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劳东燕,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偶遇十八岁的你,却不知道该与你说些什么;所以,我努力地回想自己十八岁时的样子。
那一年的七月初,江南的天气没有如素常那般溽热。我依稀记得,高考结束的那天,我穿的是一件鹅黄色的衬衫。终于结束一段漫长的征战,没有预期中的如释重负。记忆中那时的自己,感受到的,更多的分明是迷茫与怅惘。
那个七月,我放弃中学时代成为企业家的梦想,在填报志愿时,临时改弦更张而报考了法学。那一年高考所得的分数,接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欣喜,还有入学后我参加军训时的模样,诸多的记忆片断,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然而,彼时刚满十八岁的自己,有着怎样的内心世界,又如何看待周遭的一切,我有些记不准确了。
心理学的研究表明,人对自己过往的记忆,会习惯性地不断进行重构。这让我意识到,我当下印象中自己的十八岁,与真实的十八岁的自己,可能根本无法对接。之所以想要还原彼时真实的自己,是因为觉得,年轻的心灵,多少会有几分相似;再加上,如今十八岁的你,选择的也正是法学专业。
了解自己彼时的困扰与渴望,也许会让我知道,我能与你说些什么。只希望,隔着年代的汪洋,我所表达的内容,不至于是千篇一律的说教。至少,其中的一些话,可以在心灵上接近十八岁的你。
好在整个中学与大学时期,我一直有记日记的习惯,记录那时的所思所想。于是,我找出了那时的日记,翻看了高三与大学时期所做的日常记录。
老实说,我有些猝不及防。原本以为,有幸赶上大学生尚是天子骄子的年代的尾巴,我的十八岁,至少我的大学四年,基调自然是明亮而缤纷的。不曾想,日记里所呈现的,分明是一个纠结而拧巴的少年,因为难以自如地适应周遭的世界,无法接纳被人比下去的自己,而显得心事重重。
少年时代的我,要强而又不够强,那么地渴望脱颖而出,如此地期待与人交往,却又患得患失。时常为自己的黯淡无光而苦恼,为自己一再地安于现状而懊丧;在抗拒八面玲珑的同时,又为自己无法八面玲珑地处世而烦心。
这样的内心情绪,从中学一直延续到大学。在成人世界看来,或许不过是为赋新辞强说愁式的闲愁,但它们之于当时的我,却是真实的烦恼。那个纠结而拧巴的少年,与我顽固地相处了至少十年。
这让我的青春时期,包括大学的四年,多了一份沉郁,少了酣畅淋漓,也少了意气风发。总的说来,我对自己的大学四年,失望多于肯定。因为所得甚少且视野狭隘,在相当程度上,它只是中学时代的延续。一直要到大学毕业之后,我才终于在内心与自己和解,并学会真正地接纳自己。
于我而言,这算是早年一种真实的心路历程,也可谓一段不必要的弯路。我在想,若是当初能够得到来自师长的开解与建议,那四年,我是否不至于活得那般挣扎。
我不知道,自己彼时由于难以适应环境而生的那种烦恼,如今十八岁的你,是否也正在遭遇。如果你也正为类似的烦恼而情绪纷乱,我愿意以一个年长于你的过来人身份,就如何度过大学四年的问题,谈一些个人的想法与建议。
我也知道,生活中有很多的苟且与无奈。当终于摆脱高考的压力,转瞬之间,你就不得不面临另一种压力:如何习得一技之长,为以后的生存奠定必要的基础。刚满十八岁的你,或许就已然面临理想与生存之间的挣扎,并开始忧虑大学毕业之后的出路。
在某种意义上,大学四年,代表的是真正社会化的开始。在此之后,你将被期待独立去走自己的人生,独自直面社会的风雨。因而,如何学会适应环境,学会适应社会,可能是此刻的你,不得不认真予以思考的问题。
然而,个体与环境或社会之间的关系,并非简单地适应与被适应的关系。一方面,如果你的社会化程度不足,与周遭的环境过于格格不入,这样的疏离终究反过来会带来伤害,在影响职业发展的同时,可能进一步影响你的家庭生活。除非你的外在与内心都足够地强大,让你有足够的力量站在社会的对面,而这样的可能性很小;大多数人都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称不上天赋异禀,难以拥有这样傲人的资本。
另一方面,如果你过度社会化,无原则地接纳既有社会结构中的一切,不管是明规则还是潜规则,玩起来都游刃有余,你在变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同时,必然会遗失真实的自我,使自己的人生丧失应有的辨识度与独立性。说得直白些,你所拥有的人生,不过就是一个复制版,是按着他人的标准而简单地进行重复。这样的人生,不仅缺乏必要的原创性,而且终究有一天,在转角之处,你会遭遇年轻时所厌弃的油腻而犬儒的自己。
因而,合理的社会化过程,并非是个人单方面地改变自我而无条件地去适应外部环境。相反,个人在其中应当有自己的判断并有所选择与取舍。这也是为什么,社会学理论倾向于认为,个人与社会之间构成一种互动关系。社会在作用于个体的同时,个体也在通过自身的行动而作用于社会的结构。
实际上,现有的社会结构,本身就是不同个体的众多行动沉淀之后的产物。如果认为社会存在不公或其他的问题,那么,这样的不公或问题,必然是人们此前所作选择而导致的。也因此,改变社会虽然颇为艰难,但仍然是可能的。只要群体能够改变自己的行为选择,相应的不公或问题终究会得到解决或部分地缓解。这意味着,面对社会的不公,任何个体的积极努力都极为可贵,即便力量相当之微薄,也具有重要的意义。很多时候,正是通过这种积水成渊的努力,社会的进步才成为可能。
如果大学四年,代表着真正社会化的开始;那么,十八岁的你,就要为此做好各方面的准备,从此真正告别中学的生活,而不是将大学过成像高三之后的高四那样。若是接下去的四年,你所过的生活与中学生活没有本质的区别,这样的大学四年必定是不值得称道的,或者至少是留有重大遗憾的。
本文摘自《法学第一课》(桑磊主编,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