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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脚下,“湖山最胜处”,西泠印社。它是中国第一个以金石篆刻为主的专业学术团体,声名享誉海内外。月末,沪上书法篆刻家杨永久将在此处举办个展。展览题名出自其恩师、西泠印社名誉社长韩天衡之手——“刀笔春秋乐无极”。

杨永久说:“五十年,真的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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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永久近影

听话

杨永久的艺术面貌是“融”出来的。书法上碑帖兼修,汉碑的雄浑与欧楷的谨严在他笔下交汇;篆刻上扎根秦汉古玺,又浸染明清诸家,白文取汉印的端稳,朱文融古玺的奇崛。他追求书与印的互养——篆书入印有骨,刀法用笔见金石气。韩天衡说他“苍辣”,两个字点透了:有古意,也有自己。

但这种格局,不是天才式的横空出世。杨永久反复说一句话:“我天分不高,只是比别人多花时间。”这话半真,真的是一刀一石、一笔一画确实耗了他近五十年;假的是,他把“花时间”这件事说得太轻巧了。

勤奋可以说是一切成功的必要条件。但光卖力还不够,首先要“听得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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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昌硕诗六首(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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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梅四条屏(国画)

1982年,杨永久走进黄浦区文化馆书法培训班。此前,他练字全靠自己摸索——照着报头美术字描,照着黑板粉笔字临,不知道什么是法度,也谈不上审美。童衍方是他的启蒙老师,从《曹全碑》的飘逸到《张迁碑》的朴厚,一样一样让他过手。“童老师为我播下了第一颗艺术的种子。”种子的意思是:你得先知道什么是好的,才能往那个方向长。

后来跟刘小晴,他遇上了最严苛的“修剪”。拿习作去请求指点,常常被批得一无是处——“结构不稳”“笔力不足”。刘小晴说话直,不留情面。杨永久站在老师面前,脸烧得发烫,但一句不顶,回家闷头苦练。欧楷《九成宫醴泉铭》临了数十遍,行草一本一本啃。写字写到半夜,手腕发酸,第二天照旧上班,下了班接着写。刘小晴教他的不只是技法,还有怎么“看”。老师家藏着数千本清末民初的古线装碑帖,每次去,刘小晴就翻出来让他开眼。“先练眼,再练手”——看得懂好坏,手上才能出好东西。有一回刘小晴打开橱柜说喜欢的自己拿回去临,他望着满柜子的善本,叹了一句:“老师,老天爷再借我二百年,您这些帖我也临不完啊。”话中是对传统满满的敬畏。刘小晴给他的回答硬邦邦的:“要在上海书法圈立足,就要凭实力说话,靠作品立身。”

杨永久听进去了。

寂寞三年

1988年,他带着几方自己刻的印去见韩天衡。韩天衡扫了一眼,问他在哪儿工作。他说饭店。韩天衡又问:“饭店工作刻什么图章?”他说,我喜欢。韩天衡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执拗的小伙子,说:“跟我学可以,要寂寞三年。”杨永久没有犹豫:“好的,五年都可以。”

此后的每个周末,他骑自行车横穿杨浦、虹口、闸北、普陀四个区去上课。每次交摹印作业至少十方,有时超过三十方。韩天衡说了一句:“你是我带的学生里,第二个卖力的人。”

得到老师的肯定,杨永久继续卖力——三年多临了上千方古印,从秦汉将军印到明清流派,一方一方磨,一刀一刀刻。韩天衡对不满意的习作当场修改,一边改一边讲:“篆法、章法、刀法,三者缺一不可。你看这一笔,疏一点就活了。”杨永久在旁边看着,全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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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某天下课后,韩天衡和他一部电梯下楼,几十秒钟的时间,老师说了一句:“你最近几方印蛮苍辣的。”

杨永久当时没吭声,回去琢磨了很久。“苍辣”——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在此之前,他一直在打基础、求工稳,刻的印规矩端正,不敢越雷池一步。但“苍辣”让他意识到,自己心里一直藏着的某种东西,被别人看见了。那种浑朴、恣肆、奇崛的气息,是他向往却说不出口的方向。韩天衡看出来,也点了出来。

他从此在古玺印里找到了自己的语言。格局要大,章法要奇崛,用刀要放胆精准。他追的是“气息宏大、朴拙苍劲、率意自然”——这些落实到刀尖上,就是每一刀的深浅、轻重、虚实。丁敬的短切碎刀、吴让之的披削冲刀、齐白石的单刀直冲,他一样一样琢磨,但不死守哪一家。刀法只是工具,最终要的,是让石面上那道线条自己说话。

一个朴实到近乎木讷的人琢磨了好多年,终于走出了一条路。这条路是从那句“寂寞三年”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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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山斋

三十年前,他给自己的书房起名“盘山斋”——“面对艺术这座高山,无捷径可走,只能盘曲前行。”

2017年退休后的日子反而比上班还忙。写字、刻印、读书,唯一的消遣是锻炼身体。他也教学生,像老师们教他一样——不藏私,也不客气。有人问他学艺的诀窍,他说:“没有诀窍。多写多刻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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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西泠印社的展厅里,他的首场个人艺术展将开幕。备展期间,诸多细节需要过眼,他依然能在空闲时拿出牙签章来刻:比小指指甲面还小,刻刀下去要用指尖的气力,不用放大镜,靠的是炉火纯青的技巧和手感。一呼一吸都得放慢,稍一走神就崩了。也有人觉得这是炫技,他说不是——“趁眼睛还好,手还稳,多刻一点。那一刀下去的时候,心里是静的。”一笔一画都得磨,磨的是印,更是一个人的性子。

五十年前,一个趴在旧报纸上描字的男孩,心一定也是静的。只是那时他不知道,这条路会走这么久,这么远——走到西泠印社,走到韩天衡为他题写展名。刀尖在石面上行走,发出沙沙的细响。六十年,留下了一条条深深浅浅、虚实相生的印痕,这些印痕刻在石面上,也刻在时间里,像一条盘山的路——走的人不停,路就不会断。

原标题:《国艺|杨永久:唯愿“刀笔春秋乐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