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柯锦雄(律师)
作者系北京市中同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996是福报”与“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两句话必有一句是错的。
但现实是,两句话都受到了舆论的强烈抨击。
“996是福报”是马云的“名言”,而“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来自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教授最近的一次财经节目《聊一波》采访。
实际上这次节目一个月前就已经录制,《聊一波》视频号也放出了不少切片。引发争议的内容并非完整版,而是关于灵活就业群体社会保障。
主持人问:这个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
张教授是如此回答的:
“一般我们都是正规就业,我们就觉得那些非正规就业或者零工就是没有保障的。但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他灵活了,不像我们朝九晚五的,对吧?正规工作社保待遇非常好,有五险一金,但需要牺牲自由才换来的社保;灵活就业这块,他要的是灵活,要的是自由度,要的是最大化的自我管理和时间自主的选择权,但同时,他的社保保障肯定就是要相对薄弱,因为你自己管自己,为什么要有一个人单位你为你缴纳社保呢?国家政府层面为什么要为你支付那么多东西呢?而固定工呢,他把自己的时间、自由都交出来了,政府或用人单位就要保障他的一些福利。所以我们不能把灵活就业想成是啥也没有,他有的是灵活。”
看完这个回答,我觉得张教授被骂是一点也不冤。
张教授的回答结构很像是现在一些自媒体爆款文章结构,先抛出一个反常识的结论,然后引入一个理论分析框架论证自己的结论。
“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就是那个反常识的结论。这个结论放在劳动经济学的理论框架内或许就是一个正常不过中性描述,但是放在社会语境当中,由于“福利”一词包含的丰富意义,让这个结论产生了巨大的争议性。
然而这个争议是张教授自己引入的。主持人的问题是“有什么保障”,而教授回答则将保障换成了福利,然后利用劳动经济学的分析模型论证自由与保障的二选一命题。
有没有可能,自由和保障二选一本身是一个伪命题?
有很多师友批评张教授是“何不食肉糜”的现代版,这一次连胡锡进都支持他们。而一直关注农民养老金话题的彭远文老师则是支持张教授,但是他也承认“有预感这句话要惹事”。
老实说,张教授遭遇的舆论狂潮与她本人的言论以及研究其实并不匹配,相当一部分的不满是对于社会保险制度和就业市场的情绪发泄,张教授的言论只不过充当了安全的情绪发泄口而已。当然我也不太认同彭远文老师所说的,张教授一直关注灵活就业群体社会保障问题,好像批评她就是一种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感觉。
任何人都不会因为自己过往的行为而拥有某种言论的豁免权,这是舆论场上上的常态,况且张教授到底是为民请命,还是奉旨研究,咱也不太清楚。当初说青年失业率46%的张教授可能说了实话,现在说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何尝不可能是一种对青年的心理按摩呢?
最后我们来聊聊张教授“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这句话。从逻辑哲学的角度来看,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命题,而命题有真命题和假命题之分,现在的争议恰是在此。“灵活”属于“灵活就业”的状态描述,而“是”之后的福利,描述的是这种状态的特征或者性质。在判断命题真假之前,首先就需要明确“灵活就业”与“福利”两个词的概念,只有了解了概念范畴才能了解其本质特征。
灵活就业以前并不常见,我们最早接触的灵活就业概念应该是所谓的自由工作者,指的是没有固定雇佣的劳动者。早期自由工作者应该是比较令人羡慕的,一般而言时间自由,收入尚可。其实在此前,也存在大量的零工经济,但是由于经济“低质量发展”,有大量固定岗位提供,所以零工并不是一个问题。
但是到了经济高质量发展阶段,固定工作岗位数缩减,大量劳动者从固定工走入到零工市场,门槛不高的外卖员、快递以及网约车司机成了所谓“失业三件套”。此时如何去描述新出现的就业市场现状,就成为一些政策制定者和学者的痛点。
灵活就业应运而生。说白了,灵活就业就是一种语言污染,在张教授研究的劳动经济学领域,一般是非正式雇佣、不完全就业,指的就是没有保障的非固定工作。用灵活代替非正式,用就业代替零工,似乎一个失业的人只要有一口吃的,失业问题就从此消失了。
这种语言污染在中文词汇还有很多,比如负增长,负面问题正面化。用一个已经被污染的词汇来作为讨论基础,本身就得不出正确的结论。如果把灵活就业恢复到失业的本质,会有人说“失业是一种福利”吗?
而且灵活就业真的灵活吗?以网约车司机为例,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2024年曾发布《城市出行的就业韧性:网约车司机就业图景与职业表现》,显示网约车司机大多数司机的日均在线时长集中在10小时左右,另有0.59%的司机日均在线时长超过15小时。另外,广州市发布的《2026年广州市主要行业职工薪酬福利集体协商参考信息》统计,76%的外卖骑手、78.25%的即时配送员工作时长为9-12小时,而网约车司机工作时长在9-12小时的占比为59.53%。19.74%的外卖骑手、15.95%的即时配送员工作12小时以上,网约车司机工作时长在12小时以上的占比为10.33%。
这种工作时长已经不亚于正式雇佣的,丝毫看不出来所谓的灵活在哪里,自由在哪里。
其次,中文“福利”一词在不同语境中的意思是完全不一样的。经济学上的“福利”本质上指的是效益,效能、效用,是一个中性词汇。而社会学意义上的福利是一种保障;日常生活中的福利很多时候指的是报酬,比如这个单位福利很好。当学者的专业术语置于公共舆论场当中,不可避免出现马东说过的那句话: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但是张丹丹教授的“福利”,换句话而言其实就是经济学当中的“机会成本”,而机会成本是指选择某种东西付出的代价。经济学是一门权衡的科学,选择某种物品意味着失去得到其他物品的机会。选择自由,就失去了保障,选择保障,就失去了自由。如果张教授这句话改成灵活是保障的代价,保障是灵活的机会成本,会不会争议就没那么大了呢?
在理论的世界,张教授的观点或许有其合理性。但是社会科学的理论构建都是依赖假设前提的,比如古典经济学研究的假设前提是理性人假设。比如国际关系领域现实主义理论的假设前提有四个:无政府状态、国家中心主义、国家属于理性行为体、国家以生存与安全为首要目标。
不同的假设前提实际构成了不同理论的基础,我不太知道张教授所研究的劳动经济学的假设前提,是不是就业市场充分竞争,劳动者能力是一致的?劳动者可以自主选择进入劳动力市场或者退出劳动力市场,市场不存在摩擦性?
假设之所以为假设就是因为与现实有差别,但如果假设完全不符合现实,即便逻辑推导是正确的,结论也是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理论假设错了,那理论一定是错的。灵活就业的灵活是一种福利,前提是劳动者可以选择灵活就业,也可以选择固定雇佣,我可以选择月薪5万工作,也可以选择灵活就业挣5万,这时候灵活当然是福利。
有得选的灵活叫福利,没得选的灵活叫困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