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去过大理弥渡铁柱庙的游客,都听过张乐进求祭铁柱禅让王位的故事。在当地代代相传的口述故事里,这是一段充满浪漫色彩的权力交接,一位心胸豁达的部落首领,看见上天降下预兆,心甘情愿把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交给后生晚辈,还把女儿嫁过去,成就南诏两百多年的基业。可翻开唐代留下来的原始史料,你会发现整件事到处都是缺口,很多我们耳熟能详的情节,找不到同期文字来坐实,学术界直到今天依旧各持己见,没有形成统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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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聊的这个人物张乐进求,故事的发生地就在如今云南弥渡的白崖,也就是红岩这片坝子。这里土地平整,水源充足,很早之前就有大量先民在这里定居耕种。在民间叙事当中,这里曾经存在一个延续数百年的白子国,张乐进求是这个古国的末代国王,他召集洱海周边九大首领,对着铁柱举行祭祀,一只神鸟从铁柱上方飞落,停在细奴逻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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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所有人目睹这个异象之后,张乐进求认定天命已经转移到蒙舍诏的细奴逻身上,于是主动交出统治权,举国相让,白子国就此落幕,南诏由此登上历史舞台。这个故事在云南流传太广,庙宇壁画、地方戏曲、老人讲故事,处处都能听到这段往事,白族不少地方还把张乐进求尊为本主,修建庙宇世代供奉,在普通人的认知当中,这就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古代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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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我们把视线从民间传说抽离,去翻阅距离那个时代最近的文字记录,就会发现现实和口传故事之间隔着一道巨大鸿沟。唐代人樊绰写下的《蛮书》,是记录云南唐代历史最珍贵的一手文本,这本书认认真真记录了洱海各个部落、山川道路、物产风俗,书中清清楚楚写下白崖城的位置,描述当地白蛮百姓的生活状态,但是全书从头到尾,没有出现白子国这个国号,也没有出现张乐进求的名字,仅仅能看到当地分布着若干互不统属的白蛮部族。

新旧唐书里面,讲到西洱河区域的少数民族,提到唐王朝曾经册封当地部落大首领,却没有点出这位首领到底是谁,更没有记载绵延几十代的张氏王族世系,中原官方正史,没有给白子国完整政权留下确定记录。

目前能看见张乐进求三个字的最早材料,是南诏晚期绘制完成的《南诏图传》,这幅画卷如今收藏在日本,绘制于公元899年,距离传说当中禅位的公元649年,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时间。画卷的文字部分引用了现在已经彻底失传的《铁柱记》,写下张乐进求作为云南大将军,和一众首领在铁柱旁边祭天,有飞鸟落到兴宗王的手臂上。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广为流传的误区,画卷原文并没有直接写禅让王位,出现的兴宗王,其实是细奴逻的儿子逻盛炎,并不是细奴逻本人,后世元明两代的地方书籍,才把祭柱异象、嫁女儿、交出国家整套情节拼接完整,塑造出完整的白王禅让叙事。画卷诞生本身带有很强的政治用意,南诏绘制这幅图画,需要论证蒙氏王室执掌洱海是上天的选择,借助古老的祭祀传说,调和洱海地区白蛮与乌蛮各个族群之间的关系,所以画卷内容带有宣传属性,不能直接当成客观流水账看待。

现在弥渡铁柱庙里面那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南诏铁柱,不少游客会默认,这就是当年张乐进求举行祭祀仪式的那一根。铁柱柱身留存有铸造铭文,铭文清晰写明铸造时间是南诏世隆建极十三年,换算成公元纪年是872年,距离传说祭柱事件已经两百多年,这根铁柱是南诏晚期铸造的器物,并不是初唐时代的原物,后世才把祭柱禅让的故事附着到这件国宝文物之上。

元明时期大量问世的《南诏野史》《滇载记》《白国因由》,把白子国的世系不断补全,往前追溯到汉末仁果,再讲到三国时期诸葛亮南征,赐龙祐那姓张,一路传三十多代一直到张乐进求,整套王朝脉络完整流畅。但这些书籍成书距离故事发生年代已经七八百年,大量吸收民间神话、本主信仰的内容,很多情节属于后人回溯重构,不能直接当作第一手史实来采信。

考古层面同样没有一锤定音的物证。考古工作者已经找到白崖城遗址,出土大量唐代先民生活留下的遗迹遗物,能够证实这片区域在初唐时期人口稠密,农耕发达,是洱海东部一处实力雄厚的聚居中心。可直到今天,没有出土碑刻、简牍、器物铭文,直接刻下白子国国号,或者刻写张乐进求的相关记录。实物证据的缺失,让整件历史悬案始终留有巨大讨论空间,也造就学界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解读方向。

一部分深耕西南历史的学者认为,张乐进求本人很大概率真实存在,他是白崖地方实力最强的白蛮大酋长,接受唐朝授予的大首领大将军封号,统领着白崖为核心的一大片部落联盟。但这个势力并不是传说里面疆域辽阔、世代一脉相承的完整王国,更像是众多部落结成的酋邦,周边还有很多独立的小部族不归它管辖。

所谓的和平禅位只是美好的故事包装,真实的过程,大概率是蒙舍诏细奴逻不断向外扩张,依靠军事力量把白崖这片区域兼并过来。之后南诏为了减少不同族群之间的矛盾,弱化战争征服的残酷,才加工出祭柱得天意、主动让贤的叙事,用神话掩盖武力吞并的过往,同时借用联姻的方式,安抚当地原有大姓势力,稳固自己刚刚拿到手的地盘。

另外一部分研究者持有不一样的看法,他们觉得那个绵延数百年的白子国王朝,整体属于后世建构出来的集体记忆。唐初朝廷派遣梁建方带兵进入洱海区域,留下的记录写得很明白,整个西洱河河谷散落着大大小小数十个聚落,每一处聚落自有首领,各自守着山川,互相之间不存在上下级统辖关系,没有出现过一个能够号令整个洱海的统一政权。

张乐进求或许是白崖当地一名实力出众的酋长,但是后世把他的事迹不断放大,叠加一代又一代祖先的传说,虚构出三十多代传承的张氏王统。等到南诏、大理时期,当地白蛮群体需要一套属于自己的远古祖先故事,用来确认族群来路,元明之后地方文人继续整理加工,白子国完整古国形象,就这样一步步丰满成型,更多代表族群文化记忆,而不是曾经真实运行的王朝实体。

两种观点各有史料逻辑支撑,谁也无法彻底否定另一方,这也是直到今天,白子国依旧充满争议的根本原因。我们普通人看待这段历史,不必执着于非要争出一个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历史本身就分成两个层面,一层是发生过的客观过往,另一层是千百年口耳相传沉淀下来的集体记忆,这两者并不完全等同,却同样具备价值。

放在现实生活当中,我们也经常会遇到类似的现象。很多家族口口相传的祖先往事,祖辈讲得活灵活现,一代代向下传递,等到翻找老族谱、查阅地方志核对细节,就会发现不少情节经过演绎加工。故事内核来源于真实的人和事,但是在代代转述过程当中,会慢慢加入想象、美化、寓意,把残酷复杂的现实,转化成更符合大众期待的版本。

白子国的传说也是同样的道理,白崖这片土地上,曾经生活着强大的白蛮先民,张乐进求的人物原型扎根于此,洱海地区发生过权力更迭,不同族群之间发生冲突又走向融合,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底色。只是后人把复杂的部族博弈,简化成一场充满仁德与天命的禅让大戏,把部落联盟升级成一个体系完备的古老王国。

神话传说不会凭空诞生,它扎根于真实的土地与人群。即便完整白子国政权拿不出无可辩驳的铁证,也丝毫不影响这套故事的文化分量。直到现在,弥渡铁柱庙一年一度的祭祀盛会依旧热闹,各地本主庙里面依旧供奉张乐进求,民间依旧在一遍遍讲述白王的传奇,它早已经融入云南本土民族文化血脉。

故事承担的作用,不单单是记录某年某月发生什么事,它还在诉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怎样看待祖先,怎样理解权力更迭,怎样看待不同族群的相处。人们向往贤德让位,向往不用流血就能完成权力交接,这样的美好期盼,被投射到张乐进求的身上,才会让这个故事跨越一千多年,一直流传到今天。

很多人读地方古史,很容易陷入一个误区,史书上没有白纸黑字写下来,就全盘否定整件事情;民间传得家喻户晓,就直接把传说等同于确凿史实。其实对待西南古代历史,更合适的姿态,是把文献、考古、民间口述放在一起对照看待。中原史书记录边疆,往往距离遥远,信息存在疏漏,很多地方势力不会被完整记载进中原正史,不能因为唐朝官方书籍没有写全白子国,就彻底否定白崖强大部落势力曾经存在。

可反过来,民间故事经过千百年演绎,掺杂大量理想想象,也不能够不加分辨全盘接收。我们能够确定,初唐弥渡白崖存在实力强劲的张氏白蛮首领,这片坝子是洱海东部的重要中心,蒙舍诏崛起过程当中吞并了这一片区域,联姻、祭祀仪式都在那个时代真实上演,但是关于绵延数百年白子国完整王朝、不带硝烟的禅让,现有证据还不足以完全坐实。

一千多年过去,王朝兴衰早已化作尘土,白崖古城只剩下地下埋藏的遗迹,当年的是非胜负,我们很难完完整整复原。但是流传下来的传说、庙宇、铁柱,依旧在替古人诉说过往。每一个地方的民间故事,都是了解地域文化的钥匙,透过张乐进求与白子国的千古悬案,我们也能够看见,古代西南各民族在苍山洱海之间,一步步碰撞、交融,最终走向共同发展的漫长历程。

不知道你以前去过大理弥渡铁柱庙吗,有没有听过张乐进求白王禅位的故事?在你的印象当中,民间流传的古老传说,和正史记录出现出入的时候,你会更愿意相信哪一方,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