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五月二日,汤阴城破,孙殿英躲在城内一处地堡里,身上还穿着国民党军服。

外头枪声压过来,他那只手扶着土墙,指缝里全是灰。

这个人,按旧账算,够死好几回。

一九二八年七月,河北遵化清东陵,孙殿英部借军事演习之名,炸开乾隆裕陵和慈禧定东陵。

地宫里石门被撬,棺椁被翻,珠玉金器被装进箱子。守陵人站在远处,不敢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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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陵大盗四个字,从那天起贴在他身上。

可他没有倒。

军阀混战的年月,枪杆子能换位置,金银也能换路子。孙殿英照样带兵,照样在北方各处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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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抗战初期,太行一带形势乱成一锅粥,国民党军、八路军、地方武装、日军据点挤在山沟和平汉线之间。

孙殿英这人滑,可他也知道,打日本人这件事,不能只看旗号。

八路军一二九师在太行立足,刘伯承、邓小平带着部队穿山越岭。孙殿英的防区,曾是几条路绕不开的门槛。

门槛一关,队伍就要绕远;枪一响,局面就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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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殿英没有把门关死。

他手下有人同八路军来往,借道、接触、运送物资,这些旧事后来都压在刘伯承心里。

那不是干净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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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四月下旬,太行战局急转。庞炳勋、孙殿英部在日军进攻下相继投敌,后来被日伪收编。

这一下,旧日那点人情立刻蒙了灰。

太行山里的干部战士提起孙殿英,先想到的,不再是借路,而是伪军,是投敌,是拿枪又朝回打。

抗战胜利后,他又归到国民党方面,被编为暂编第三纵队,驻防汤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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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汤阴城,被碉堡、城墙、壕沟、火力点围得像铁桶。孙殿英在城里等援军,也等自己的命。

援军没等来。

五月初,解放军攻入汤阴。战报里写着,孙殿英以下七千三百余人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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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队伍里,孙殿英低着头,脸色发灰。有人认出他,声音立刻压不住:“这不是盗东陵的孙殿英?”

又有人说:“还投过日本人。”

话传到刘伯承那里,账本摊开了。

盗陵,是罪;投敌,是罪;打内战,还是罪。可抗战初期,他又确曾对八路军留过门、给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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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伯承把话压下来:孙殿英不可杀,他早年对八路有过恩。

这句话不是替他洗罪。

是把功和罪分开放。该押押,该管管,但人先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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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殿英进了战俘营,身子早被多年烟毒和旧病掏空。夜里毒瘾上来,他蜷在铺上,手抓着被角,指节发白。

有人照看他。

这个当年炸开皇陵、后来又投敌的军阀,最后没有死在枪口下。一九四七年九月末,他死在河北武安一带的解放军战俘营里。

临到最后,身边没有成队卫兵,也没有当年的箱笼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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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战俘营的病榻边,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慢慢松开被角。

东陵地宫里搬出的金玉,救不了他;太行山上留下的一点旧恩,却让他多活到了病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