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某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在一档财经访谈节目中,当被问及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会保障时,她回应称:“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他们不像我们朝九晚五固定上班,虽然我们的工作有五险一金等保障,但那是用时间与自由换来的。”
视频源自微博用户
此言一出,质疑声四起。网友斥其为“何不食肉糜”,建议她亲自去享受一下灵活就业的“福利”。《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直言,他怀疑张丹丹当时“脑子里短路了”。考研名师汤家凤更是公开硬怼:“如果灵活就业真的有这么好,是人人羡慕的福利,那手握稳定高薪岗位的专家学者,完全可以主动放弃铁饭碗,去享受这份自由的福利。”汤家凤进一步指出,许多专家“从来没有踏足过底层的生活”,看不到灵活就业人群“夏天顶着三四十度的高温奔波,冬天冒着寒风雨雪劳作”的辛苦。
张丹丹并非个案。近年来,社会科学领域专家“雷人雷语”频出,一次次引发社会强烈反弹。这背后,是一个令人忧虑的趋势:社会科学的专家正在远离社会。
考研名师汤家凤炮轰张某的言论
专家的“金句”背离人间烟火
张丹丹的言论之所以引发众怒,直接原因在于这些言论和解释与现实老百姓的“体感”经历相去甚远。一些评论者在相关视频下留言:“大多数灵活就业者并非主动选择自由,而是“被裁员之后别无出路,投出上百份简历石沉大海,才无奈点开接单软件。” “外卖骑手不是厌倦办公室才去追风跑单;网约车司机不是嫌弃打卡才日夜在路上奔波。所谓的时间灵活,很多时候不过是手停口停的被动生存。”
把没有选择说成自由,把生存的迫不得已包装成馈赠,这是对劳动者真实困境最大的漠视。
张丹丹的遭遇绝非孤例。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研究室曾梳理过一批学者的“雷人雷语”:“腐败是改革润滑剂”“三聚氰胺基本无毒”“强奸陪酒女比强奸良家妇女危害性小”等。
2012年,北京大学教授李某在茅台集团发布会上公开宣称“三聚氰胺基本是无毒的物质,成人继续喝下去不会损害人体”。复旦大学经济学院特聘讲座教授黄某曾建议“实行一妻多夫,可解决3000万光棍和生育问题”,将女性当作“调节资源”来分配。厦门大学经济学教授赵燕菁主张“不生孩子的人,少拿养老金、少分保障房”,将生育与个人社保、养老金挂钩。经济学家王某曾公开表示不提倡学生拥有“拉屎自由”,甚至直言“不提倡普通人过年”,称“年味就是落后味”。清华大学教授许某曾建议“低收入者应该把空闲房子出租出去,利用私家车拉客增加收入”。社科院雷某教授称“中国人现在说的话,绝大部分来自日语,离开日语,我们就基本上没办法说话”。武汉大学莫洪某教授曾在论文中提出“立法层面应当免除全部女性的死刑适用”。
这些言论有一个共同特征:观点与民众的基本经验和常识严重背离,甚至将一些社会不良现象进行粉饰和合理化。“腐败是润滑剂”为腐败正名,“三聚氰胺基本无毒”为食品安全危机卸责,“灵活就业是福利”为保障缺失寻找合理性。若是学者以专家身份向社会散布这些奇谈怪论时,“就有可能颠覆社会基本常识,挑战人们日常经验和理智,伤害公众情感和利益”。这样的“专家”被网友戏称为“砖家”“叫兽”,也就不足为奇了。
问题显然不是出在某一个人身上。如果这些被外界认为掌握某一领域专业知识的人群,将社会作为研究对象的高级知识分子群体说出都是反常识、反人性的话语,这背后一定有某种系统性的东西在起作用。
社会科学体制性困境造就一批伪“专家”
社会科学专家频出“雷人雷语”,绝非偶然的个人失误,而是社会科学研究体制深层问题的集中暴露。
在劳动经济学的学术语境中,“福利”(welfare)是一个中性的效用概念。此次舆论事件中的张某也许试图表达的是,灵活就业者以社保保障为代价换取了时间自主。但在大众语境中,“福利”意味着实实在在的社会保障与制度关怀。当经济学家用学术术语讨论“利弊权衡”时,公众听到的却是在为保障缺失寻找合理性。
学者们过分重视宏观理论、行业数据,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抽象为模型中的变量,脱离了社会具体的人的处境与感受。他们在学术框架内看到的是“灵活VS稳定”的权衡,而公众感受到的是灵活就业者在算法催逼、收入波动、保障缺失下的生存焦虑。在生存焦虑面前谈论“自由”,在被迫选择面前谈论“福利”,这不是逻辑问题,是共情问题。
当前,人文社科领域存在一个普遍现象,即紧跟政策热点或社会热点做研究。国家社科基金、部委和地方政府项目等往往紧密围绕重大现实问题设定选题指南。在这种科研资源配置机制下,学者更倾向于从事“有用的、立竿见影的研究”。有学者坦言,自己的研究具有一定的“智库”性质,“希望对国家建设有参考价值”。这种导向本身并无不妥,问题在于,当“有用”被狭隘地理解为“服务于既定政策框架”时,研究就可能从客观分析滑向“奉命论证”,从绝对的政治正确角度为社会现象合法化,让研究贴近整个社会的正面叙事,将社会问题以扭曲方式强行与社会政策挂钩。正如有学者指出,中国人文社科学界“至今还未能形成独立、成熟而有担当的学术共同体”,“学术工作的创造性和批判性受到了极大的削弱”。社会科学研究者失去了主体性,研究在他们手中从探索真理的工具,变成了讨好上层的敲门砖。
另外,为了获得社会科学基金或者各类赞助,学者们开始有意识地避开政治争议点,选择“安全”的研究方向。“饱和式研究”由此泛滥——以“自主知识体系”为例,截至2025年8月,知网上收录的篇名为“自主知识体系”的文章有上千篇。本应严肃对待、认真调研、给出建议的科学问题,被大量同质化的“亮点研究”所淹没。学者们不是在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而是在为既有政策寻找理论注脚,将研究变成“当下时代的亮点”,粉饰太平。
有人曾提出:应当建立“知识分子下乡下基层体验锻炼的机制,让专家学者深入民间社会做调查研究、体验研究,才能提出真正利国利民、紧贴实际的研究成果,而不是天天靠自己在大学的办公室里、节目讲台上空想。”当下的学者培养体系,过度重视论文发表、课题申报等学术指标,却忽视了学者对基层社会、对普通人生活的亲身感知。一个从未送过外卖、跑过网约车的经济学家,如何能真正理解灵活就业者的处境?一个从未种过地的学者,如何能为农民提出靠谱的建议?学问与生活的疏离,已经成为社会科学整体学术范式的深层危机。
此次舆论风波不应止步于对个人的道德审判。它暴露的是一个更深层的系统性问题:如果社会科学研究不扎根于真实的社会土壤,不以独立、客观的态度直面社会矛盾,而是沦为讨好权力、追逐资源的工具时,这个学科就失去了它最根本的价值——理解社会、服务社会。
社会科学需要重新回到“社会”中去。学者们需要走出办公室,走进市井街巷、田间地头,去体察真实的民生。正如汤家凤的诘问所揭示的:如果一种“福利”连倡导者自己都不愿意去享受,那它究竟是福利,还是精致的谎言?
学问的终极意义,不该拿冰冷公式去丈量众生苦难,而是看见普通人肩上沉甸甸的生存重量。社会科学若继续远离社会,最终被社会抛弃的,将是这个学科本身。
撰稿:张勇、王子翼
编辑:钟映萍
审核:吴增辉
新闻传播学类专业公众号
微信号 : media-power
▇ 新传专业智库 连接社会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