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晚,北京天桥艺术中心大剧场灯光渐暗,低音长笛的一声长音划破寂静,舞台后方一束冷光打在层层叠叠的楼房轮廓上,橘色光晕裹着中央那座并不完整的“房子”——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制作出品的阿瑟·米勒经典话剧《推销员之死》,正式拉开北京站首演帷幕。
北京站演出海报
本轮演出时间为8月21日至23日,每晚19:00开演,全剧时长约235分钟(含中场休息15分钟)。此次在北京的演出,是吕凉主演版本继2021年上海首轮、2026年8月7日至9日上海大剧院之后巡演的收官之站,也是吕凉本人最后一次饰演威利·洛曼的“封箱之作”。
剧照 吕凉饰演推销员威利
首演散场时已过23点,观众席灯光亮起时,不少人仍端坐在原位。有网友写下:“整整四个小时,落幕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我久久无法回神。心里没有激烈的大悲大喜,只有一层厚重、绵长的窒息感。”这并非孤例——小红书、微博、豆瓣首演后涌现的反馈里,有人“在剧场哭了四个小时”,有人“深夜写下长文复盘自己的人生”,更多的人则在说“这部半个多世纪前的作品,从未过时”。
一部1949年的美国悲剧,为何在当下依旧戳人
《推销员之死》由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完成于1949年,同年一举夺得普利策戏剧奖、托尼奖、纽约剧评人奖,是戏剧史上首部一次包揽三大戏剧奖的剧本,后被誉为“战后美国最伟大的剧作”“美国二十世纪最佳剧本之一”。该剧1949年在百老汇首演连演742场,让阿瑟·米勒从知名作家成为美国家喻户晓的剧作家;此后又成为托尼奖“最佳复排戏剧”获奖次数最多剧目,1984、1999、2012、2026年四度折桂。
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美国,聚焦推销员威利·洛曼生命中的最后24小时。壮年时的威利业务可靠、能说会道,跑遍新英格兰;妻子琳达操持家务,长子比夫、次子哈皮让他引以为傲。但岁月流转,他的好运褪色,被公司解雇,儿子们一事无成,他开始在现实、回忆与幻觉之间来回撕扯——年轻时的风光、哥哥本去阿拉斯加发财的传说、比夫高中时发现他外遇的波士顿之夜,全搅在一起。最终,威利为了给儿子留一笔人寿保险金,深夜驾车撞毁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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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米勒当年接受采访时说:“这部作品包含了美国、推销员、经济形势;也关乎家庭、生活,很难用一句话去定义。”导演林奕在排演这版时反复强调“爱”的底色——“父子之间、夫妻之间、兄弟以及朋友之间的爱”,“威利所相信的‘美国梦’是一个对所有美国人的承诺,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平等的成功机会。生活在一个承诺很多但却什么也不能保证的社会里意味着什么?这是米勒提出的问题。”在她看来,这出戏从现代眼光看,涉及社会压力、原生家庭、亲密关系、亲子关系、自我认知、身份认同、行为障碍,“每个层面都在更清晰地解释这个梦是如何破碎的”。
也正是这种“破碎”的普遍性,让2026年的中国观众在威利身上看见自己。首演后有观众长评:“剧中的大萧条困境、提前消费的陷阱、物欲横流的社会、过度包装的人设、流量式的自我营销,完完全全照进了当下的生活。历史永远相近。”另一位从家庭教育角度点评的观众表示:“家庭从不是表演的舞台,亲子关系更不是塑造神像的工程……当波士顿那晚,比夫发现父亲表里不一时,他的人生偶像跌落神坛。”而米勒自己给出的注脚回荡在剧场里——“这是一个关于父与子之间爱的故事,他们失去爱又再次找回爱。”
剧照 吕凉、宋忆宁饰演威利、琳达夫妇
国内舞台上演《推销员之死》并不多见。1983年的北京人艺版,是内地首次完整搬演阿瑟·米勒这部名作,也是中美戏剧交流史上的标志性事件。彼时,阿瑟·米勒亲临首都剧场执导,英若诚翻译剧本并饰演威利。2021年上海话剧艺术中心集结吕凉、宋忆宁等演出阵容,由林奕执导推出全新版本。2026年上海大剧院三场、北京天桥三场,是该版诞生五年后的第三次集中巡演,也是吕凉版谢幕之旅的最后一站。
“我感觉到它离我们很近”,演员与角色间缘分横跨四十年
大幕拉开,身着西服三件套、头戴礼帽的威利提着两只硕大的箱子从舞台深处走来,箱子既是他三十多年推销生涯的谋生家什,也装着他一辈子没放下的“成功幻梦”。
作为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前艺术总监,中国话剧界“梅花奖+金狮奖+白玉兰+佐临奖”大满贯级表演艺术家,吕凉明年就将年满70岁。自1982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从艺四十多年间,他在大小银(屏)幕上塑造过百变的形象,更在《留守女士》《归来兮》《商鞅》《万尼亚舅舅》的舞台作品中,贡献了令人难忘的上佳表演。
剧照 吕凉饰演威利
吕凉与威利·洛曼间的缘分长达四十年。他介绍说:“我在40年前就熟读了剧本。”那时他还是戏剧初学者,对这部作品怀揣“纯粹的崇敬”;中年之后再读,他读懂威利拼命跑业务、执念于被人喜欢,本质是“表达对家人爱意的途径”,但这份爱最终演变成悲剧,威利甚至选择极端方式完成对家庭的付出。这两年再回到剧本,他的感受更为复杂:“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对阿瑟·米勒所反映的美国当时社会环境、社会形态下人们的心理有了更强、更清楚的认识,我感觉到了它离我们很近。”
“这部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每次排练和演出都会给我带来新的冲动和感受,它像一面镜子,逼着你直视自己内心的疲惫和不甘。”说到“封箱”,吕凉表示自己的内心满是不舍,“舍不得这部深刻的好作品,更舍不得这个像家一样温暖的剧组。大家在一起创作的日子,简单而快乐,这在如今浮躁的环境里太难得了。我要特别感谢组里的年轻演员们,他们对我这个记性不好的老头子有着极大的包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陪我对词、走位,从不抱怨。人老了,就得服老。我不想让身边的人因为我的年纪而担忧或迁就,该放下的时候要懂得放下。但既然这轮我还在台上,我就会拼尽全力,把每一个细节做到尽善尽美。”
剧照 吕凉、宋忆宁饰演威利、琳达夫妇
作为现实中的一对恩爱夫妻,吕凉与宋忆宁分饰舞台上的威利和琳达夫妇,对手戏从厨房餐桌争吵到深夜卧室的呢喃,彼此间的默契可谓俯仰即是。首演场一位看了上话2021版的老观众表示:“吕凉的威利不是符号,越来越像是身边某个倔强了一辈子、不肯承认自己不行的中老年亲戚;宋忆宁的琳达也不是贤妻模板,是那种一边替丈夫圆谎、一边在夜里偷偷缝补袜子的隐忍妇人。”
灯服道效化,把“威利的内心”搬上舞台
在上话版《推销员之死》二度创作期间,核心思路是“去掉墙体的阻碍,模糊内心现实的界限”。舞台设计周羚珥没有复刻美式独栋住宅的写实后院,而是让“房子”成为虚幻的影像——房子背后和周围环绕高高耸立、棱角分明的楼房轮廓,遥远天际的蓝光映照在房子上面和舞台前缘,房子周遭区域在笼罩在“带着怒气的橘色光影”之中;中央厨房有一张餐桌、三把椅子、一台冰箱,看不见其他杂物。墙体被完全抽掉,现实、回忆、幻觉在同一个平面交错,如同威利一直求而不得的“成功”轮廓被层层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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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设计陈依丛用镜头式切换区隔时空:当下场景是冷调、硬边、带压迫感的光;回忆里二三十年代的新英格兰时期是暖黄;当威利幻觉中的哥哥本出现时,光区会突然收紧成一束追光。导演林奕用一句话概括了灯光与舞美的共同目标:“要打破幻觉,营造诗意。”
剧照 吕凉饰演威利、兰海蒙(左)饰演儿子比夫、顾鑫(右)饰演儿子哈皮
造型设计徐丛婷严格按剧本年代走写实路线,用服饰灰度标记时间线——二十年代美国男士中裤配长筒袜,五十年代换成宽腿翻边西装裤;女士裙装二十年代腰线下落,五十年代腰线偏高;比夫年轻时橄榄球运动员的服装,参考1928年NFL职业橄榄球大联盟服饰仿古定制。威利全场西服领带、手提箱不离手,从第一幕挺括到最后一幕的皱巴,服装状态本身就是在演绎“人生的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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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具设计刘一平以舞美空间为基础,根据剧本提及的内容复刻了大萧条后美国普通家庭的生活、工作所需细节,并结合演员适用度寻找、定制道具,给演员和观众带来了更多真实感。音响设计丁毅把石灵的作曲铺满整个剧场——传统配器加爵士和声,低音长笛作为威利主题动机乐器,电子音色负责制造不安全感——当开幕那声长笛响起,观众便领取了走进威利内心的入场券。
澎湃新闻记者 王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