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略翻一下《三国志》,我们就能看到六位假节钺者:曹操领司隶校尉、假节钺、录尚书事;曹真为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节钺;曹爽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于禁兵不血刃夺取朱灵兵权后迁左将军,假节钺;帮助司马懿诛曹爽后,王淩晋升太尉,假节钺;刘备自立为汉中王后,拜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钺。
这六个假节钺将军其实是大有不同的,曹操假的是汉天子节钺,曹真曹爽王凌假的是魏天子节钺(王凌已经站队司马家),于禁假的是汉天子刘协节钺还是大汉魏王曹操节钺,关羽假的是汉天子刘协节钺还是汉中王刘备节钺,这还真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
假节钺的“假”是暂借的意思,也就是短期代天子(主公)行使一些特定的职权,有代天子征伐和赏罚之权,并不是那代表至高权力的节杖和黄钺会一直留在某人手中,前将军关羽假节钺董督荆州事,只要他还管着荆州事务,那些东西就不会被收回,但我们从两个方面分析可以得出结论:关羽的“假节钺”其实真假的假,还是假借的假?
我们从夏侯惇的反应中,可以确定于禁是“魏王国”官员:“时诸将皆受魏官号,惇独汉官,乃上疏自陈不当不臣之礼……惇固请,乃拜为前将军。”
这样看来,伏波将军领河南尹夏侯惇是曹操手下“唯一”的大汉朝廷官员,经他努力申请,曹操说服无效,也就成了魏王国前将军,那么于禁不是汉朝廷将军而是魏王国将军,假的当然只能是曹操节钺。
刘备在曹丕篡汉之前,一直以大汉臣子自居,后来干脆给活着的汉献帝办了追悼会后自己称帝,等刘备称帝的时候,关羽已经不在了,所以关羽应该就是“假汉中王节钺”,替刘备全权处理荆州事务。
刘备的“汉中王”是自封的,当时大汉朝廷还在魏王曹操把持之下,所以刘备的王爵并不能得到朝廷认可,那么关羽的“假节钺”中那个假字,就不是假借的“假”而是真假的“假”了——如果刘备的汉中王是假的,那么关羽的节钺还能是真的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汉中王这个称号在程序上不正确,那么从这方面考量,关羽的假节钺就不是假借而是假货了,而更重要的是第二个方面:假节钺的关羽在理论上跟刘备享有同等权力,起码在荆州地界是这样的,但荆州有头有脸的高级官员,给关羽的面子、听关羽的话吗?如果谁都敢跟关羽叫板,谁都不给关羽面子,那节钺还能是真的吗?
关羽名义上是假节钺董督荆州事,但刘备还设立了一个“留典州事”的治中从事潘濬:“糜芳字子方,为南郡太守,士仁字君义,为将军,住公安,统属关羽,与羽有隙,叛迎孙权。郝普字子太,为零陵太守,潘濬字承明,先主入蜀,以为荆州治中,典留州事,亦与关羽不穆。孙权袭羽,遂入吴。普至廷尉,濬至太常,封侯。”
潘濬“也跟关羽不和”,那就是说跟关羽闹别扭的不止潘濬一个,糜夫人不在了,但糜芳的“汉中王国舅”和刘备初始投资人的身份还在,而潘濬以“荆州副州长(也可能相当于州长助理或州秘书长)”身份代理荆州州长,关羽的“董督荆州事”就出现了问题:关羽和潘濬出现矛盾和争议,谁有最终拍板权?
糜芳这个人在《三国演义》中表现很不堪,但是在正史中,糜家兄弟及后代,都是很厉害的,而且对刘备有大恩:“先主(被刘备打败后)转军广陵海西,竺于是进妹于先主为夫人,奴客二千,金银货币以助军资;于时困匮,赖此复振。后曹公表竺领嬴郡太守,竺弟芳为彭城相,皆去官,随先主周旋。”
曹操在推荐糜竺为太守时,对糜竺的评价是极高的:“偏将军糜竺,素履忠贞,文武昭烈,请以竺领嬴郡太守,抚慰吏民。”
演义中刘备对糜芳之叛恨之入骨,但正史中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竺面缚请罪,先主慰谕以兄弟罪不相及,崇待如初。竺惭恚发病,岁余卒。子威,官至虎贲中郎将。威子照,虎骑监。自竺至照,皆便弓马,善射御云。”
糜芳担任南郡太守,并“守护(监管)”荆州将士家眷,还负责关羽大军的后勤补给,刘备如此安排的用意,读者诸君都能看清楚。
一般来说,假节钺将军在自己的辖区内,可以调动任何兵马和资源,而且可以不经请示斩杀其他不服从命令的将领和官员,但关羽面对糜芳的消极怠工,也只能放狠话而不能下令诛杀,甚至也不能直接撤职:“南郡太守糜芳在江陵,将军士仁屯公安,素皆嫌羽轻己。自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救。羽言‘还当治之’。”
如果关羽直接把糜芳和士仁杀掉或关起来,换个二三流将军守城,只要不贸然出战,吕蒙那些化装成商人、没有携带攻城器械的轻装水军就只能望城兴叹了。
小说中的关羽是败走麦城后才向刘封孟达“求救”的,事实上关羽进攻襄樊之初,就已经给刘封孟达下了调兵令:“自关羽围樊城、襄阳,连呼封、达,令发兵自助。封、达辞以山郡初附,未可动摇,不承羽命。”
读者诸君请注意,刘封上庸、房陵、西城三郡在当时都归荆州管辖,即使关羽没有假节钺,以前将军董督荆州事身份,也是可以直接给刘封孟达下命令的。
关羽名为假节钺的荆州一把手,但民政归潘濬管,后勤归糜芳管,甚至出征将士的家眷也攥在糜芳手里,上庸三郡还有“王养子”刘封带着数量不少的部队“策应(监视)”,结果关羽在前方打仗,后勤补给不济,只好取(抢)了孙权的湘关粮仓,这说明他不但部队疲敝得不到支援,而且可能已经挨饿了。
刘备跟关羽义虽君臣恩若兄弟,但跟糜芳却是实实在在的郎舅关系,刘封是养子而不是义子,身份也是相当高——一般来说,义子不必要改姓,也没有继承权,而养子是改姓后有资格接班的。
假节钺说起来好听,但现实操作起来,却未必能说一不二令行禁止,所以从实权和地位这个方面考量,我们也不能说关羽的假节钺实至名归,而是名不正言吴顺,起码很多荆州“大人物”根本就没把摆在关羽军帐中的节杖和斧钺放在心上。
关羽有节钺之物,无节钺之权,这说明在刘备集团也不是没有权力和派系之争,刘备把那么多跟关羽不和的文官武将安排在荆州,而这些不睦者手中的权力也都不小,读者诸君可以试想一下:如果关羽在荆州有生杀予夺大权,糜芳、士仁、潘濬等人还敢跟关羽闹别扭吗?如果糜芳士仁粮草供应没问题,刘封孟达在襄樊之战初始阶段就带兵支援,曹仁还能守得住樊城吗?
有人说三郡不稳,刘封孟达离不开,那就是纯粹的强词夺理了:刘封和孟达也是不和的,他们完全可以选出一个来带着申耽申仪的本部人马去襄樊,另一个带着从益州带来的两千人马坐镇,就完全可以维持稳定——上庸三郡的忧患不在外而在内,四个将领三个心眼儿,派一些人去帮关羽有利无害,起码能暂时消除三郡高层的内部的矛盾。
外姓人假节钺,那就是图个好名,口惠而实不至,于禁那个假节钺左将军,地位也不如假借征南将军曹仁,曹仁能杀于禁,于禁却管不了曹仁,这就是当时的事情,那么在读者诸君看来,关羽的节钺是假借还是假货?如果关羽的节钺真好使,还会兵败襄樊痛失荆州吗?

