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瓶纸箱,请留给我妈妈!”

嘹亮的童声穿过操场,穿过人潮,穿过林金花攥紧的指缝。

她站在铁栅栏外,口罩遮住半张被火啃过的脸。

三年前,她是市台金牌主持人,一场化妆间大火,烧掉了她的容貌,她的婚姻,她所有的体面。

如今,她蹲在垃圾桶边捡废品,八岁的儿子在学校替她喊话。

没人知道,她收来的旧铁盒里躺着一支烧焦的录音笔,笔里残留着一个能把她推下深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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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院那天,医院的消毒水味还黏在头发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林金花坐在走廊长椅上,右手缠着纱布,左手里攥着一张出院单。单子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塞进口袋。

母亲袁玉容从缴费窗口跑过来,喘着气说:“车叫好了,门口等着。”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廊尽头,赵小宇背着书包跑过来,到她跟前猛地刹住脚。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纱布上,很快又移开。

他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袋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抱在怀里。

“妈,咱们走。”

三个人走到医院门口,上了出租车。

车刚发动,林金花看见赵勇从台阶上走下来。他没穿大衣,只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站在车窗外面,敲了敲玻璃。

林金花按下车窗,一阵冷风灌进来。

赵勇把信封从窗口递进来:“你签个字。”

林金花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离婚协议书三个字印在最上面,纸张崭新,连折痕都没有。

她看了几秒,没说一句话。

袁玉容坐在副驾,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变了,张嘴要骂。林金花伸手按住母亲的手背,按得用力,示意她别出声。

她低头看着协议书,签名的位置已经提前折好了一个角。

“这医院我一天没住过。”林金花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连病房的门都没进过。”

赵勇没接这个话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过来。

林金花左手接过笔,一笔一画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有些歪,烧伤的右手抖了一下,她换了左手按住纸角,又补了一笔。

签完,她把协议书连同笔一起塞回赵勇手里。

赵勇接过去,转身要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头像是台里的实习生苏歆婷。消息被通知栏截断了一半,只露出三个字。

搞定了?

林金花看见了。她面上没有半点变化,把车窗摇上去。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赵勇站在台阶上,正低头打字。那个角度,能看到他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

林金花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

赵小宇坐在她身边,一直没说话。他低头捏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捏得指甲盖都发白了,也不知道疼。

“小宇。”林金花叫了一声。

男孩抬起头,嘴巴抿得紧紧的。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往她身上靠过去,额头抵着她的胳膊,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咱们回家住,不住医院。”

林金花伸手,掌根落在他头顶上,慢慢摸了摸他的头发。

好,回家。

城中村的出租屋不大,一个卧室,一个客厅,客厅兼着厨房和饭厅。

房东提前把钥匙给袁玉容了,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别人不要的绿萝,叶子蔫了大半。

林金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翻自己的行李包。

工作本在最底下,黑色软皮,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翻开最后一页工作记录,那天下午,她进化妆间前写了几个字:晚八点,台里补录备播。

那场火就是那天晚上烧起来的。

她翻到更前面的一页,看到一张纸条夹在笔记本的夹层里。纸条是从门卫室值班表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一行登记记录,墨迹淡淡的。

内容是化妆间备用门禁卡的借出时间,火灾前一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借用人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签名。

门卫老周那个人她熟悉,做事仔细,登记表从来不留空。

除非借卡的人不希望留名。

她把纸条重新夹回去,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墙角一摞旧纸箱上,纸箱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

赵小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

“妈,吃面。”他把碗放到桌上,碗边有些烫手,他用手指捏着耳朵呼了呼气,“姥姥煮的,多放了葱花。”

林金花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面条还是热的,她低头扒了一口,烫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赵小宇蹲在桌子另一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看她吃面。看了一会儿,他说:“妈,我明天去上学,同学们问你,我就说你出差了。”

林金花嘴里含着面条,使劲咽下去。

不用。

那你脸上……”赵小宇指了指自己的脸。

“就说是妈自己不小心烧的。”林金花把筷子放下来,伸手摸了摸他头顶,“没事,不怕。”

夜深了。袁玉容在阳台上洗衣服,水声哗哗的。赵小宇躺在床里侧,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

林金花坐在床沿,又翻了翻工作本。里面夹着一张排班表,火灾前的最后一次排班,她的名字后面跟着直播间的编号。

她盯着纸条上那行空白签名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里,赵小宇翻了个身,一只小手伸过来搭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热,手指头短短粗粗的,轻轻攥住她的手指头。

林金花没动,任他攥着。

外面的巷子偶尔传来自行车的叮当声和狗叫,远处的摩的轰着油门驶过。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有一片火,红得刺眼。她站在火里,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声音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十几层纱布喊出来的。

她听不清那个人是谁。

第二天早上,赵小宇背着书包出门上学,在门口扭过头来看她。

“妈,我放学回来帮你。”

“帮什么忙。”林金花把他书包带子正了正,“好好念书。”

赵小宇没说话,腾腾腾跑下了楼梯。

林金花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透进来的光。一束光从楼梯间的窗户上照进来,落在水泥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她把门关上了。

02

找工作比想象中更难。

林金花跑了三家公司,简历递上去,对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口罩上停了几秒,客气地说“回头通知”。回了什么,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四家,她刚进门,前台的小姑娘一抬头看见她,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手里文件掉了一地。

林金花弯下腰帮她把文件捡起来。

小姑娘红着脸接过文件,结结巴巴地问她找谁。

她说面试。

小姑娘打着电话把人叫了出来。

招聘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把她带到会议室里坐了两分钟,开口第一句是:“你这个情况,可能不太适合我们公司的岗位。”

“我手好的时候,是市台的播音员。”她把这话咽了回去,咽成了一句话,“我能干行政的工作,认真学几天就行。”

男人摆了摆手。

出了那家公司大门,林金花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口罩把脸捂得又闷又热,她四下看看,周围没人,才把口罩拉下来透了口气。

街对面开着一家饭馆,老板娘把一摞东西拖出来丢在路边。纸壳箱、塑料瓶、打包盒的纸袋,混成一堆放在垃圾桶旁边。

林金花看了几秒钟,站起来过了马路,走到那堆纸箱前面。

她站着,站了有半个多钟头。老板娘从店里出来,问她:“你要吗?不要我喊收废品的过来拉。”

她这才弯腰,伸手捡起了第一个纸箱子。纸箱上有一层灰,落在她手心,她拍了两下,蹲下来把纸箱踩扁,叠在一起。

老板娘看了她两眼,又回店里端了个塑料袋出来:“这些瓶子也给你了。”

她接过塑料袋,道了声谢。

她站在墙角,把纸箱一摞摞码齐,用尼龙绳捆好。

她没抬起头,旁边水果店的店主人手一袋垃圾丢出来,她走过去把瓶子一个个捡起来,丢进袋子里。

傍晚,袁玉容来接她。母亲看着她推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车上梆梆地拉着两捆纸箱和一袋塑料瓶,半天没说话。她走到车后面,帮女儿推车。

“我明天去环卫队问问。”袁玉容说,“看能不能给你寻个活儿。”

“我自己找。”林金花的嗓子有点哑。

晚上回到家,赵小宇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妈,今天下午有个人来学校收作文本。”他说,“老师让我上去读作文。”

“写的什么?”

“我的妈妈。”赵小宇低下头,翻了一页作业本,“老师说我写得好,让我读给全班听了。”

林金花顿了一下,没接话。

赵小宇也没继续往下说。

他把作业本合上,又拿出来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太阳,一个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

女人的脸画得很大,五官画得歪歪扭扭的。

他画完,抬起头,说:“妈,你好看着呢。”

林金花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收拾桌子。

周末那天,邻居家的阿姨在楼道里碰见林金花,手里转着手机,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小林啊。”阿姨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你看一下微信家长群。”

林金花掏出手机,打开家长群。

群里有人发了一条视频。视频里,她正蹲在饭馆门口踩扁一个纸箱,低着头,半张脸露在口罩外面,伤疤边缘醒目地露在镜头里。

视频的标题写着:曾经的电视台主持人,竟然沦落到捡垃圾?

群里没有人说话,但聊天记录往上翻,有人打了几个字,很快又撤回了。撤了也来不及了。截图已经传开了。

林金花把手机合上,塞回口袋。

“没事,拍就拍了。”她说。

下午放学,她去学校门口接赵小宇。赵小宇背着书包从校门里出来,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从左边颧骨一直划到下巴,上面还渗着血珠。

林金花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脸。赵小宇偏头躲了一下。

谁弄的?

“没谁。”赵小宇低头,用脚踢了踢地面,“我不小心摔的。”

摔的?”林金花把他的脸扳过来,“你给我说实话。

赵小宇咬住了嘴唇,眼眶一点点红了。

“班上有个男的,拿着手机视频,说他妈在捡垃圾。”小男孩的声音越说越低,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让他删掉,他不删,我就把他的手机摔了。他推了我一把,我碰着桌角了。”

林金花蹲在儿子面前,看了他几秒钟。她把他的书包带子正了正,把那道血印子旁边的灰土轻轻吹掉。

“妈不觉得委屈。”她说,“妈捡瓶子,不偷不抢。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你和姥姥觉得妈好好的,就行了。”

赵小宇抬起头,眼睛里的泪还没落下来,嘴角已经往上扯了一下。他伸手拉住她的手指头,说:“妈,明天我上学,跟他说他不对。”

林金花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路灯亮起来,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袁玉容已经把饭做好了。她看见赵小宇脸上的伤,没说话,转身去厨房里拿了个热毛巾,按住他下巴轻轻擦了擦。

林金花站在阳台上,把白天捡回来的纸箱一个个踩扁,码起来。

楼下的巷子口,一辆电动车停在那里。

骑车的人戴着帽子,脸看不太清,在那儿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

她定了一下,再想看时,那辆电动车已经开走了。

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个压扁的纸箱,心里咯噔一下。

好像有人在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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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金花攒了半个月的钱,给赵小宇买了一个新书包。

书包是蓝色的,带反光条,前面有两个兜。她挑的,挑了好几家店,最后在超市门口的小摊上买的。不贵,但看着结实。

赵小宇回家,看见新书包摆在床上,愣了一下。

“怎么给我买这个了?”

“你那个书包坏了,拉链拉不上。”林金花说。

赵小宇没说话。

他走回自己床边,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旧书包,是林金花上班那会儿用的黑色双肩包。

拉链头断了一个,他找了一根绳子系着,一直没舍得换。

“这个挂床头,新书包背学校。”他抱着旧包说。

林金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饭的时候,收废品站的老刘打电话来,说有一批旧货,问她要不要去看看。林金花放下碗就去了。

老刘收了一批电视台宿舍区清出来的旧家具和杂物,因为急着腾地方,堆在门口便宜处理。

林金花蹲在杂物堆前面翻了一会儿,翻到两个旧铁盒。

铁盒上落满灰,其中一个里面装着几盒磁带,另一个里面有一支笔,一支被烧过的笔,外壳焦黑,胶皮化了半边。

笔端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的存储芯片。

林金花把录音笔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外壳烧成那样,不知道是垃圾还是人家掉的。老刘说:“也不是衣服,你想拿就拿走,不值几个钱。”

她把录音笔拿塑料袋包起来揣进兜里。

回到家,她找出一个旧手机充电器,把录音笔接到电脑上。

电脑是老款笔记本,开机声音跟拖拉机似的,半天才亮屏。

录音笔的接口烧变形了,她捣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接上。

电脑里弹出一个移动盘,里面只有三个音频文件,没名称,只有一串数字编号。

她点开第一个,吱啦吱啦的电流声差点把耳朵刺穿,里面断断续续有人在说话。

保险的事……盯着……

声音很闷,像隔着一层布。但那个声调的偏向感,林金花熟悉。她听了很多年,不会认错。

赵勇。

她又点开第二个。

声音更模糊,只有几个字:“烧大一点……没关系的。”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鼠标都拿不稳,指甲盖磕在键盘上发出咔嗒一声响。

她把电脑合上,坐在床沿上,心跳得跟锤擂鼓似的,咚咚地砸在耳朵里。

她站起来,把录音笔锁进床头柜下面的铁盒里,又拿一把锁头锁上。她想了想,又把铁盒挪到床底下最深的地方,塞进一个旧旅行包里。

赵小宇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妈,你脸怎么那么白?”

“没事。”她笑了笑,“被风吹了一下。”

第二天,她骑着三轮车去送货的路上,又看见那辆电动车。

电动车停在巷子口对面,骑车的人戴着口罩,目测是个男的,坐在车上,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林金花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没有停,直接骑了过去。她余光扫了一眼那辆车和车牌,是外地牌照。

下午回家,她拐进小卖部,老板娘递给她的菜的时候跟她低声闲扯了一句:“你家那个赵勇啊,昨天我看他在前面巷子口站了一会儿。他还在找你麻烦?”

“他来找我了?”

“那倒没看你。”老板娘说,“就是他站那儿,挺显眼的。”

林金花没接话,提着菜往回走。拐过弯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巷子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

她站在墙角的阴影里,没动。赵勇看了一会儿手机,转身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往她住的方向看一眼。

林金花站在墙角,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她回到家,没有跟袁玉容说看到赵勇的事,也没提那段录音。她把菜放到厨房里,把门插好,把铁盒拿出来,又插上录音笔听了一遍。

第二次听,她试着把音频里零碎的字拼在一起。

“保险的事……盯着……烧大一点……没关系的。”

她关了录音笔,把铁盒锁好,重新塞回床底。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夜里,巷子口停了一辆黑色帕萨特。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车里坐着一个人,低着头,脸上的表情隐在车内的阴影里。

林金花站在窗帘后面,透过帘缝看见了那辆车。她抓住窗帘的手指紧了紧,慢慢地松开。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躺了下来。赵小宇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她攥住儿子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车窗外的帕萨特停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缓缓开走。

她没有合眼。

04

这一夜她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阵。起来的时候,袁玉容已经熬好了粥,煮了俩鸡蛋放在桌上。

“脸色这么差。”袁玉容看了她一眼,“昨晚上没睡好?”

林金花没答话,坐下来剥鸡蛋。鸡蛋壳烫手,她两只手换着抛,食指碰到烫的地方,嘶了一声。

“我白天出去看看,能不能再找个固定的活儿。”袁玉容把碗放到桌上,“你就在家歇一天。”

“我去垃圾站看一趟。”林金花说,“前两天那边说要收一批旧书。”

吃完饭,她出门骑上三轮车,往垃圾回收站去了。

收废品的老刘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了她,弹了弹烟灰:“你来得正好,那边有一批纸箱,挺干净的,你要不要?”

林金花把纸箱装上车,码得整整齐齐。

老刘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一下。

林金花停下动作,看着他。

“前两天有个男的过来,骑电动车,戴着帽子。”老刘说,“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毁容的女人,住在哪条巷子,平时几点出来收废品。”

林金花手指一紧。

“我告诉他不知道。”老刘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当心点,最近别太晚回来。”

她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把车推走了。

下午把纸箱送到废品站,林金花骑着车拐了个弯,去了市电视台。她在大门口站了一会儿,保安换了好几个,她认得门卫室的老周还坐在那儿。

老周看见她,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迎出来:“哟,小林,你怎么来了?”

“来问点事。”林金花朝里面看了一眼,“周叔,火灾前那天下午,化妆间的备用门禁卡有人借过,借卡的人没签名,你还有印象吗?”

老周脸上的笑淡了,挠了挠头:“那个呀……过去的事儿了,我想想。那天下午是来了个人,说台长让拿门禁卡,我说借卡要登记,她说赶着走,让我回头补上。她走后我一直没想起来补。”

“谁?”

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嘛,叫什么婷的。”老周想了想,“小苏,苏什么婷。她说是台长要用,我就给了。后来出了事,我去对了一下,那张卡确实没在白板上登记。”老周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后来再想问,苏什么的已经辞职了,人都不见了。

林金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什么时候辞职的?”她问。

老周想了想:“好像出事后没几天,没多久就走了。”

林金花从电视台出来,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

路边的行道树刚发了新芽,叶子嫩绿嫩绿的。

她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苏歆婷”。

搜出来的信息很少,只有一条旧新闻,台里实习主播,去年到岗。

她拨了一下号码,提示空号。

下午回到家,赵小宇还没放学。

她坐在桌子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老周那句“台长让拿的”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旧公文纸,上面有一排废旧的汉字。

她盯着那排字,好像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

晚上,赵小宇回来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瓶,瓶子里装着半瓶水。“妈,我给你攒的。”他扬了扬瓶子,“明天再攒俩。

“攒瓶子干什么?”林金花说。

“给你呀。”赵小宇把盖子拧开,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拧上,放到窗台上,“你收废品不是收这个嘛。”

林金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半夜里,她又把录音笔拿出来听了两遍。第二次的长音里,除了说话声,背景里还有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把录音笔关了,锁回铁盒里。

窗外,巷子口的路灯下,一辆电动车停在那里。车上的人低着头,帽子压得低低的。她在黑暗中看了很长时间,那个人始终没有走。

她慢慢退回来,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客厅。她拿起手机,给袁玉容的号码按了一条消息,又删了。她放下手机,回到床边躺下。

赵小宇在梦里翻了身,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声:“妈。”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妈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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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学校办“变废为宝”活动,通知家长带着孩子一起参加。赵小宇回家跟她说了,她站在门口顿了顿,回了一句:“行,妈明儿去。”

那天上午,林金花跟袁玉容借了一件干净外套,又洗了把脸,把口罩换了新的。

她站在镜子面前看了自己一眼,口罩外面露出的眼角带着烧痕,她伸手碰了碰,又缩回手。

她不打算进学校。她站在学校操场外面,隔着铁栅栏看着操场上的孩子。

变废为宝活动现场热闹得很,孩子们拿着瓶瓶罐罐、纸箱、旧书,在操场上摆摊。

赵小宇抱着一摞从家里带来的空瓶子,在人堆里转了两圈,忽然站到了操场中央。

他嗓门不大,但穿透力强。

一声喊出来,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叔叔阿姨!有水瓶纸箱,请留给我妈妈!”

林金花站在铁栅栏外面,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看见孩子站在操场上,双手拢在嘴边,又喊了一遍:“有水瓶纸箱,请留给我妈妈!”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有人笑出声,有人交头接耳。

赵小宇没在意。他弯下腰,把脚边的两个空瓶子捡起来,放进手里的袋子里,又补了一句:“干净的,我洗干净了带来的。”

一个老师走过来问了他几句话,他仰起头答得清清楚楚,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妈收废品,但这些瓶子是我攒的,不是卫生的。”

林金花转过身去,背靠着铁栅栏,把眼睛闭上。阳光照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她没有走进学校,待了一会儿,才沿着路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她看见一个人靠在电线杆上。

他今天换了件铁灰色的外套,脸色不太好。

看见她过来,他站直了身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在学校门口喊的什么东西?你让孩子丢这个脸!”

林金花停下脚步,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看着他。

“我儿子没丢脸。”她说。

“丢人现眼!”赵勇加重了语气,“你是收废品的是吧?你一个住过电视台的人,跟垃圾堆打交道,你恶不恶心?”

林金花没说话。

赵勇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让小宇掺和这些事,我就去法院,把抚养权改过来。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扎在林金花心口。她抬起头,伤口那张脸在口罩后面绷得发疼:“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带小宇走。”赵勇说。

两个人站在巷子口,面对面。风从巷子里穿过去,赵勇的话音刚落,一道童声从巷口传过来,尖利又愤怒:“你走开!”

赵小宇背着书包从巷口冲过来,张开手挡在林金花身前。他仰起头,瞪着赵勇,喘着粗气:“你凭什么说我妈!你走!你走开!”

赵勇愣了一下,伸手想拉他。赵小宇猛地把他的手甩开,转头看见墙角有一根破扫帚,抓起来握在手里,对着赵勇吼道:“你走!你走!”

赵勇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抽了两下,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赵小宇一眼:“你跟你这个妈,没出息。

赵小宇握着扫帚,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

林金花蹲下来,把他手里的扫帚拿下来,又把他书包带子正了正。“走了,回家。”她的声音很轻。

赵小宇没动,忽然扑到她怀里,搂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妈,我不跟他走。”

林金花搂着他,轻轻拍他的后背。

“不走,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那晚上,林金花正做饭,手机响了一声。她擦了擦手,拿过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火灾那天,我看见你丈夫的车停在电视台后门,停了半个多小时。”

她盯着这条短信,心猛地收紧,手机差点掉到地上。她立即点开短信,想回复过去,对方的号码却显示是空号。

她放下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动。正在炒菜的锅底发出了油花飞溅的声音,她回过神来,关掉火,把短信截图保存,又把号码抄在纸条上。

纸条塞进口袋里,她站了一会儿,把饭菜端上了桌。

赵小宇从里屋跑出来,仰头问她:“妈,你今天怎么那么开心?”

林金花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笑了。”他指着她的脸说。

林金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口罩边沿的伤疤。

她没觉得自己在笑。

06

那张纸条上的号码是空号,打过去没有回音。

林金花把短信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反复琢磨字句。

火灾那天,赵勇的车停在电视台后门,停了半个多小时。

后门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后门旁边,就是锅炉房。

锅炉房由电视台的退休工人刘金山看管,他值夜班的时候,就坐在锅炉房门口的小屋里。

她第二天一早骑着三轮车去了电视台宿舍区。

刘金山住在一栋老楼的二层,门口堆着蜂窝煤和闲置的旧家具。

她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找刘老头?他下乡去了,后天才回来。

林金花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最后只能先回去了。

第三天下午,她又去了。

这回屋里有人。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布满眼屎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你谁啊?”

刘师傅,我是原来台里的主持人林金花。”她说。

刘金山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口罩上停了停,眉头皱了起来:“你找我有事?”

“有点事想问问您。”林金花说,“您还记得去年秋天那场火灾吗?化妆间烧的那场。”

刘金山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手要关门。

林金花伸手挡了一下门框:“大伯,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一句,那天晚上,你在后门看到过什么没有?”

“没看到。”刘金山低着头,不作声。

“大伯。”

“没看到就是没看到。”刘金山甩了一句,把门关上了。

林金花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木门。她没有走,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但没有离开,而是在楼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坐到傍晚。

门开了一条缝,刘金山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见她还在楼下坐着,愣了愣,又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清晨,林金花又去了。

刘金山开门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走廊上用抹布擦他门口那堆蜂窝煤上的灰,愣了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咋又来了。”

“大伯。”她站起来,看着他,“我不是来为难你的。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我想弄清楚,弄清楚了就好过日了。”

刘金山沉默了很久,把门开大了些:“你进来坐吧。”

屋里的陈设很简陋,一张桌子,一把躺椅,桌上放着一个旧收音机。

刘金山给她倒了杯水,坐下来,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才开口:“我那天晚上,值完班七点多就回家吃饭了,吃完饭大概九点多又回到锅炉房。”

“回去之后,看见后门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子。”他顿了顿,“车牌号看不清,但我认得那个车牌框,是那种镀铬的,反光的。”

“我没在意,以为是台里的车。后来我从锅炉房出来打水,看见一个人从车那边走过来。”刘金山看了林金花一眼,“是个女的,年纪不大,穿一件浅色衣服,上了那辆车。车在那边停了大概半小时,才开走。”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就听说出事了。”刘金山摩挲着搪瓷缸的边沿,“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想了想,心里头不踏实。可是我又不敢多嘴,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多说话没好果子吃。”

“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只记得个子不高,扎个马尾。”刘金山说。

林金花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台里的旧合照,指着站在后排角落里的苏歆婷问他:“是她吗?”

刘金山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有点像。”

林金花回到家里,把那支录音笔又听了一遍,把手机里那条短信截图翻出来,看了又看。

她把几个线索在纸上列了出来:门禁卡空白签名、赵勇手机上的消息痕迹、车停在电视台后门三十分钟、刘金山的证言、录音笔里的声音。

她握着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把那几个线索穿在一起。穿上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天黑之后,她骑上三轮车,去了苏歆婷的老家。

苏歆婷家在邻县一个镇上,她提前查到的地址。她把三轮车停在镇口,一个人步行进了镇子。在一栋二层红砖楼前,她找到苏歆婷姑姑开的杂货铺。

歆婷不在。”她姑姑说,“她在外面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你找她什么事?

“我是她以前同事。”林金花说,“有点资料想让她签个字。”

那你打她手机呗。”她姑姑没多想,顺手报了一串号码。

林金花掏出手机记下来,号码是新的,跟台里留下的那个不一样。她道了谢,走出杂货铺,站在街角拨了那串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谁?”声音有些发紧。

“苏歆婷吗?我是林金花。”她说。

沉默了好几秒,静得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电话挂了。

林金花看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没有立刻离开。

她又拨了过去,这回响了很久,被人挂断了。

她站在路口,风裹着沙土吹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我找到刘金山了。他说,那天晚上九点半,看见你上了一辆黑色帕萨特。车上的人是赵勇吧?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林金花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镇口走。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面,手机响了。她低头一看,是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两个字:“你在哪?”

她回了四个字:“在你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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