盘剥了无数百姓的膏血,大家围观;今天他倒下了,大家依然围观,并在围观中嚼着八卦;到了明天,若再出一个张家印、李家印,换一种更巧妙的花样,起一座更高的大楼,人们大约还是要先去膜拜那排场,去争相购买那空中楼阁,直到大楼再塌,再去津津有味地谈论新一轮的歌舞与八卦。
刽子手换了衣服,戏子换了面具,台下的看客却还是那一群。
看客们以为自己是观众,其实早已是戏里的道具。
那些买了烂尾楼、半夜里偷偷抹眼泪的人,或许昨天也在网络上兴高采烈地谈论过“恒大歌舞团”。
他们用自己的麻木与无知,为压垮自己的石头砌上了最后一块砖。
我常想,这几百年来,我们的看客大约是进化了的。
从前的看客,不过是站在菜市口,看着刽子手的洋刀挥下,然后抢着去蘸一口人血馒头;如今的看客,有了键盘,有了屏幕,可以足不出户地在网络上进行一场场道德的凌迟。
然而,那核儿里的东西,却一点也没有变。
依然是不看本质,依然是不思成因,依然是对同胞的苦难视而不见,而对强者的倒台与丑闻趋之若鹜。
许家印先生的白发,救不了那些烂尾楼的主人;无期徒刑的判决,也填不平那数万亿的窟窿。
如果这场浩大的悲剧,最终只留下了几段关于“蹲蹲舞”的茶余饭后笑料,只留下了一些对奢侈生活的虚妄想象与酸腐唾沫,那么这片土地所付出的惨痛代价,便真真是白费了。
白发固然是白了,刑罚固然是判了。
可那暗流涌动的泥潭,可曾因为这声判决而清澈了一分?那制造看客与被看者的无形机器,可曾停止过转动?
我合上电脑,屋子里一片阴暗。
窗外隐隐传来的,似乎依然是看客们狂欢的叫嚷声。
我只觉得这声音刺耳,并且令人发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